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骤然撕开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猩红警示灯在疯狂闪烁,单面玻璃外,一众高层研究员神色骤变,所有人的视线投向玻璃另一面的封闭实验舱。
方才尚且趋于平稳的局面,瞬息之间彻底崩塌。
舱内的实验体们像是撞见某种超出认知的可怖异象,他们炸开一般四散奔逃,在有限的空间内推搡、冲撞,绝望瞬间席卷全场。
混乱奔逃的人群之中,唯有一名少年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异变正在他身上发生。
他的脖颈以完全违背人体逻辑的姿态膨胀扭曲,皮肉被底下疯长的异物撑得紧绷,如同深埋泥土的种子冲破土层,蛮横狰狞地向外生长。颈骨崩裂错位,血肉被增生组织强行撑开。
少年的头颅摇摇欲坠,只剩一缕单薄皮肉相连,歪歪斜斜垂挂在肩头。
如此毁灭性的创伤,却没有夺走他的性命。
少年瞳孔涣散泛白,彻底丧失自我意识,沦为被异物寄生的空壳。如同被菌类侵占躯体的昆虫,他四肢僵硬扭曲,无意识地攻击身边每一个活人。
从他脖颈裂口处穿刺而出的肉质异物锋利而柔韧,猛地扎进另一个来不及逃走的少年体内。
不过转瞬,两道年轻躯体便被这根肉质藤蔓串联在一起。无数细密根茎顺着伤口向外蔓延攀附,在冰冷舱底蜿蜒铺开,织成一片毛骨悚然的血肉蛛网。
主控台应急程序被及时启动。
密闭实验舱顶端的泄压阀门弹开,强效麻醉气体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但药剂生效需要时间,舱内的混乱仍在继续。
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了舱内撕心裂肺的哭喊,高层研究员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舱内的孩子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奔逃跌倒,鲜血泼洒满地,染红舱体地面与器械。
他们无能为力。
变故在下一秒发生,一道凛冽白光骤然划破舱内浑浊的雾气与血色。
速度极快,肉眼几乎难以捕捉轨迹。凌厉的力量横扫全场,摧枯拉朽。
那具扭曲可怖的怪物在瞬息之间便被利落斩开,肢解成数块零落肉块。仅剩几根藤蔓般的根须无力瘫软在地,微微抽搐痉挛。
隔着玻璃,赫卡忒的目光穿透朦胧白雾,迅速锁定舱内那道格外突兀的身影。
——实验舱的中央,一名身形清瘦的少年静静伫立,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肉眼难辨的莹白念力。
麻醉气体很快铺满整座封闭舱室,雾气氤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躁动。
主控仪器快速扫描检测,屏幕数据飞速跳动刷新,最终弹出「危险清零」的判定。
在外待命全副武装的后勤部即刻入场,开始清理满地血污并回收所有尚且存活的实验体,有条不紊地收拾这场失败的实验残局。
观察室的研究员陆续散去,压抑的氛围在人与人之间蔓延。
回到办公室,一路缄默的洛斯特终于压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震撼与疑惑。
她紧随赫卡忒身侧,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求知与惊惧,轻声开口:“前辈……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自刚才亲眼目睹整场惨烈实验后,这个疑问便死死堵在她心口,硬是憋了一路。
洛斯特进入黑匣其实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凭借着过硬的专业学识与能力,才得以成为赫卡忒的贴身助手。
像这一级别的实验,以她的资历本没有旁观资格,是赫卡忒惜才,破格将她带在身边。
可亲眼所见的景象远比纸面数据要惊悚百倍。
那些扭曲增生的血肉、违背生物常识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让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心中哀叹,今夜多半要做噩梦了。
赫卡忒坐回办公椅,眸底情绪晦暗,没有立刻作答。
方才那一场恐怖异变的源头,正是黑匣埋藏数十年的最高机密——胚种。
尘封的记忆在她脑海翻涌上来。
多年以前,彼时的赫卡忒还只是一名即将毕业的生物学学生,满腔热忱,醉心于未知物种研究,纯粹且赤诚。
她如今的顶头上司,黑匣的最高掌权者「铸造师」,彼时也只是一名深耕珍稀植物研究的普通大学教授,带着团队常年奔走山野密林,满世界追查调研一种名为「格林特沃」的濒危植株。
改变一切的转折点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那天,一只完全密封、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合金箱子,悄无声息送达了铸造师的私人工作室。
箱体外表朴素无华,没有多余标识,只在正中央镌刻着一个单词——【母本】。
箱内静静躺着一截巴掌大小的灰黑色怪异组织。
表层覆盖着层层叠叠、类似老树树皮的粗糙纹理,触感坚硬,剖开的切面泛着诡异的绿色幽光,断面肌理类似植物纤维与神经末梢的复合体。
彼时的学界从未有过任何相关记载,这是一种完全超脱现有生物体系的全新未知生命体。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该样本截获自某支全员覆灭的探险队遗物,具体来处无从考证。
铸造师很快带领众人投入对它的研究。
在显微镜下,该样本处于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细胞分裂近乎停滞。但一旦接触活体组织,便会瞬间苏醒,展现出极强的融合侵略性。
最初的实验对象是一只兔子。
仅仅米粒大小的一丝组织碎片,在触碰兔子皮肉的刹那,便瞬间疯狂增殖、裂变,如同落地生根的藤蔓,极速侵入白兔的肌理、血肉、经脉之中。
后续解剖观测中,众人亲眼见证了颠覆性的画面:这种诡异的未知物质,早已穿透皮肉血脉,顺着组织间隙蔓延渗透,彻底扎根在骨骼、肌肉、神经的每一处角落,与实验体完完全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异变后的兔子,伤口拥有肉眼可见的极速自愈力,躯体机能、爆发力远超常态,性情也变得极具攻击性。
可这份异变仅仅维持两个小时,兔子便毫无征兆地暴毙了,它的□□迅速衰败,最终在众人面前融成一滩肉泥。
这个全新的发现,促成了黑匣的建立。
而那个寄送「母本」的匿名者,数十年从未现身,却一直在暗处源源不断注入资金,支撑起整个黑匣的研究。
胚种,是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这么多年投身于此,见过无数死亡与失控,最初纯粹的学术热忱早已被消磨。
赫卡忒时常会陷入迷茫,分不清自己坚持的究竟是真理,还是一场走向毁灭的疯狂。
她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离出来,看向身旁满眼求知的洛斯特,语气平淡:
“洛斯特,我很看重你。”
她稍作停顿,带着几分告诫继续说道: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把今天全部的观察记录整理完毕,高层很可能连夜召开会议复盘这次实验失败的原因。”
洛斯特闻言神色一垮,小声试探:
“……前辈,意思是今晚要加班吗?”
“当然。”
赫卡忒今夜无心顾及琐碎工作,她心中另有更为在意的东西。
将任务交代给洛斯特后,她径直前往幸存者专属收容区域。
区域负责人早已等候在此,即刻上前汇报最新情况。
“本次实验共计四名实验体当场死亡。其余幸存者被收容后的一小时内,又有七人陆续出现不同程度的躯体异变,剩余个体目前全部处于严密观测阶段。”
工作人员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单向观察窗,继续补充:“另外,您此前特意嘱咐重点监测的那名个体,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身体机能得到全方位大幅增幅,并且如您所见——他成功觉醒了念力。”
赫卡忒目光微凝,淡淡发问:“编号?”
“041。”工作人员稍作停顿,“他和旧编号000,是同一批送入黑匣的实验体。”
这场实验看来并非一无所获,
赫卡忒隔着玻璃静静端详片刻,很快便下达了新的指令。
“严密归档所有幸存者的身体数据、体征变化与精神状态。一旦出现任何类似041的念力觉醒、躯体增幅异动,立刻上报。”
收容室的单向玻璃后,编号为041的少年闭着眼躺在仪器之间,各色管线贴附在他皮肤表面,屏幕上跳动着起伏不定的绿色曲线。
赫卡忒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玻璃壁上,不知道为何想到了另一个身形。
零号,编号000。那个胚种适配度极高,却被判定为报废样本,就此遗失在外的实验体。
当初为了推进批量实验,铸造师便调取过零号的全部档案作为参照模板。所有人都默认,耗尽胚种储备的零号已经失去研究价值,是一具被掏空的空壳。
可眼下041的出现,推翻了一部分旧有的判断。
同一批的样本,在约拿之藤的激发之下,催生了念能力的觉醒,躯体机能也得到了全面跃升。
那如果零号体内残存的胚种碎片还没有彻底消亡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挥之不去。
之前研究所被敌人突袭,他们当时为了大局选择了断尾求生,保全了真正的约拿之藤与核心数据。后面更是直接放弃了对零号的追回,将全部精力投入这批新生代实验。
如今这批新生代实验体损耗大半,唯独和零号同期的041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价值。
“041的胚种融合率是多少。”赫卡忒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工作人员。
“百分之四十一,远不及当年报告之中零号的融合指标。”工作人员翻阅手中的数据平板,如实回复,“但已是这批新生代之中的最高数值。”
赫卡忒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权衡。
百分之四十一的融合率便达到如此成效,很难想象,曾经近乎完美适配胚种的零号,若是体内还留有活性胚种,究竟还能爆发出何等力量。
此前将她视作废弃品抛弃,或许是一个代价沉重的误判。
“把零号的档案重新调出来。”
赫卡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整理一份可行的回收方案,递交到铸造师的办公桌上。
工作人员微微一怔:“可是,上次会议已经敲定了对零号的去留,况且——目标如今如果还在敌人手中,想要将其回收的风险极大。”
“风险,本就是我们这份工作的一部分。”赫卡忒淡淡说道,“先搜集情报,确认零号的具体位置以及她体内胚种是否还有残余活性。在没有拿到确切情报之前,不要贸然行动。”
她不再继续逗留,转身离开收容观测区。
她势必要将零号夺回。
走廊的灯光惨白,在地面投下她被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