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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结

夏荷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台了。

只记得在鞠躬的前一秒,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畅快,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几乎要烫穿皮肉。

匮乏的语言无法描述她的人生曲线,如今的夏荷站在演讲台上,便是成长最好的证明。

何望春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夏荷才回到山岭一中的观众席,被她抱了个满怀。

“呜呜呜班长你就是最棒的……”

夏荷掏纸巾给她擦眼泪,不经意扫过座位的最后一排,眨了眨眼。

是她的错觉吗?刚才那里是不是坐了一个人?

夏荷收回视线,同石莹莹击掌,笑道:“加油。”

石莹莹是3号,胸膛起伏几下,声音泛着明显的抖,“嗯!”

时间分秒过去,夏荷坐在观众席,认认真真听完了接下来所有人的演讲。

掌声在礼堂里响了好几个来回,这场英语竞赛赢来了落幕。

评委们给出的分数,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再取平均值。

得分最高者,即是本届英语竞赛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众人压抑着沉重的呼吸声,双目死死盯着舞台背后的电子屏,只见第一名的分数被顶了上来。

97.99分。

省赛历史上史无前例的高分。

这串数字前方缀着主人的学校和名字:山岭一中,夏荷。

全场静默一瞬,下一秒,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夹杂着振聋发聩的掌声。

有人名落孙山,号啕大哭,队友包过来抱住那人,安慰他下次再接再厉。

有人得到了不错的名次,转头跳起来与带队老师握手,“老师我做到了!!”

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拍下这群少年人的喜乐与悲伤,每个瞬间都值得记录。

一片混乱之中,夏荷愣愣地盯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分数,微凉的手左右被温热的手掌包裹,寸寸僵硬的皮肉恢复了知觉。

何望春和石莹莹一人握一只她的手,脸上皆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山岭一中的人围着她说祝福的话,夏荷心里被胜利的喜悦充斥,耳边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像做梦般。

讲实话,在知道比赛结果之前,她的心率没降下过120。

这座竞赛基地里群英荟萃,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学校里的英语精锐。

在这次的比赛里,夏荷付出了全力,结果如何她无法去预料。但能肯定的是,她以后想起这次比赛,心里绝不会后悔。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夏荷骤然回神,带队老师笑着对她说:“夏同学,领完奖后你就去收拾东西吧,不用跟随大部队一起回学校了。你妈妈说要来接你。”

夏荷的眉头一点点皱起,虽然满腹疑虑,但面上还是表现得毫无波澜:“知道了老师。”

宿舍。

夏荷把书本塞回行李箱,她收拾行李的准则是:能带走的就带,带不走拉倒。

当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同时,手机响了。

夏荷以为是孙晴给她打电话,捞过手机正要发问,却发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潘圆。

心情由阴转晴。

“圆圆?”夏荷走到窗前,“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看到我的奖杯了没?厉不厉害?”

“荷儿,我、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潘圆支支吾吾地说。

一般潘圆找她都没什么正经事,夏荷没把这话放心上,随口道:

“什么事呀?是你家的小狗崽取了名字你没告诉我?放心,我不会怪你的,虽然你之前答应我要给我一只小狗的取名权,但是……”

那头说了一句话。

夏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搭在窗户上的手倏然收紧成拳,“你说什么?!”

孙晴选的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店。

夏荷她托助理去接了,自己则在咖啡店里处理手头剩下的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要好好审问那个胆大包天,欺骗了她的好女儿。

咖啡店门口挂着一个风铃,客人一开门,风铃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会传入店员耳朵里,方便他们提前挂上笑容迎接。

孙晴处理好最后一封文件,招来服务员,“你好,再来一杯同样的。”

服务员微笑道:“好的女士。”

孙晴合上电脑,闭上眼睛想放松一会儿,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风铃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在她面前站定,冷冷地开口:“找我有事?”

孙晴睁开眼,上下打量夏荷,眼底的兴味要溢出来了,她指着对面的座位:“坐。”

几个月不见,叛逆、不省心的女儿竟然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无论是成绩,还是人。

这让孙晴很好奇,她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夏荷强忍厌恶,冷眼看向自己这位妈妈。

许久不见,她脸上还是化着淡雅的妆容,手边永远搁着电脑包,仿佛下一秒就会拎包走得无影无踪,任凭夏荷怎么叫都不会回头。

最让夏荷讨厌的,是孙晴看向她的目光,不像在看女儿,像是在打量作品,令人作呕。

孙晴耐心地叩响桌子,扬了一下眉毛,她知道夏荷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起冲突,催促道:“妈妈现在想和你说句话都不行了?”

夏荷沉默两秒坐下了,对迎上前来的服务员摇头,“我不点单。谢谢。”

若不是有话要问孙晴,夏荷才不想踏进这家咖啡店,更遑论心平气和地在她面前喝完一杯咖啡了。

夏荷身上还穿着白衬衫,收拾东西的时候袖口沾上了尘土,她一言不发,只等孙晴先说话。

在这样的沉默中,孙晴失去了耐心,抿了一口咖啡,眼也不抬道:“跟我回开阳。”

夏荷手指蜷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孙晴放下咖啡,瓷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不容商量,“我要给你转学回到开阳一中,在你比赛大门时候我已经打电话问过周主任了,他告诉了我你的月考成绩。”

“山岭市的教育资源比不上开阳市,以你的成绩,回到开阳一中对你更好。”

夏荷的下颌绷紧,意见不被在意的怒气在瞬间内爆发,骨头被捏的咔咔作响,“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她想说的还有更多。

比如说,你把我丢给外婆的时候怎么不想开阳市的教育资源更好?

又比如说,你一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的妈妈,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这是你应该对妈妈说话的态度吗?”孙晴不悦地拧眉。

眼前的女儿完全遗传了她的基因。脑子聪明,长得又同她年轻时有七分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寒芒,扎得她心里不痛快。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你年纪小,凭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鞋子,都不是你这个年纪所能负担得起的!你若是还想当你的大小姐,你现在就跟我道歉。”

万幸咖啡店里只有她们两个,否则这场母女吵架要赛博永生了。

孙晴气得喝了好几口咖啡,对面的夏荷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只当是女儿年纪小爱面子,过几分钟后便会向她服软。

像以前一样。

哪料夏荷抬眼,张口就是一句:“我求你生我了?”

“啪!”孙晴放下杯子,杯子剐蹭桌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夏荷在她发作之前,平静开口:“你想让我回开阳,是想像关哥哥一样,又把我关起来吗?”

孙晴的怒焰熄了一秒,“你说什么?”

听出她话里的迟疑,夏荷顿了一下又说:“哥哥上个月来山岭市找我,回去之后,爸爸把哥哥关起来了。每天完不成布置的学习任务,就不给哥哥吃饭。你不知道?”

“我……”孙晴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两秒后,孙晴摁开手机,像是要翻找什么。

夏荷瞄到她的手机桌面,是孙晴和她男友的合照,看上去很是般配。

这是夏荷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孙晴笑得如此开怀。

每次家里团聚,爸妈都尽量演出其乐融融的假象,试图粉饰他们感情不和的事实。殊不知,两个孩子都看在眼里。

孙晴急忙找到前夫的微信,将聊天记录给夏荷看,“你爸爸说,小屿一切都好呀。”

夏荷像是明白了什么,僵硬的手指轻抬,看向陷入茫然的妈妈:“他以前就是这么同你报备的?他是不是和你说,我和哥哥在家里都好好的?”

孙晴大脑空白,她无法立即消化这个消息,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夏荷往椅子上靠,说道:“家里有个禁闭室,以前用来关我的。”

语气宛如一潭死水,仿佛不是在诉说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而是在以旁观者的视角,一字一句揭开掩埋在岁月沙土里的真相。

“我被夏平远关过22次,从小学到高中,每个阶段都有,最长的那次有半个月。”

“中途你回来过一次,我隔着门叫你,你急匆匆走了。那个门是单向板,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看到外面。那天,我站在门后面,看着你走远了。这些……你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夏荷一说,孙晴宕机的大脑里立刻跳出了一段回忆。

那大概是夏荷刚上初中的时候。

那段时间孙晴的律师所才刚起步,每天都像个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哪里还有功夫照顾家里的小孩?

更何况夏平远告诉她,家里请了保姆给两个小孩做饭,让她不要担心。

那天,孙晴要开一个紧急会议,有份文件落在家里了。她马不停蹄赶回家里,下楼时听见角落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夏平远告诉她,那是小老鼠在上下乱蹦,又提醒她时间快到了。

孙晴转身看了一眼发出动静的角落,急忙走了。

现在想来,那是她年幼的女儿,想尽了一切办法在向她求救。

“哥哥已经被关了半个月,被关在里面很难受,你要去救他。”

孙晴猛地回神,拿起车钥匙往门外冲,冷静下来之后,她折返回来对夏荷说:“小荷,妈妈给你订了酒店,学校的车已经回去了,你……”

她想说“你先在酒店住下,等妈妈回来送你回去”,可对上夏荷沉静的眼睛,她如鲠在喉。

仿佛时间倒流,那个年幼的小女儿来到了她面前,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盯着她,将她的罪行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对不起。”

孙晴开车走了,在瓢泼的大雨里扭打方向盘,驶上回开阳市的道路。

妈妈助理给出的地址在市中心,夏荷需要打车过去。

出租车司机是个路痴,夏荷哑着嗓子说了好几次是哪家咖啡店,她都说看不见人呐。

那一句“对不起”在耳边回响,夏荷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鼻子泛起酸意,她扬起头,任由泪水倒灌回去。

脸上湿答答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绕出路口,终于找到了那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妇女,一个劲儿同她道歉:“对不起啊妹子,我第一次跑这边,这个导航太缺德了,给我导到另一条巷子去了。”

“走吧。”夏荷头发半湿,眼睛肿痛无比,寒气咬着她的手臂往皮肤里扎,她仰头靠在车椅上闭眼休息。

下车时,司机主动给她搬行李,悻悻地笑了一下,“那我走了,你回去赶紧洗澡,别感冒发烧了!我女儿之前就这样不上心,害我陪她跑了好几趟医院!”

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细听却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夏荷望着出租车远去,转身进了酒店。

手机上显示支付成功,多出打车费的那五十块钱,是弄湿那辆车的赔偿。

入住酒店的流程畅通无阻,应该是妈妈助理提前打过招呼了。

夏荷推行李进入电梯,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狠狠打了个喷嚏。

外面这场雨越下越大,怕是不好收场了。

夏荷洗好澡从浴室里出来,发梢滴着水,淌到脖子上。

一天的劳累让她精神疲惫,草草将头发吹了个半干,捞起手机,点开潘圆发来的语音。

少女饱含歉意的声音荡开:“对不起啊荷儿,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你哥被关起来了,但是他说不能影响你比赛,这才瞒了你那么久。”

夏荷回她:“和你没关系,不用自责。”

回完消息,她彻底没了吹头发的心思,整个人砸进柔软的被子里,肚子咕咕响。

好饿。

夏荷像张大饼一样摊在床上,混沌的大脑冒出几分清醒。她挣扎翻身,想要起来去厨房弄点吃的,却连手指也抬不起来。

滚烫的热气涌上额间,夏荷缓慢地吐出沉重气息,用尽力气将自己翻了个面,捞过手机。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拨通了一个号码,眼尾有泪滑落,嗓子像堵着沙砾,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林姐,你还在明通市吗?你能送点退烧药过来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在哪里?”

夏荷太阳穴疼。

对方急道:“夏荷,你在哪?”

“我……”夏荷晕乎乎的,艰难地掀起眼皮,努力回想酒店的具体位置。

电话另外一头的声音隔了一层雾,变得低沉难辨。

夏荷生病时爱闹小孩子脾气,想不出来具体位置她便不想了,急道:“我在你订的酒店里呀!我好饿呀,想吃一个烤红薯……如果买不到就算了吧。”

手机“啪嗒”一声掉下床,自动挂断了电话。

“……”

陆知隅撑着伞站在雨里,潮湿气流卷上他的衣摆,手机音提示他对方已挂断。

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揉揉眉心叹气一声,裹紧长大衣,匆匆向药店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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