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耀白闪电撕开昏暗天空,狂风卷着雨滴甩落大地,空气变得粘腻又潮湿。
夏荷卷在被子里,太阳穴里像是扎了一根钉子,灼热而锐痛。
努力挣脱出半个脑袋,凉风扫过脸颊,她迷迷糊糊地想:客厅的窗户是不是没关上?
不过此时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浑身酸软,如同一摊烧开的水,喉咙干得像是噎了一口沙子,哪哪都难受。
意识恍惚间,厨房里传来一阵切东西的声音,哗哗的流水声紧随其后……有人在厨房做饭?
夏荷并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感慨林姐这效率也太高了,她打电话才多久啊,这么快就来了。
她一点点挪到床边,想要出声喊人,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出去看看吧。
夏荷这般想着,站起身,不料两腿往下一折,眼见要摔在地板上。
房间的灯闪烁一瞬,一双微凉的手稳稳扶住了她,握着她的腰往怀里揽,落下一声温柔叹息,“你想拿什么?我帮你拿。”
夏荷下巴磕在少年的肩膀上,沾染了他一身寒气,令人安心的草木香一丝一缕攀上鼻息,她发懵地抬头,“你……”
发愣间,额头被一只手掌覆盖,带着雨夜的寒凉。
陆知隅取过体温针,笨拙地对着灯光照清了刻度线,唇线始终绷紧。
“退烧药我买来了,但是你还饿着肚子,不能吃。粥还在锅里熬着,过来先量一下体温吧。”
夏荷大脑烧冒烟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日思夜想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眼前?
陆知隅余光瞄到呆呆的夏荷,心中凝聚起来的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寻着她的气味赶来的路上,他很生气。
沿途的树告诉他,夏荷同她的母亲吵了一架,还淋了雨。
陆知隅又急又懊恼,他不该给她们腾私人空间的。有他在身边,她就不必淋雨,也不会染上这一身病气。
夏荷把自己的身体养得好差。
衣角被人扯了一下。陆知隅垂眼,一只滚烫的手探入他的衣服下摆,宛如蜗牛触角一般碰了碰他的腰腹,又缩了回去。
若即若离,好痒。
陆知隅捉住乱摸的手,淡声问她:“怎么了?”
他发现,无论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夏荷都好喜欢探究他。
夏荷喃喃低语:“你是热的……”
听着她沙哑的尾音往下坠,陆知隅的心不免软了下去。同时,一股浓浓的担忧,猛地从心底漫了上来。
他走过去,抬起夏荷的下巴,“张嘴。”
夏荷张嘴含住了冰冷的体温针。
陆知隅长臂一伸,用被子把床上的人卷成了一个粽子,顺手撩起她的额发,往额头上贴了一片退烧贴,“不可以自己偷偷摘体温针,知道了吗?”
夏荷的视线黏着他,他走到哪,她都要看见。
眼见陆知隅要去厨房,消失在她视野里,她抗议地吐出体温针,不允许他率先离开这个梦,“你要去哪?”
陆知隅道:“去给你煮粥。”
夏荷道:“不行。你不可以走。”
将近半个月,梦里梦外都没见到他,她要好好再看两眼,解解眼馋。
不能让这个梦这么快散了。
夏荷烧懵了,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只知道不能让眼前人走掉。
陆知隅无奈道:“我就去一会儿。”
她不讲道理:“不、行。”
“好吧。”
陆知隅招来一片树叶,折成小人,指尖轻点,一只树精飘进窗p来附到上面。
小树精收到山神的指令,摇头晃脑从地板上站起来,浑圆的绿色眼睛转了一圈,哒哒哒跑出了卧室。
陆知隅则负责在卧室里看病人。
他走一步,夏荷的脑袋也跟着转。
陆知隅动作一顿,坐到床边,温言道:“我又不会跑,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呀?”
夏荷闷闷不乐,含糊地说:“不可以看你吗?”
时间差不多了,陆知隅帮夏荷摘了体温针,按照说明书上所写的,仔细翻看了一圈。
38度整。可以吃退烧药。
夏荷不满眼前人不理她,抓住他的手腕拽了下来。陆知隅愣了一下,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捧在掌心。
指尖划过青白的针孔,她红了眼眶,“你又趁我不在偷偷去卖血了?!陆知隅,你教不乖是吧!”
陆知隅:?
虽然很疑惑夏荷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捧住了她的脸颊,轻轻拭去她流下的泪,心揪紧了。
夏荷气他糟蹋自己的身体,转过头去不理他。
陆知隅绕过去看她,她又转过另一边,如此往复了好几次。
“夏荷,我没有去卖血呀!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向她讨饶。
夏荷冷哼一声,捏住他的脸,逐渐逼近,“你没有糟蹋自己的身体?”
陆知隅的嘴被迫鼓起,重重点头。
“没有去卖血?”
“嗯。”
“没有趁我不在和别人成了好朋友?”
“没有。我只有和你好。”
夏荷眯起眼睛,额间贴着的退烧贴早就折腾掉了。她倾身贴着他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脸上,“最后一个问题。我不可以看你吗?”
少女的脸近在咫尺,因为发烧,面颊飘上红晕,含着水的眼睛扫过来,又乖又软。
“……”
夏荷再度发问:“不可以吗?”
两秒后,陆知隅倒在床上,伸手盖住自己的双眼,一抹艳色从脸爬到了脖子根,低低地说:“……可以。”
只要是你,做什么都可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树精身后伸出好几条胳膊,轮流去端烫碗,乱七八糟地跑进来,嚷嚷道:“山、山神大人,饭、饭!”
非礼勿视呀!山神大人要带坏树精了!
小树精捂住眼睛搁下碗,一溜烟跑上窗台,一跃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荷闻声看过去,地上,有一碗氤氲着热气的肉粥,她用气声说:“刚才……有一片叶子端着碗过来,它还会说话?”
陆知隅没忘记夏荷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怕吓到她,他咳嗽一声走过去端起碗,说:“你看错了,来吃饭吧。”
夏荷使劲眨眨眼,“我怎么可能……”
陆知隅搬了一把椅子坐过去,舀了一勺粥,轻轻吹走热气,“啊——”
“啊——”夏荷下意识学他说话,唇边碰过来一勺温温的粥,散发出清甜的味道,舌头一卷,粘糊的粥全部落入了胃里。
陆知隅笑了:“好吃吗?”
偶尔依赖一下手机也不错,他跟着视频学做的肉粥,说是最适合病人吃。
病人的肠胃最是脆弱,必须要小心对待。
夏荷撇嘴道:“一般般吧。有点淡。”
陆知隅说:“病人不可以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哼。”
“雨太大了,下次再吃烤红薯好吗?我为你找最甜的,烤好了带去学校给你,好不好?”
“哼。”
夏荷吃了小半碗粥,又吃了退烧药,很快蒸出了一身薄汗,在被子里动来动去。
她不让陆知隅走。
陆知隅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两手撑着下巴,弯着一双眼睛看她。
偶尔用手去探夏荷的体温,被她躲掉。
陆知隅拍拍被子,像敲门似的,“好了,不要生我的气啦。”
夏荷没有动静。
“我答应你,等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好不好?”
商量般的语气撬动了顽石,被子里的夏荷动了一下。
陆知隅压低声音,天生的那把好嗓子成为了钩子,一点点诱哄她,“我不骗人的。”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荷疲倦地合上眼,拍拍身侧的位置,打了个哈欠。见陆知隅没动静,她不耐烦地在相同的位置又拍了拍。
陆知隅问她:“要做什么呀?”
“笨。”她闭着眼睛,虚弱地说:“上来睡觉啊。你累不累?”
“……”
夏荷语出惊人,丝毫不管愣住的陆知隅,第三次催促他,“快点……”
不待陆知隅反应,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夏荷没睁开眼睛,仅凭直觉抓到了陆知隅的手腕,一用力,他跌到了床上。
下一秒,灯灭了,陆知隅被铺天盖地的夏荷气味所笼罩。
他躺在床的另一侧,僵硬得像一块棍子,像是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
与小纸人形态不同,陆知隅这次是整个人躺到了她的床上。
夏荷分了他半条被子,滚烫的皮肤贴着他的,清浅香气一点点占据他这一侧地带。
陆知隅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腹间,黑暗中他也可以视物,缓慢转头去看夏荷,不料她一个翻身,手脚全都架了上来。
“……”
上次去夏荷家时,她外婆好像从夏荷房间拎出来一头白熊玩偶晒太阳。
他扮演的,不会是一头熊吧?
浓黑夜色里,陆知隅轻笑了一声。
罢了。她高兴就好。
明通市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夏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纵容她的草木香里埋了又埋,沉沉睡去。
午夜,一道闪电劈下半空,让梦中人的梦魇愈发清晰。
陆知隅不曾睡着,一直关注夏荷的身体。待她的体温终于降到正常温度,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困意却被胸前的两团水痕驱散。
夏荷做噩梦了。
无关山神的梦,他无法强行入侵造梦主的意识。
陆知隅轻轻晃动少女的肩膀,唤她:“夏荷?你还好吗?”
少女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什么。
陆知隅凑过去听,夏荷嘴里颠来倒去,只有五个字:“妈妈”和“对不起”。
山神曾在观察日志里写:人类学生对于和家庭分离,独自在学校住宿的事情表现出强烈情绪。
人是群居动物,喜欢把常住的地方称为“家”。
家里有母亲、父亲,以及其他亲眷。
据山神观察,人类学生更依赖母亲。母亲身上的气味、温度……都是他们所眷恋的。
母亲在一个人的成长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她们的爱无私,伟大。
而人类的父亲恰恰相反,他们有少数人可以真正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大多数皆以自身利益为主,虚伪至极。
陆知隅缓缓收紧胳膊,将夏荷圈进怀里,下巴点在她的头上,蹭了蹭。
不知道夏荷的双亲在她的成长路上给予了多少爱,能把一颗饱满的种子养成如此干瘪的小树苗。
陆知隅学着自己曾见到母亲哄孩子的模样,环抱着夏荷一起轻轻晃动身体,柔和的嗓音哼出不成曲的小调。
柔顺的墨色长发慢慢垂落肩膀,被夏荷抓了一小撮,紧紧握在手里,不松开。
心软的山神将自己的灵相毫无保留展露在人类面前,疼惜的目光揉碎了,洒在她身上。
“妈妈……”
陆知隅浑身一僵。
他知道夏荷不是在唤自己,可一颗心还是为此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倘若夏荷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纯洁高贵的灵魂会拥有神灵的赐福,他会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用爱精心浇灌她长大。
这样,他或许不会见到她因痛苦流下的泪水,神魂都为此隐隐钝痛。
一行清泪自山神面颊滑下,汇聚成泪珠,正好落在夏荷的脸上,同她的泪交融,好像这样便能平摊了她的痛苦。
突然,山神睁开眼,瞳孔震了又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苍白的手,摁住属于心脏的位置。
这里,曾无数次因一个人感受到人类所定义的所有情绪。
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不是人啊。
他不应该有情绪。
他怎么可能会产生情绪?
他怎么会意识到爱这种连人类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情感?
山神抓着女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她的体温,感受她的脉搏,感受她的每一次呼吸……
原来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竟然对她生出了爱吗?
这便是爱吗?
为她的幸福感到幸福,为她的痛苦感到痛苦。这就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