莉西深陷混乱之中。

情形与她和伊里斯闹矛盾的那次如出一辙，但也稍稍有些区别——

至少这次，伊里斯会与她同尝苦楚。

帐篷里，触腕狂舞，血花四溅，头颅与断肢齐飞。而她腿边，玛姬安详睡着，睡颜恬淡，瞧着竟有几分从前柔美的模样。

莉西心口火燎似的，抽抽的疼，如果这就是所谓契约效果的话，那她真是要……

气笑了。

战局愈烈，战场也在扩大，从帐篷里飞旋到帐篷边，从莉西远处飘至莉西眼前。

纷乱中，不知是谁的利爪掏进了谁的心窝，滚滚热血喷涌而出，浇了莉西满头。

栗色蓬松的长发顿时被血水淋湿，蔫巴巴地黏在头皮上，然后，顺着她的额头、脖颈，稠腻的血浆慢慢、慢慢地滑落下来。

莉西眼睑微微抽动了一下。

立即就有血珠在她眼皮上一滚、滴落。

“呵。”她短促地笑了声。

若说起初她还有点恐慌无措的话，那么现在，愤怒的火焰已经烧灼了所有情绪，在她胸腔里熊熊不灭，用贪婪的火舌舔舐她的皮肉血液。

忽然响起后蹄踏地的声音，一头山羊蓄势待发，正要向她撞来。

山羊羊角锋利如黑刃，前肢还是人类的模样，后肢已完全异化成羊腿，踏在地上，将地毯硬生生抛出一个坑洞来。

它死死盯着莉西，莉西也看见了它。

羊头狰狞地甩了一下，从粗黑的鼻孔，凶恶地喷出两股热气。

两只角，两个血洞。

足可以插着她尚未断气的躯体，扬武扬威，在这片污浊的场地跑上一圈又一圈。

莉西弯起唇角。

她缓慢地抹去眼上的浊血，在山羊奔踏而来时，扬手掀起黑色的风暴。

汹涌的暗元素旋转着、呼啸着，在内部摩擦出闪电般的霹雳。它舞动着飞出去，吞没虚张声势的山羊，膨胀一圈，转了个方向，将帐篷里扫荡了个遍。

缠斗终止了，它们都挡不住那团摧枯拉朽的狂风。

有的还能瞪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发个愣，而有的连发愣的功夫都没有，就被撕成一堆碎片。

她好强。她是此间唯一真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

莉西痛快大笑。

她像个邪恶的反派，一个不受管教的女魔头，放纵内心的戾气与破坏欲，催动恐怖的黑魔法，将敢于挑衅她的人撕个稀巴烂。

到最后，整顶帐篷都被掀了。

风卷残云，地上空荡荡的一片——

什么玛姬、山羊、章鱼头，全都被她用大风吹走，除了土壤深处浸润的猩红，不留任何腌臜的血色。

莉西收起风暴，似乎有点满意了。

但在她心口，抽痛依旧，而且愈演愈烈，害她不得不微微佝偻起身体。

一滴水冰凉地落下来，下雨了。

雨势来得凶猛，一滴、一片，连缀成星罗密布，落在地上，又高高地溅起来，耳边是油锅滚沸的噼啪声。

莉西没有躲，任由雨水将她冲刷了一遍，殷红的水流从她身上淌落，随着时间流逝，水中血色渐渐变得稀薄而轻淡了。

莉西左右看看，空无一人。

她打了个寒颤，忽然又觉得怪没意思。

孤苦伶仃的，怪没意思。

这时，她想到什么，扯下脖子上的吊坠，浩然魔力直灌进去，星星闪了一下，被漫天大雨浇熄。

莉西顿了下，又尝试将暗元素灌进吊坠里，好像有用，星星亮度更盛，猛地闪烁了一下，再次熄灭了。

莉西悄然沉默。

她白着一张小脸，全身湿透，像一只水鬼，而她手指紧攥着项链，凹凸的环扣在指腹印出一串椭圆形的凹印。

半晌后，她动了，高高地扬起项链，作势要丢，却又半途反悔了似的，把吊坠收了回去。

反反复复，尝试了好几次，直到咔嚓一道撕裂天空的雷霆，让她心脏一怵，失手把吊坠落在泥地里。

丢掉了，感觉也就这样。

莉西怔怔低头，凝视那颗星星。

即使它由名贵的星尘砂制成，但归根结底，只是个不会说话的死物，落进泥里，也会被雨水溅出的泥水染得污浊。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莉西不禁怀疑，她与伊里斯的契约真的有效吗？伊里斯真的能感受到她此刻的痛苦吗？如果能感受到，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哦，对。她忘了，伊里斯失踪了，下落不明，或许是自身难保。

虽然昨夜她还看见他活着，但今天，他可能已经死了，尸体埋进枯叶堆里，小虫和微生物争先恐后，叼食他的皮肉充饥。

而她，她也快要死了。

契约的烙印一直在折磨她，很快她就会急火攻心，一口气上不来，也摔躺在泥地里死掉。

莉西虚虚哭了几声，满腔腥甜一呕而出，大半混进雨水中，小半落在星星上。

星星很安静，一句话也没说。

而雷声接连响起，点燃了大密林。

橘红的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照亮了半片天空，大雨浇下，也灭不掉这凶猛的火势，只激起一团团浓密的白烟。

林中生物被火焰一烧，纷纷跑出来了，一些小鹿、一些羚羊、还有一些赤裸的人。

那些人歪七扭八地跑着，速度极快，看似在一心逃命，却在接近莉西以后，一齐扭转头颅，用漆黑无光的眼睛盯着她看。

“咯咯咯咯……咯咯咯……”

他们下巴松弛地掉下来，咯咯直笑。

诡异，但是有趣。

莉西吐了血，心口没那么痛了，身体也松快许多，她干脆脱掉吸水饱胀的外套，一身轻盈，转身就跑。

裸人们见她逃跑，瞬间追得更带劲，而她看见一群裸人在雨中泥地里狂奔，忍俊不禁，快乐得哈哈直笑。

凄风冷雨呛进她的喉咙里，叫她咳嗽起来，她只好用魔法汇集成风，好让自己跑得快些，别被裸人们抓住。

她魔力奔逸，跑得有些太快了。

山火被落在后边，裸人被落在后边，小鹿和羚羊也被落在后边。

她扭头，只看见枝叶繁茂的大密林。

她便不跑了，心里一阵空落。

不再打雷了，雨也小了些。

莉西搓了搓胳膊，感觉到冷。

几缕甜丝丝的水汽，勾引着她又穿过一片树林，团树围绕着的，是一小潭冒着热气的温泉。

天上乌云翻涌，温泉里却倒映着星星，雨水打在里面，噼里啪啦，归于平静。

莉西想，她是该泡泡温泉，洗一洗，就脱了衣服，踩进水里。脚趾一触，是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温度，她便躺了进去，脑袋也埋进泉水里，过了好会儿才冒出来。

暖意温养她疲惫的四肢，冷热交替，刺激着神经脉络，一阵酥麻。

雨渐小了，天空放晴，不知怎的就到了白天，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将泉水照得金黄，像一泓蜜。

在维尔斯特宅邸的餐厅，有一幅挂画就是这样，林间温泉，阳光泼洒。

莉西就好像走进了挂画里。

她打了个哈欠，困了。

水面咕嘟涌上来几个泡泡，她好奇去看，就见一小根触腕从水下探了出来，睁开只眼睛，怯生生打量着她。

“……你好？”莉西和它说话。

触腕眨眨眼，摇了两下，有些雀跃，然后它勾住莉西的小手指，讨好地蹭了蹭。

“我真不理解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乱七八糟的。”莉西揉了揉眉心，“但是温泉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你。”

大有长进，她居然能和古神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但这蠢兮兮的触腕，和它总是沉默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大脑袋——

它们真的是古神吗？

“古神？”莉西直接就问。

触腕一僵，片刻后，上下晃了晃。

这就是承认了的意思。

莉西看它挺好说话，就商量：“古神，你别再缠着我了好不好？不要总是响，不要让我看见奇怪的东西，也不要总晃到我的面前来……”

触腕不太高兴，将她手指勒出红痕。

莉西就晓之以利：“我会很感激你的，我保证，会用黄金为你铸起一尊神像，还会宣扬你的教义，为你招揽信徒。”

触腕硬住了，它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半晌，它松开莉西的小指，缩回水里。

莉西以为这是答应的意思，刚要微笑，再多说两句恭维话，突然脚踝上滑溜溜掠过个什么，待她垂眸往水中看，已有许多条触腕缠上她的手腕脚踝，手肘和腿弯。

有些不太妙，古神像是愤怒了。

水面翻滚，温热的水花溅起在眼睛里，莉西不得不眯起眼，勉力往温泉深处看。

她看见一只深红硕大的眼睛。

眼睛瞪着她，委屈又愤恨地瞪着，她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声音就被堵住，再后来，一条巨大的触腕缠上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温泉里拽下去。

浅浅的一潭温泉莫名变得深不见底了，眼前浮着大大小小的水泡，莉西呛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能够呼吸。

水下，又是一些混乱的事情。

莉西晕乎乎的，但脑中存着一抹极清晰的了然——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早在很久前的那几场梦，这些黏糊糊的触腕总要绕着她的腰，总要莫名其妙地滑来滑去，后来则总要试探着挤进她嘴里。

可见，它的居心不良是由来已久。

莉西没办法，她钝钝的、懒懒的，不想动弹，于是就随它去了。

忽而呜咽几声，滚出两滴泪来。

她昏昏沉沉，近乎要睡去了。

突然，又想起自己的使命来。

“好、好吧……你可以……继续缠着……缠着我……”但是，我终将把你驱逐。

水波滚动，将她的声音冲击得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