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怎么还活着,他不是被……”顾渊说不出“剥皮制鼓”这几个字,因为实在太残忍了。
初七道:“他没有活着,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魂魄无法归于鬼界,因为某些原因,魂魄附身在鼓上,又因为一些执念,幻化出人身,可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他还活着。”
“这样说来,他也真可怜。”顾渊感叹一句,“对了,为什么无法归于鬼界?”
初七摇了摇头,说:“这一点,我不是很清楚,而他好像也忘记了以前的很多事,只记得自己经常来找我玩,然后不知怎么了,他就离开了女和月母国,四处漂泊,卖画为生。”
“他不知道女和月母国被灭国之事?”顾渊想了想,“我总觉得女和月母国灭国之事可能与他有关。”
“是与不是,也过去几千年了。”初七说,“真相如何,难以探知。”
“你说过他被人类杀死两次,那第二次呢?”
“之后他就与我一起,四海为家。那时候三界未分,九州很乱,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断,慢慢地,从国与国的战争,变成了神与神的战争。”初七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语气也沉重了许多,“每个国家都有信奉的神明,对于国家的战争,只要有一位神明干预了,其他神明也会出手。所以,国之战,变成了诸神之战。除了一些凶神,其他神明都拥有神性,他们不会直接伤害人类,然而神与神之间的战争,即便不是刻意,九州已是满目疮痍,许多国家被毁,人类颠沛流离。”
顾渊就算不清楚神明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但他也知道,那是当时的人类,无法撼动的力量。
“这场诸神之战,很多上古神明都参加了,只有像西王母,帝俊,女娲这些上古正神和一些极少数的神明并未参与。就因为没有参加,他们也无法干预这次战争,只得分/身化作通神的巫咸国的巫师,给与流离的百姓一些帮助。”初七说,“我与阿月也是这般,装作巫师,帮助百姓。”
主神是掌管世间一定规律,比如日月,比如时间,比如风雨雷电等等,他们位列主神之位,故而称为主神。而上古正神则是天地初始之神或者嫡系先祖之神,比如女娲、伏羲、颛顼、西王母、炎帝他们。上古正神都位列主神之位,但是主神之位的神明并非都是上古正神。
“阿月不是很恨人类吗?为什么还要帮助他们?”顾渊问完,陡然想起刚才初七说过,阿月忘记很多事,便又问道,“是因为忘记了吗?”
“他的确不记得自己被制作成人皮鼓的事,于他来说,他就是活生生的人类。”初七抬起头,慢慢挪到顾渊身边,将头靠在顾渊的手臂上,继续说道,“其实阿月很善良,可以说是最至善之人,所以他愿意与我一起帮助人类,只是……”
初七眸色暗了下来,它张了张嘴,似乎在想着该怎么说,半晌,它才道:“我遇见了一些事,被西王母带回了瑶池,等我再次来到九州时,上古诸神之战因为天道干预而结束,从而三界形成。天道为了不让他们再次插手人类之事,重新封神,被封神的上古神明很多都回到九重天之上,只有当时未参与诸神之战的几位主神暂时留在人间,却也受到天道的约束,神性会更加悲悯。”
顾渊本来好奇初七是遇见了什么事,才会被西王母带回瑶池,如今看起来,初七好像不愿意细说。既然初七不愿意说,顾渊也不会多问。他听见初七在说封神,这是顾渊难得知道的史事,他笑着说:“这个我知道,红尘茶馆里的说书老头最爱说这个故事。那老头还说,而后飞升的仙人则是住在天界的九重天之下。”
初七道:“九重天与天界其他重天并不通,九重天上的神明要想来到人间,要么是通过人类信仰,用念力化作分/身,要么就是走过鬼界的六棱馨花路。”
“六棱馨花路,名字还挺好听。”
“却是白骨与鲜血堆砌的路,白骨为枝,血洒似花。一般来说,神明都是不愿意走过这条路,不过还是有不少神明走过。尧帝在封神后留在人间,用丹朱的骸骨和眼睛为你锻造了破军与帝灵珠,后来他再回九重天,就是走过六棱馨花路回到九重天。”初七冲着茶杯努了努嘴,顾渊将茶杯倒满了茶。
茶水有些冷了,顾渊想起火焰咒,他端起茶杯默念了咒语,不一会儿,杯中的茶水已是温热。
他把茶水放在初七面前,初七喝了口茶,道:“那时封神刚结束,我因为担心阿月而留在人间,当时我不在为神,而是神兽鹓雏。”
上古神明离开人间后,那些帝王贵族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依旧用神明来控制普通百姓。
初七说道:“他们说着王权神授,可是他们尊重的从来不是神明,他们只是借此来满足自己的利益。以前利用神明的力量,现在利用神明的信仰。”
三界形成后,上古国家众多,人界依旧混乱,直到有一个人出现。那个人名叫商桢,是枭阳国的将军,商桢后来推翻了以人为食的枭阳国,建立了越国,又经过征战将九州统一。
统一后,他将越国改名为九越国。
商桢在统一九州没多久就病逝了,他的儿子商野继位。商野骄奢淫逸,九越国很快灭亡,在九越国灭亡后,九州分成了数个政权,也分为南北朝。
那个时候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的国家,每年都有几场大型的祭祀。其实最早三界未分时,祭祀神明的祭品是牲畜与玉石,很少会用人祭。只是到了后来,那些帝王为了宣扬自己的权力,以大量的奴隶作为祭品,包括所有不服王权之人,都成为那些帝王送给神明的祭品。
于是,许多国家都以活人为祭。商桢在位时,有心废除,可法令还没颁布,他就因病离世。商野虽然残暴无道,但是在他继位后,颁布的第一道法令却是将活人祭祀废除。
有人说是因为商野喜欢上一个奴隶,为了讨那个奴隶的欢心,才废除了活人祭祀。
九越国灭亡后,分割国家的帝王为了彰显自己的绝对权力,继续以活人祭祀。
阿月就成了其中的祭品。
初七找到他时,他和那些奴隶一样,被绑在炮烙上,他痛苦的惨叫声响彻天际,而高坐的贵族们却觉得这声音十分悦耳。
他们残忍地认为,祭品们叫的越凄惨,他们就会有吃不完的鱼肉,喝不完的美酒。
而那些观看祭祀的百姓们,目光都是麻木的。在他们眼里,这些做祭品的奴隶并不是人,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初七想要出手救下他们,可他留在人间,就受到天道的约束,加之他才涅槃重生,化为鹓雏,他的神性比所有神明都要悲悯,血腥与杀戮都让他难受万分。就像现在,他看着那些可怜的人死去,而他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救不了他们。
突然,天色一下子黑了起来,远处有鼓声响起。
一声,一声……
由远及近。
初七就看见阿月不知何时从那炮烙上离开,他站在祭祀台上,手中拿着一支鼗鼓,身上衣服褴褛不堪,脸上都是血,一些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烤熟了。
围在祭祀台前的士兵见状,都手持长枪冲了过去,只是他们人还为靠近,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拦腰斩断。
这时,高坐着的贵族们慌了,那些麻木的百姓也慌了。
他们四下逃窜着,最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碾碎。
血腥味一下子涌了上来,初七整个人都站不稳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眼前是一片漆黑,耳边是哭泣与呐喊,温热的血洒在了他的脸上,初七紧闭着眼睛,身子不住的颤抖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一切都归于宁静。
“嘎吱……嘎吱……”
脚步声很轻,踩在那些残肢断臂上。
初七十分难受,他听见脚步声,却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阿月在说:“阿鹓,你回来了。”
初七这才睁开眼睛,四周是无尽的黑夜,阿月站在他面前,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般破烂。他脸上带着伤,嘴角有着血,眼睛却很亮,在这夜色中,就像是明月一样。
“我想和你一样,做善事,但是好像我做不到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阿鹓,你知道吗?他们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时,我和娘亲被他们活生生的把皮剥了下来……好疼啊,真的好疼啊……”阿月声音有些凄凉与无奈,“对不起,阿鹓,对不起……”
初七看着他,这个时候的初七只有心疼,心疼面前这个少年。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让人类灭亡。”阿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起来,也变得阴狠,“那些愚昧无知又自私自利的人类就不应该留在这世间。”
阿月轻轻抚摸着初七的脸颊,他声音变得温柔,他微笑着对初七说:“阿鹓,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愚昧只是暂时,他们……”
“你不站在我这边?”阿月的声音冷了起来,他打断了初七未说完的话。
“你别傻了,天地间都有因果关系,你如果执意这般杀戮,所要承担的后果是你无法承受的。”
“我不在乎!”阿月大声咆哮,“我恨人类,我就要杀了世间所有人,我要创造新的生灵来代替他们。”
“你太偏执了。”初七说道。
阿月冷笑,他捧着初七脸颊,手上的力气加重,从抚摸到掐着初七的下颚。阿月凑到了初七面前,他说:“要不然我们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我要屠尽世间所有的人,要是我输了,我便将自己封印,从此不会在出现在三界。”
……
“什么赌?”顾渊问。
“盛世。”初七说道,“如果人类的文明能创造盛世,将九州统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就是我赢了,反之,他赢了。”
“这……”顾渊回想苍南国这千年,与天下太平和海晏河清没有丝毫关系。
“阿月找到了天道,于是这场赌局便是天道坐庄,至于时间期限,是五千年。”
“那为什么他又成为太阴星君?”
“常羲认为第一次他的遭遇与自己有关,心中愧疚万分,又担心他在仇恨中偏离了自己,就将自己的神格给了他。从此,阿月就是月神太阴星君。”初七说道,“有了神格,就有了神性,即便日后这个赌局我输了,他也无法屠杀任何一个人。”
说到这,初七眼睛眯了起来,琢磨道:“我总觉得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我感觉常羲对阿月的愧疚,不单单只是因为女和月母国的大祭司将他制成人皮鼓。”
“我明白了,他无法亲自杀人,所以就让我的前世,也就是苍离成为他的利刃。”顾渊沉思着,“除了魇,他也想让我成为暴君。”
“要知道人皇成为暴君,人界就会开启永劫。”初七又喝了口茶,“届时,我与他的赌局已经不重要了,永劫开启,人间成为炼狱,人类将会灭亡。”
顾渊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他庆幸自己前世选择了死亡,否则现在的人间已经成了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