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斯神官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他是首席神官，总会有自己的办法。

莉西过去时，正看到伊里斯在加固魔法阵，纯净璀璨的光元素从他指尖流泻出来，缓缓注入脚下隐秘的纹路。

这是改进后的禁锢阵，范围覆盖整片营地，但效果只作用于魔物。一旦发现目标，催动法阵，它便会迅速收缩至目标所在的一小片区域，限制其行动，方便绞杀。

莉西垂眸，看着法阵荧光流转的脉络，从营地的正中心延伸而出，扩散到很远。

等到加固完成，光芒沉寂，地面恢复成坚实朴素的泥土地，她才又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伊里斯。

他侧身对着她，金棕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被阳光照得透明。

完美的脸，挑不出丁点儿错处。

他穿着白色的里衣，布料上精致繁密的花纹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挺括的长外套虚虚搭在肩上，袖口垂落，衬得他身形修长。

这张脸，这般身材，是伊里斯没错。

莉西却无端感到有些陌生。

她想，也许是梦里稀里糊涂闹过了头，现实中遇见，就近人情怯。

“伊里斯神官。”她喊。

伊里斯便转过身来，看向她。

灿烂日光下，他眉眼斑驳，神情模糊，唇角似乎是微微笑着的，但那笑冷漠又疏离，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一般。

不是错觉。这确实是个陌生人。

莉西心中的欢喜与尴尬一同消了下去。

而伊里斯用着审视的眼神，看她看了许久，忽而弯了眼睛，表现出无限柔情。

“莉西，你醒了。”嗓音如蜜。

莉西抿了抿唇，眸中带泪，激动地弯出笑来：“神官大人，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遇到了很艰难的情况，十分需要您。”

伊里斯走到她身前，抬了抬手，在半空顿了片刻，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地放了下去。

“没事了，事情很快就会重回正轨。”

他们随意交谈了几句。

伊里斯说，他们的遭遇不是试炼安排，而切实是一场意外，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发了时空异动，将他们丢到了另一处时空。

“我一脱身，就赶过来了。”伊里斯说，“费了点功夫，希望没有来得太迟。”

“神官大人……”莉西满眼仰慕。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你们。”

“噢……”莉西擦了擦感动的泪水。

“神官大人。”安德鲁阔步走来，“巡逻已经完成了，法阵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伊里斯点点头：“不错。”

他们要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莉西便默默走开，安德鲁看她一眼，皱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出口挽留。

领袖的才能与其他才能不同。

莉西实力不俗，但智慧属实一般，能及早认清自己，也算是一件好事。

莉西找到安娜。

安娜带着两个助手，正在清点营地中的人员，一遍又一遍。尽管没什么用，但她做得很努力。

莉西陪她走了一小圈。

她询问每一个人的姓名，艾伦·史密斯，萝丝·贝克，托马斯·米勒……她默念这些名字，停下来细想，不时问上两句，确认一切都对得上后，就在小本本上画勾。

“克莱尔·卡特……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上过魔药课，你操作失误，炸坏过两个坩埚……嘿，你有印象吗？”她问莉西。

“我和你不在一个班。”莉西说。

“我有印象，是有这么个人。”一位助手说，“是的，没错。我哥哥和他是好朋友。”

安娜嗯了声，在克莱尔的名字后画勾。

莉西默默注视着克莱尔。

克莱尔与她对视，微微一笑。

“辛苦了。”莉西说。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这个面容青灰，两眼浑浊的怪物。

它笑起来很丑，它的肋骨上长着第二只嘴，它只围了一条草裙——

但安娜把它当做正常人，其他人也是，他们还煞有其事地说什么“魔药课”，或者“哥哥的好朋友”。

一路走来，这样的“正常人”不下于十个，在他们的名字后边，画了一排的勾。

莉西不动声色，什么也没说。

她与安娜道别，转身去找菲奥娜。菲奥娜正在小帐篷里照看玛姬，玛姬又犯了疯病，癫狂无状，大家不得不把她绑起来。

菲奥娜唉声叹气。

莉西昏睡不醒，她为莉西发愁，玛姬发了疯，她又为玛姬担忧。

帐篷里铺着地毯，点着火炉，很温暖。

莉西脱下外套，扭头就瞧见玛姬盯着她的心口看，一眨不眨，仿佛燃烧着火焰。

玛姬完全被束缚住了，五花大绑，牢牢捆死在一把木椅上，她的手背在后面，应该也绑着，她嘴里还塞着一团布。

对待淑女，居然用如此粗暴的方式。

虽然玛姬精神不稳定，但她一个娇小的女性，还带着魔法镣铐，她能有多大危害？

那场梦里，玛姬是唯一没变化的人。

玛姬疯了，但这片时空也不正常，也许在这里，疯子反而会有些特殊的感应。

莉西三两步走到玛姬身前，俯身打量着她，问道：“玛姬，你真的喜欢我吗？”

玛姬点头，眼睛依然燃烧般发亮。

莉西捏住她嘴里的布团：“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能做到吗？”

玛姬又是点头。

菲奥娜劝说：“莉西，最好不要。玛姬她咬人。”她手上就有一圈牙印，红彤彤的。

“没事，你离远些。”莉西说。

她取走玛姬嘴里的布团，后者迫不及待，活动了两下僵硬的下巴，开口就骂：“可恶的伊里斯，那个疯子、魔鬼、叛教者，我要把他绑在木架上，活生生烧死他……”

玛姬叽里咕噜，许多恶毒难听的词汇，菲奥娜擦着眼泪，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莉西却轻笑着碰碰玛姬的脸：“冷静点，玛姬。我相信你，我全都相信你。伊里斯就是个疯子、魔鬼、叛教者，而我，我才是此地唯一真神。”

玛姬倏然愣住，骂人的话也不说了。

半晌，她簌簌滚下两颗泪来，哽咽着亲吻莉西的手背：“莉西，我都听你的。”

莉西摸摸她的头：“乖。”

玛姬重获自由，她乖乖巧巧跟着莉西，不再破口大骂，或者咆哮着咬人。

安德鲁心怀偏见，不赞成这个决定，他说捆住玛姬是伊里斯的要求，莉西则表示她和伊里斯沟通过了，伊里斯最听她的话。

安德鲁嗤之以鼻，以为她是说大话。

他试图寻求伊里斯的支持，但伊里斯无动于衷，他也只好喏喏地不说话了。

后来，莉西讽刺安德鲁：“尊敬的王子殿下，你真像伊里斯的狗。”

安德鲁恼怒地反驳：“神官大人在帮助我们，你怎么像玛姬一样，满口疯话？”

他还以为莉西和伊里斯神官关系不错，没想到这些天，两人冷淡得很，不仅不怎么说话，还隐隐有针锋相对的味道。

主要是莉西，她究竟闹个什么别扭？

真是不懂事。

不过，他转念又松了口气。

就在一个多月前，在他尚还青涩，很不懂事的时候，曾经心怀恶意，龌龊地揣测过莉西和伊里斯的关系——

在他看来，两人亲密得有些过分。

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悄悄话，伊里斯神官神色温柔，而莉西脸上总泛着健康喜悦的桃红色。

有一次，他听见莉西撒娇说冻手，而伊里斯神官居然就把莉西的手揣进了怀里。

哦，天……

他们就像是……就像是邪恶神官蓄意勾引纯情少女，而少女没什么头脑，轻而易举就在神官的引诱下堕落了。

但现在，安德鲁不再怀疑。他觉得自己真该少看点杂书，以免胡思乱想。

几日下来，安德鲁对伊里斯充满敬佩。

伊里斯确实帮了许多忙——

他带来消息，让他们理清混乱的处境；他加固法阵，使他们不必担心魔物骚扰；他慧眼如炬，帮他们辨别队伍里的虚假伪装。

安娜忙活大半天都没揪出来的伪装者，伊里斯往那儿一站，就立即现了形。

后续的流程都很顺利——法阵启动，禁锢污染，众人合力消灭。

短短数日，营地的学生数锐减至三十几名，莉西闲逛时，也不再看到怪物的脸。

“你们被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时空，缺失的人，由世界自动补全，形成了污染。”全体会议上，伊里斯解释说，“只要所有的污染都被清除，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学生们面露喜色。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安德鲁问。

他已习惯于依赖伊里斯，失去自我决策的能力。而其他学生，也都在有所依靠的情况下，由锐利变得安逸。

“我们需要再次撕裂时空，这将是一场极为宏大的空间魔法，每个人都要参与其中，稍有不慎……”他短暂地停顿。

学生们脸上的喜悦黯淡了。

他们知道伊里斯神官的未尽之意——空间魔法引发的失踪，大家小时候都听父母讲过，是夜里用来吓小孩的故事。

“莉西在哪儿？”伊里斯突然问。

学生们一愣，环顾一周，果然没瞧见莉西的身影。片刻后，一个男生说：“我看见她往北边去了。”

“我们去找她。”伊里斯说。

他温和笑着，碧蓝的瞳孔下却蕴浓郁的黑暗，安德鲁不经意瞥见，心脏一突。

营地北缘，林木郁郁葱葱。

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远远就看见了林边站着的莉西。

她背对着他们，踮着脚，好像正在和谁说话，他们靠近后，就见树枝倏地一抖，有什么东西飞速隐入林中。

莉西转过身来，长发如瀑流淌，眼中碎光闪动，她红润的唇微翘着，似乎心情大好，不徐不疾问：“什么事？”

“我们在找你，莉西。”伊里斯说。

“你们找到我了，然后呢？”莉西问。

伊里斯轻叹一声，目光中带着悲悯。

“你是最后的污染。”他说，“你将作为空间魔法的锚点，在营地正中，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