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伤口最终凝成了一道浅色的疤。
袖口蹭到它带来的刺痒感总会让飞坦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记忆片段。
他其实相当讨厌自己的身体受伤,无论是被敌人还是被自己造成的,都让他无比的抵触。
那天破格的举动,就连他自己也道不清原因。
不过他也没有再放任那个女孩自生自灭。
往后每隔两三天,铁门就会被准时推开。飞坦每次都只带来最简单的面包与清水——分量刚好够她维持生理机能,不至于饿死,也不会过得太安逸。
放下东西他便转身离去,没有驻足停留,也没有投去多余的目光,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饲养差事
一段漫长、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成为她混沌的意识慢慢复苏的契机。
她开始活动僵硬的脖颈与四肢,舒展常年被束缚固定的躯体。
更多时候,她会将手掌轻轻贴在胸口,感受胸腔之下微弱的起伏震颤,唇瓣微微翕动,试着调动那一副几乎已经荒废的声带。
喉咙紧绷发涩,每一次用力,只能挤出细碎干涩、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地尝试。
也正是在这样漫长的摸索之中,她的思绪一点点活络开来,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浮上脑海。
模糊的孩童剪影,实验室刺眼的惨白穹顶,防护服泛着冷光的面料,冰凉针头刺入皮肤的触感,还有许多已经辨不清轮廓的人脸。
所有画面混乱朦胧,像一场被乱剪的电影。
她借着喉咙挤出来的嘶哑断续的气音,低声向着自己发问。
“我……是……谁。”
茫然无解的疑问萦绕在她心头,一点点撬开长久麻木的精神外壳,让那死寂的眼底,慢慢滋生出属于活人的情绪。
于是下一次门锁响动,那双眼便会立刻抬起,牢牢锁定门口出现的身影。
畏惧是真切的。离开黑匣之后,她所受到的伤害,绝大部分都源自眼前这个人。
可心底里那点隐秘的、不知何时生出来的期盼,同样真实。
飞坦是这片黑暗之中唯一的来客,也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一个让她真切感知到何为活着的人。
恐惧与依赖纠缠交织,零号无从分辨,这份心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数落入飞坦眼中。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曾经毫无波澜的瞳孔之中映出自己的模样,畏惧之下缠绕着一缕隐晦的期许。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飞坦的心境格外复杂。
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只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他无意生出羁绊,可当亲眼见到这具曾经无知无觉的人偶,对他生出与众不同的情绪反馈时,那个名叫占有欲的东西,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
飞坦在几天前为自己寻得了一处落脚之地,说是寻找,不如说是强抢侵占。那名不幸的原房主,早已不知被掩埋在后方山头的哪一处泥土之下。
房屋坐落在城市最北侧的开发区,这片区域入住的住户寥寥无几,可以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飞坦将这里改造成一处足够安全且私密的居所。这些日子里,除去去给零号投喂,余下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这里打发时间。
芬克斯时常会过来串门。
两人散漫地坐在客厅里,游戏机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按键敲击清脆的声响,填满了整间空旷的屋子。
一局对战落下帷幕,芬克斯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之上,漫不经心地随口开口发问。
“说起来,那个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小姑娘,你还没有玩腻?”
芬克斯并不擅长揣摩同伴内心曲折的心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飞坦一时兴起捕获的新奇玩物,只是暂时舍不得就此放手罢了。
“不会说话又没有反应,难不成你现在开始迷上养成游戏了。”
这一番轻飘飘的打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点醒了飞坦。
他望向屏幕上闪动的游戏画面,心底某个念头豁然清晰。
那个女孩,就像是一块未经半点雕琢的原石。
他可以由内至外,从头到尾,亲手打磨,将她塑造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能够取悦他的存在。
想法一旦萌生,翻涌的思绪便再也无从压制。
飞坦草草结束对局,在芬克斯略带鄙夷的目光下出门了。
他再一次回到那片阴暗潮湿的地下囚室,这一回,赤手空拳。
铁门被推开的刹那,一道凌厉狠戾的拳风自暗处骤然袭出,直逼零号的面门。零号反应慢了半拍,肾上腺素骤然催动躯体,才堪堪避开这一击。
拳锋擦过她的侧脸,立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飞坦没有留给她喘息休整的空隙,沉重的拳脚如同骤雨一般接踵而至。零号没有半点格斗的底子,面对飞坦迅猛凌厉的攻势,只能本能地护住头部,被动承受击打。
方才那一次躲闪,显然取悦到了飞坦。他刻意收敛了力道,避免一时失手直接将对方打死。
零号一次又一次被重重击倒,躯体狠狠磕撞在冰冷的水泥地面,苍白的皮肤上很快浮现出一块块青紫淤痕。
每一回她重重摔倒之后,飞坦冷硬短促的催促便会紧随而至。
“站起来。”
于是倒下,撑住地面踉跄起身,再度被击倒,循环往复,无休止。
自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受伤的频率,她本就微薄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可绝境之下,求生本能在密集的攻击下慢慢觉醒。
她不由自主紧盯飞坦抬手、移步、出击的每一处细微动作轨迹,笨拙地预判进攻的方向,僵硬地抬臂进行格挡,又狼狈地侧身躲闪。
从全然被动承受伤害,到勉强做出防御与避让。
一点一滴微弱却真切的改变,尽数落入飞坦眼底。
看着这具曾经麻木的躯体,在自己的逼迫之下生出挣扎,生出求生的本能,他心底的兴奋不断攀升。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与磨砺持续了很久。
昏暗囚室之内,拳脚破风的声响、躯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反复回荡。飞坦乐在其中,沉浸在亲手雕琢一件造物的快感里。
直到零号彻底耗尽全部力气。
最后一次被狠狠掼倒在地,她再也没有半分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四肢彻底脱力,瘫倒在满地尘土之间,胸腔剧烈地起伏。
肺部灼烧般发疼,大量空气疯狂涌入,又急促地向外呼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飞坦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攻势。
他居高临下地伫立在少女身前,垂眸俯视浑身狼狈的她,眼底盛满满足与兴致。他微微俯身,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抚过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不带半分温情,反倒裹挟着几分恶劣的玩味。
“做得不错,下次,再让我更满意一点。”
零号躺倒在地,神智涣散,根本听不进他所说的话语,久久无法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和上一次被他扼住喉咙时的窒息感全然不同。
肌肉酸胀脱力的体感,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在黑匣的漫长岁月里,她大多时候只是静卧在实验舱台上接受各类处置,几乎不会消耗如此巨大的体能。
飞坦怀着一份畅快愉悦的心情回去了。芬克斯依旧待在屋内,双手抱臂上下打量着他。
“搞什么,一副得意的样子,看得人莫名不爽。”
“什么……你眼神不好吧。”
千里之外,黑匣内部,筹谋已久的计划正式启动。
宽敞密闭的实验舱之中,二十名年岁各不相同的少男少女被集中安置于此。
他们皆是经过层层严苛筛选才被挑选出来的优质实验体。
一张张稚嫩年轻的脸庞神色各异,有人满是忐忑不安,眼底盛满对未知命运的彷徨与恐惧;也有人神色淡然麻木,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仿佛早已对命运的摆弄习以为常。
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研究员。他们身着密不透风的高端防护装束,掌心稳稳握着一支澄澈针管。
管内盛放着泛着幽亮绿光的试剂,色泽诡异莹润,正是经过多重精密稀释、反复配比的约拿之藤衍生试剂,历经无数次数据调试,终于在今日正式投入活体实验。
主控台亮起信号灯后。
一众研究员依次稳步上前,动作规整冰冷,将尖锐的针头精准刺入每一名实验体的颈部静脉,匀速推动针芯,直至管内试剂尽数灌注进躯体。
整片实验舱区域,被一面巨大的落地单面玻璃隔绝内外。
玻璃外侧,赫卡忒以及其余一众高层研究员肃然列队伫立。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松懈,目光死死钉在舱内的实验体身上,捕捉他们每一处细微变化。
药剂注射完毕后,所有研究员有序退出隔离实验区,唯一的出入通道被锁死封固,将二十名孩子禁锢在这片牢笼之中,等待他们未知的命运。
一秒,两秒,三秒。
舱内一片安静。
年轻的实验体们面面相觑,除却药剂刚刚注入时轻微酸胀感,身体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反应。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
莫德眼底漾起喜色,扬高了语调,言语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目光频频瞟向身侧沉默的赫卡忒。
“我们成功了。”
“我早就说过,有没有零号,根本影响不到整体计划的推进。说到底,不过是有些人太过杞人忧天。”
赫卡忒始终静默伫立,并未应声辩驳。她不屑于这种浅薄的口舌之争,一双清冷眼眸依旧牢牢凝望着玻璃舱内。
被全然无视的莫德脸上掠过一抹明显的不悦,正抬步上前想要再度开口却被一道突兀的尖叫声骤然打断。
“不——快摁下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