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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沉思

竞赛基地考虑到学生人数,开设了五个食品窗口。一眼望去,色泽香味俱全的菜令人垂涎欲滴,任人挑选。

“想吃点什么?”阿姨掂了掂手里的打饭勺,笑得和蔼。

夏荷随手指了两个菜,阿姨大喊一声“好咧”,一捞一放,手里的托盘立马变得沉甸甸。

何望春占好了位置,一个劲朝夏荷招手:“班长,这里这里!

选的桌子旁边立了一根柱子,夏荷从这一头绕到另一头,半路加入吃饭小队的男生一直盯着她的背,像是要在上面盯烧出个洞。

夏荷耸肩,无视男生视线,招呼欲言又止的何望春:“傻啦?坐啊。”

“啪”地一下,被忽视的男生撂下餐盘,怒不可遏道:“夏荷!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时有多激动!还是不是朋友了!”

“想干什么?”夏荷抽出筷子,悠悠抬眼,“要吃你就坐下,不吃就哪里干净去哪里待着。”

“……贵人多忘事,您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吗?”

夏荷道:“你有病吧孙全。爱吃吃,不吃滚。非要我骂你心里才舒坦?”

孙全拍拍胸膛,似乎是松了口气,重新审视这个不打一声招呼就转学的人。

女生剪了短发,像是剪去在开阳一中时那身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颓气,抬眼看他还是带着那股嫌弃,也有旧友重逢的淡淡喜悦藏在其中。

孙全不由想到一个词:脱胎换骨。

太不一样了。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若不是这张脸,他都不敢认。

石莹莹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你们两个以前在一个班吗?”

她口中那个,上一届英语竞赛秒了一片的男生,和夏荷竟然是朋友。

夏荷道:“不是,他高中在1班,我在四班。介绍一下,这位朋友姓孙名全,特别爱说教特别烦的一个人。”

孙全表示不服:“喂,什么意思?我那时候劝你不要堕落,赶紧振作起来好好学习,还成我的错了?”

夏荷嘲笑他:“你那劝学方式,谁遭得住?整天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二人的相识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夏荷初二时同夏平远较劲,惹恼了他,被发配到一个小破公立学校里读半年书。

在那里,她认识了孙全。

孙全此人,一句话总结:离婚的爸妈,嗷嗷待哺的小妹,年迈的奶奶,破碎的他。

除了一张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哪哪都拿不出手。

夏荷没来之前,他常驻年级第一。她来之后,无论他怎么努力,永远只能位居第二。

对此,孙全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心里将夏荷设为了假想敌。

为了能早日重回年级第一的宝座,他兼职养家的空闲时间都挤出来给了学习,不敢有一丝松懈。

那段时间孙全浑浑噩噩,对着一张试卷经常不敢下笔,怕考不出理想的分数。

每当这时,他便会讨厌半路杀出来的夏荷多一分。

她有耀眼的身世,常人望尘莫及的成绩,轻轻松松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像小说里完美的主角一样,活得无忧无虑。

孙全知道,自己的痛苦不是由她造成,他的记恨也不会对夏荷产生任何影响,可他就是讨厌她。

他甚至还幻想过夏荷哪天成绩一落千丈,像只败家之犬一样才好!

夏荷不小心碰掉他的东西,捡起来还给他,孙全觉得是虚伪。

夏荷关心他低血糖,给他递昂贵的巧克力,孙全觉得恶心。

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往低谷走。

直到有天,孙全被班里污蔑偷班费。

他的穷班里的人都有目共睹。

那一刻的孙全站也不是,坐也不对,好像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当他被横眉冷对,无可辩驳的时候,夏荷轻飘飘地说:“他书包里的钱是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吗?班费在我这里。”

班里人都知道她有钱,可没想到一个学生能一下子拿出来足足五千元。

足够抵得上普通家庭一个月的伙食费。

事后,孙全把别人塞进他书包里的班费递给夏荷,问她:“为什么帮我?”

夏荷说:“我知道不是你拿的。男女厕所不隔音,他们的计划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录音我交给了老师,老师说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看着少女平静的面容,一股酸苦的味道自孙全心肺里翻涌而上,扭曲了他的表情。

他把所有阴暗的想法呕吐而出,说到最后哽咽了:“你来之后,我就拿不到内推的名额了,我没钱,我上不了高中了……”

夏荷丢给他一包纸巾,居高临下道:“哭完了吗?”

孙全破罐子破摔:“哭都不让人哭了?!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讨厌!”

“……”夏荷挪开视线,她知道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在自己狼狈的时候被盯着,“谁说你上不了高中了?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初二结束,夏荷走了。

孙全给她搬桌子的功夫,她趁机不告而别。

他回班后,在书包里找到了一笔钱,足够他安稳度过整个暑假。钱的下方,还有一封信。

夏荷告诉他,这笔钱算他借她的,以后要还。

她说,开阳一中是私立学校,以他的学习成绩进去,不仅可以学费全免,还有三万的奖学金。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报考开阳一中。

孙全满怀希望去了开阳一中,然后目睹了曾经那个耀眼的天才少女一步步沦落成为别人口中的败类。

他恨铁不成钢,跑去劝夏荷,却看见她混在人堆里,脚底踏着的滑板带她整个人飞起又落地,短袖被灌进风,鼓起一个大包。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夏荷回眸,冷淡着一张脸。

孙全第一反应是: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见到老同学,夏荷没什么情绪,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随手帮的,并未想过后面还会有交集。

她看了他一眼,说:“没事的话,请不要挡我的路。”

孙全如愿成了开阳一中的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可以拿到丰厚的奖金,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夏荷不学习,他为她整理学习笔记,整天给她灌输知识点,希望有一天夏荷能够振作起来。

孙全劝她学习劝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日坚持不懈地打卡,跟疯了一样,导致后面夏荷见到他都要绕道走。

后来,夏荷转学了,孙全还黯然神伤了好久。

直到昨天,孙全听说山岭市有一个叫“夏荷”的人来参加比赛,四下打听,终于重新逮到了这位老朋友。

……

“原来是这样啊。”石莹莹道。

夏荷听完孙全的控诉,默默往嘴里塞了半只鸡翅,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经有人评价她,她身上有一种天真到近乎执拗的英雄主义。换言之,夏荷见到别人受苦,总想伸手去帮一下。

这种帮助不计后果,像哥哥对她的爱护一样。夏屿怎么对她好,她也怎么对别人好。

基地的饭说不上难吃,可夏荷还是觉得索然无味。

以前和陆知隅一起吃饭,她会买他喜欢的,他也会买她喜欢的。

两个人总是不约而同做出一样的选择。

夏荷后知后觉发现,她的生活里,早已侵入了一个少年的痕迹。

过往的细枝末节抹不掉,在某个宁静的时刻,它便会盘踞在她的脑海之中,激起一阵阵思念。

前段时间,夏荷仔细想过,自己到底喜欢陆知隅哪里。

是喜欢他的脸?

可是学校里长得乖的男生又不只他一个。

还是骑士病犯了,总想拯救他?

可是陈不凡她也救过,她确定自己永远也不会喜欢一个书呆子。

或是喜欢他身上悲惨的故事?

眼前这个孙全比他还惨,她也是帮过就忘了。

思来想去,夏荷看向抹眼泪的孙全:“孙全,你能帮我个忙吗?”

孙全:“什么?”

五分钟后,孙全摆出一副斗鸡眼。

夏荷看了一眼,差点被饭噎死,“好了!不要再摆出这个表情来恶心我了。谢谢你。”

陆知隅曾在医务室里对她做出过这个表情,她招架不住。

夏荷想,若换成另外一个人来做,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呢?

事实上,她确实也动心了。

动的杀心。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孙全忍了一下没忍住,“你也不听听你给出的是什么鬼描述?什么叫做眉毛弯一点,眼睛往下垂一点,嘴角往下撇一点?!你去找任何一个男生做这个表情都不会好看的!”

夏荷眉毛别扭地拧了拧:“……”

若是其他男生继续对她做这个表情,她估计会把饭掀到他脸上,让他滚远点。

夏荷只能接受一个人对她做出这个表情。

无关脸,无关经历,也不是她的骑士病发作。她只是单纯喜欢陆知隅,仅仅而已。

也许山神庙里那匆匆一眼便注定了,只有陆知隅能在她心底的这片荷塘里停留,她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缘分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夏荷指节轻叩桌面,垂下的乌睫颤动。

该拿他怎么办呢?

这么独一无二的宝贝,让她来好好想想,要如何把他拐到自己窝里来。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对面孙全快要飞走的五官。

孙全抱紧自己:“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暗恋我没结果。我被我爸妈的婚姻吓得体无完肤,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只有学习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石莹莹夹菜的手一顿。

他的话如同打通了一条闭塞的路,夏荷茅塞顿开,喃喃自语道:“是哦,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陆知隅对恋爱那么排斥,会不会是同他的原生家庭有关?

他的父母会不会也是离婚了?失败的婚姻让他惶恐,所以他才说自己不想谈恋爱?

很多以前没理清的细节在此刻串起一条珠子,形成一条合理的逻辑链。

陆知隅身体那么差,小时候肯定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从此落下了病根……

夏荷一通胡乱脑补加上分析,不仅为陆知隅补全了凄惨的家庭背景,还为自己同他冷战感到一阵自责。

即使夏荷现在有很多话想要对陆知隅说,也没办法了。

她的手机要在复赛结束之后才可以拿到,离那一天还有好久。

夏荷的指尖微痒,垂眸一看,桌上的小盆栽叶子下垂,勾住了她的尾指,轻轻晃了晃。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夏荷恍惚了,竟然觉得这株小草很像陆知隅,勾勾手指,他们便和好了。

秋的凉爽一瞬而过,凛冽的寒风刮走枯叶,冬天悄然而至。

得益于基地新安装的单人洗衣机,所有学生都避免了在这个初冬碰冷水洗衣服,专心致志投入到比赛里。

英语竞赛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何望春止步于复赛,夏荷和石莹莹毫无疑问都闯进了总决赛。

孙全同夏荷约定,这次英语竞赛全力以赴,别辜负了这个可以一较高下的好机会。

他放狠话的时候,夏荷呼出的热气全部凝结成白雾,她被冻到,忙把小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含糊道:“输了别哭。”

“……荷姐,你能忘记我的黑历史吗?我现在可是开阳一中的希望。”

总决赛开赛那天,夏荷单手插在兜里,半侧过身体,眉眼攀上一层笑意:“走呗,开阳一中的未来希望。”

孙全还没来得及回她的这句调侃。

夏荷早已往前走,经过山岭一中观众席,她伸出手,与他们一个个击掌,接住每个人的期望。

何望春鼻子冻得通红,热泪盈眶:“班长呜呜呜呜……”

夏荷伸手揉揉她的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别哭了,我给你一个任务,你负责想好用什么姿势同奖杯合照。知道了吗?”

何望春点头如捣蒜:“嗯嗯!”

起初,其他人对这段话嗤之以鼻。都还没比呢就敢这么嚣张?

可当夏荷一上台,他们意识到了她并非是在说空话。

总决赛采取即兴演讲加评委问答的形式进行。

参赛选手先抽取题目,再根据抽中的主题进行辩论,辩论完毕后,评委需向台上的选手提出一至两个问题,选手必须回答。

评分标准繁多,最重要的一条是选手给人的第一印象。

夏荷缓缓走上台阶,妥帖的白衬衫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齐肩短发扎起,一张白净面孔携着浅笑,举手投足都充斥着从容的味道。

她先礼貌打了招呼,“评委老师好,我是山岭一中的1号选手,我叫夏荷。”

尾音上扬,顿时,嚣张尖锐的少年气席卷了整个会场。

评委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抽题目了。

抽到的主题是青少年成长,夏荷将卡纸搁在手边,腹稿在心里逐渐成形。

灯光聚焦处,少女纤长的手指搭在话筒上,抬眼,无数台相机架在对面。

比赛以直播的形式公开,这是所有选手都畏惧的事情。镜头之前,一言一行都将会迎来网友的审判。

从台上少女的脸庞上,窥不出半分慌乱,有的只是从容自信的微笑。她摁下计时器,清晰给出了自己的观点:“成长,是一次涅槃。”

与此同时,晴云律师所。

孙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在镜头前侃侃而谈,露出了陌生的冰山一角。

每一帧都如此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间,这棵他们放弃修剪枝桠的树,已经长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模样,风华正茂。

助理敲门进来:“孙律?您找我?”

孙晴轻叩桌子,喝了一口咖啡,下达命令:“去给我订一间餐厅,另外,通知山岭一中的带队老师,我要见我的女儿。”

摄像机晃过全场。

山岭一中的观众席上,有一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悄无声息地落座了最后一排,没有人发现他来了。

来人单手勾下口罩,灯光描摹出一张柔和俊美的脸。

少年苍白的手腕上针孔重叠,惨不忍睹,他却毫不在意,一汪春水似的双眸注视台上的夏荷,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比赛之前,夏荷拿到了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比赛结束后,她想见他。

陆知隅懊恼自己的急切,又庆幸自己来了。

此刻的夏荷像一颗璀璨的星星,散发着令人钦慕的魅力。

这一幕若是没看到,那才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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