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拿着拭巾坐在床边擦头发,略微有些湿气将初七惊动,初七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顾渊以为自己打扰它了,就要做到旁边的凳子上。他刚才来床边,也是担心初七,想看看它怎么样了。见它这样子,还是精神不振,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初七就见顾渊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还在那里擦着头发,它问道:“你记起了前世所有事了?”
顾渊擦头发的手一顿,之前水玲珑就说过,顾渊已经记起了苍离所有记忆,所以顾渊也没隐瞒什么,点了点头。
顾渊知道前世的一切,也知道初七喜欢自己,只是那份喜欢是自己卑鄙无耻换来的。现在初七问起来,顾渊满心都是愧意。
“对不起……”
顾渊刚一开口,就听见初七说道:“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你不会用火焰咒把自己头发烘干,已是冬月天,得了风寒怎么办?”
“啊?”顾渊有些惊喜,“你关心我?”
“不然呢?”初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翅膀下,小眯一会儿。
火焰咒是最基本的法术,顾渊记得苍离用过不少次,还给变成鹓雏的初七烘干了身上的羽毛。他回想了一下,默念了一句,手中真有火焰出现,并不灼热。顾渊本就有天赋,这火焰也知顾渊召唤不是为了攻击,温和的在他手上。
将头发烘干后,有些暖阳的味道,顾渊随手把干了的头发束着马尾,又回到了床前。
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蹲在初七面前,一只手臂枕着床榻托着腮,另一只手抚摸着初七身上的毛。
即便是变成了稚鸡,初七身上的羽毛也很舒服,软软地,比昴日将军身上的羽毛好摸多了。
初七的头还在翅膀下,眼睛却睁开了,瞧着他。
“吃点东西吧。”顾渊摸着它的头。
初七目光从顾渊身上移开,望向桌子上的小吃,它也的确是饿了,就探出头来,说道:“好。”
顾渊将初七抱在了桌子上,给他倒了杯茶。店小二送来时,这茶水滚烫,加上顾渊洗澡很快,如今这茶水不冷不热,正合适。
初七喝着茶,吃着叶儿粑,见顾渊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它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你还好吗?”
“你就问这个?”初七抬起头,它嘴角还沾着叶儿粑里面的红豆泥,“你既然想起了前世,就不想问一些别的吗?”
“那些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顾渊伸手帮初七把嘴角的红豆泥擦拭掉,“前世之事,都是我欠了你。”
“那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又出现在你身边?”初七说,“我可是一直都知道你就是苍离。”
“不重要了。”顾渊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是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初七问道。
顾渊把自己想起来关于前世的一切都简明扼要的告诉了初七,他不想自己和初七之间在有什么误会出现,最后又伤了它。
初七听得仔细,顾渊说完后,它垂眸沉思着,好一会儿,它才说道:“关于魇,我知道一些,用一个较为明了的称呼,可以称它为心魔。由心而生,不死不灭。”
“它蛊惑着历代君王,只是为了执行天道的因果。”顾渊本想骂两句,但又想到,其实这天道的因果,也是因自己而起。
“至于魇所说,这幕后还有一个人,应该就是阿月。”当初七听见水玲珑说出“九玄天之印”时,它就猜到了,一定是阿月搞鬼。
九玄天之印是最强的封印,也是神明才能施展的法术。封神后,神明归于天界的九重天之上,不会随便出现在人界。虽然过后飞升的仙家,也可施展九玄天之印,可要封印人皇神格,必定是上古神明。
这样想来,也只有阿月了。
他是恨极了人类。
“阿月不是你故友吗?”
“以前是。”
“他的身份是?”顾渊隐约猜出来,这个“阿月”的身份绝对不寻常。
初七喝了口茶,才道:“月神太阴星君。”
“月神?”顾渊没想到这个“阿月”居然还是位居主神位,“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初七杯中的茶水喝完了,看了顾渊一眼,顾渊立马端起茶壶又给它倒了一杯。初七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顾渊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之前的月神是谁吗?”
顾渊自己读书不多,看的多半也是养殖方面的书籍,但他现在有了前世的记忆,苍离可是刻苦之人,所以稍微一想,他就知道了。
顾渊道:“月母常羲。”
刚一说完,顾渊面露狐疑之色,他疑惑道:“现在的月神是太阴星君,那月母常羲呢?”
“她把自己的神格给了阿月,从此为人转世轮回。”初七的声音有些伤感。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样一来,阿月继承了月神的神格,拥有了神性,他的双手就无法在沾染人命了。”初七说的很平静,已经过去了几千年,世间万物,沧海桑田。
有时候它也想忘记,只不过它忘不了……
“阿月很恨人类,毕竟他被人类杀死了两次。”初七回想着以前,叹了口气。
“两次?”顾渊惊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说过女和月母国吗?”
顾渊道:“听说书那个老头说过,好像是上古时期,海外的一个国家。”
“我曾经就住在女和月母国东北方的一个山谷里,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阿月。”初七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阿月,他只有六七岁,本应该调皮的年纪,却很懂事,自己蹲在山涧边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画。
在看见初七时,阿月有些害怕,可初七长得好看,他虽然害怕,却没有马上跑开,而是低垂着头,时不时又偷看着。
初七见这个孩子眼生,就问他是哪里的人。
阿月低垂着头,并不回答,初七也不在问了,自己回到了山谷中。
第二天,那孩子又来了。
慢慢地,初七和他熟了,知道他叫阿月,是女和月母国的人。
阿月很爱笑,爱找初七玩。初七喜欢这个孩子脸上阳光般的笑容,也乐意他跟着。
就这样,过了多年,在阿月十五岁的时候,女和月母国大旱,之后的三年,更是滴雨未下。
初七神性悲悯,看着百姓痛苦,他心中不忍,便告诉阿月,他要出去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借些雨来。
他出去了一年多,最后找到雨师赤松子才借到了雨。等他借雨回来后,女和月母国却是掩埋在黄沙之中。
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初七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离开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月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母亲是女和月母国的月神圣女,侍奉常羲的神像。作为圣女,必须是处子之身,更别说有孕了。
大祭司知道了这件事,认为女和月母国的大旱是因为圣女污秽生子,月母盛怒,对女和月母国的惩罚。
大祭司派人将阿月和他母亲都抓了起来,在围观百姓的面前活生生地将他们的皮剥下,制成了鼓。
说是用罪人的人皮鼓在月神殿前敲响七七四十九天,月母常羲就会息怒,届时甘霖将至,国家就有救了。
阿月被制成了鼗鼓,在大祭司的手中,而他母亲制成的大鼓就摆放在月神殿前,敲响了整整四十九天。
在鼓声响起的第四十九天,殿外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女和月母国的百姓都很高兴,因为这是下雨的前兆。
果然,不一会儿就是大雨倾盆。
然而这场雨降下后,就没有停下,直到将整个国家淹没。雨水退去,便是黄沙一片,已是不见女和月母国了。
逃出来的那几人在黄沙之中寻找着,希望还能找到其他幸存人,但是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一把鼗鼓。
那几人隐约记得那鼗鼓的下方就是月神殿的位置,而那把鼗鼓就插/在黄沙之中,明明没人晃动,可一走近,就能听见鼓声。
几人都很害怕,根本不敢靠近。又过了几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把鼗鼓不见了,最后属于女和月母国的东西也消失了。那几人在这一刻,有些彷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初七听闻后,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离开这里去别处谋生。那些人连忙道谢,拿着钱都离开了。
初七在黄沙之中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居住多年的山谷。这里没有受到先前的大旱和后来的雨水影响,谷间依旧小桥流水,云林叆叇,百花齐放,草木葳蕤,宛如仙境。
初七在山谷留了几日,便将这处福地隐藏,自己独自一人浪迹九州。
“又过了五年多,我路过雨师妾国时遇见一个人很像阿月。”初七说的口渴,它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卖画的书生,一幅画换两三个面饼,勉强谋生。”
见初七有了精神,顾渊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开心。他看向初七的目光温柔缱绻,手指点着初七身上的羽毛,轻声问道:“那个书生是阿月吗?”
“是。”初七起身换了一个姿势,晃了晃尾羽,重新蹲下,“他先认出来了我,还说要给我画画。”
“你好看,见一面都难忘,更别说你与他相识了几年。”在夸初七好看这方面,顾渊说得十分由衷又诚恳。
“真的好看?”初七晃着尾羽问道。
“绝世无双。”顾渊说完,凑到初七跟前,朝着它的嘴亲了一下。
初七下意识地伸出翅膀捂住自己的嘴,见顾渊满脸笑意,它没好气道:“这你也下得去嘴啊。”
“没事,我以前经常亲昴日将军。”如果是人身,顾渊还不好意思下嘴,如今这雉鸡的样子,顾渊那可就十分好意思了。
初七顿时一脸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