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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盖棺定论

“我认为没有回收的必要。”

坐在铸造师右手边首位的人率先开口,正是撤离当晚站在矮坡上接听通讯器的那名研究员。他生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令人一见便心生不适,内部代号——莫德。

他轻靠椅背,视线落向光屏上零号的体征监测曲线,线条一路断崖式走低,无限趋近阈值红线。

“零号的修复极限此前便已经逼近临界点,以她现在的状态,自愈能力不及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五。”

他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我们已经掌握完整的「约拿之藤」原液试剂以及全套实验数据。

那具躯体,如今只是一具失去实验价值的空壳。”

话音落下,会场寂静依旧。

下一秒,斜对面席位忽然有人抬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是一名佩戴细框眼镜的女人,胸前别着一枚黑色哑光名牌,刻印着她的代号——赫卡忒。

她将一沓厚厚的纸质数据报表,推至长桌正中央。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赫卡忒抬手推了推镜框,镜片折射出冷白的灯光,眼神坚定,分毫不让。

“约拿之藤的核心——这么多年唯一适配且稳定的培育体系,正是建立在零号的体细胞之上。”

她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所有高层人员。

“她是唯一一例完全耐受胚种植入,能承载其活性的活体载体。”

“失去她,我们便无法验证量产的稳定性,眼下现存的全部数据,不足以支撑完整计划推进。

莫德眸光微沉,当即出声反驳:“我们已经提取了她十年间所有阶段的样本数据,足够支撑第二阶段推演。”

“数据永远替代不了活体。”

赫卡忒再次打断了他。

“我们立项研发的是生物武器,不是配比固定的化学试剂。”

“实验体的适应性、排异偏差、创伤反馈,所有变量数据,只有活体才能提供。”

她顿了顿,直指问题核心。

“仅凭一堆静态数据,背后的资方会满意?”

莫德唇线紧绷,嘴角微微下压。

“那个……”

长桌最末端,一道极细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人身形瘦小,存在感极低。

“我想补充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角落。

“对于约拿之藤作用在活体身上所引发的副作用,我们至今没有采集到充足数据。”

他低头翻开手边一本老旧的牛皮笔记本,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观测记录。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普通人接受注射之后,除了身体机能大幅提升、□□自愈能力增强以外,约有13~37%的概率觉醒念能力,效果持续时间从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

“但后遗症相关样本数量不足,仅有的两例长期观测对象,一例在注射三个月后,全身机体发生不可逆的全面衰退,脏器逐步衰竭。另一例——”

他翻了一页,指尖划过纸面上的记录。

“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解,至今仍被收押在禁闭区深度监护,没有任何恢复迹象。”

“如果是念能力者使用呢?”有人问。

“理论上适配度更高,注射后可以爆发自身2.5~4倍区间的力量,持续时效也会更长。”

身形瘦小的负责人合上笔记本。

“可是后遗症风险完全未知。是否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念力崩溃、基因畸变,现阶段没有任何活体数据可以佐证。”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片刻,莫德再度开口:

“说到底,约拿之藤是一柄尚未开刃的刀。”

“而零号,不过是一块彻底磨损报废的磨刀石。回收一块废石头,没有任何意义。”

赫卡忒立刻接话,寸步不让:

“缺少零号辅助研究,我们交不出资方满意的、可落地的实验成果。”

“他们要的是武器,不是母体样本。”莫德冷声道。

“没有母体,哪来武器。”赫卡忒抬眼,与他隔着整张环形长桌对视。

场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无声绷紧,两种完全相悖的立场在此对峙交锋。

“我们可以筛选、培育、驯化新的活体载体。”

“十年。”赫卡忒的声音极轻。

“我们耗费整整十年,才驯化出零号这一例完美适配体。你以为新的载体,是短时间内便可以复刻出来的?”

无人应声。

争执陷入僵局,全场无人再发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长桌主位的铸造师,终于有了动作。

他指尖轻叩桌面,两声轻响,音量不高,却瞬间压下场内所有暗流。

会议室的气压骤然往下沉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铸造师并未抬头,视线依旧落在身前的终端屏幕上,静静浏览着零号数年来所有记录的数据信息。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零号的修复极限,确定已经彻底耗尽?”

莫德即刻颔首,应答干脆利落:“可以百分百确认。”

“样本体内的胚种活性跌破临界阈值,再无恢复巅峰机能的可能。”

铸造师默然不语。

他垂眸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又安静看了数秒。

随后,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机盖合拢的一瞬,发出一声轻响,彻底终结了整场辩论。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他抬眼,视线平视前方,落在长桌中央的空白处,语气决绝:

“第二阶段计划,必须按时启动。”

“等等!”赫卡忒失态起身,仍旧试图争取。

“会议结束。”

铸造师淡淡打断她,没留给她任何争辩的余地。

字句简短,不容置喙。

“各部门即刻就位,正式推进新人类计划第二阶段。”

会议落幕。

全息光屏缓缓暗下,冰冷的数据曲线归于沉寂。一众研究员起身陆续离开,座椅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没有多余交谈。

人群四散,莫德从赫卡忒身侧经过。

他脚步不停,肩膀刻意斜过来,重重撞向她的肩头。

擦肩的一瞬,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赫卡忒,目光里带着一点胜利者式的挑衅,没有开口,一切尽在眼神之中。

赫卡忒停住脚步,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看着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心底暗自腹诽对方行事幼稚可笑。

她无意与之纠缠,漠然移开视线,快步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人声。

室内色调冷清,桌面堆叠着一摞摞封存已久的绝密档案。

赫卡忒落座,翻开最上方泛黄的卷宗,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年前胚胎适配筛选的记录。

目光扫过冰冷的编号,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久远的初次相遇。

当年有上百名孩童参与筛选,层层检测淘汰之后,仅剩三十名幼童,被选为胚种的适配容器,投入残酷的活体实验中。

零号是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懵懂无知,尚不明白手术代表着什么,睁着一双水灵透亮的眼睛,从不哭闹,只是茫然地望着周遭。

每场手术结束后,她只会仰起苍白的小脸,小声询问能不能得到一颗糖果作为奖励。

十年间无休止的取样和试验。

将那个讨要糖果的小孩,一点点磨掉稚气与鲜活,最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空洞、任人处置的器件。

赫卡忒的指尖轻轻拂过档案纸上印着的「零号」编号,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晦涩,快得不留痕迹。

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她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按下桌前通讯器,语调平稳:

“整理零号全部归档资料,同步第二阶段计划全部参数,各部门配合执行新方案。”

另一边。

库洛洛站在落地窗前,黑袍垂落,身影浸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旅团在此地滞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找不到确切源头,在没有拿到确凿线索之前,没必要将全体团员困在此处空耗。

他将密封的试剂管贴身收好,转头看向派克诺坦。

“通知所有人——任务结束了,大家自行解散。”

任务之外的旅团本就散漫无拘,接收到库洛洛的指令后众人陆续开始动身离开。

芬克斯拎起外套,瞥见依旧靠在墙角纹丝不动的飞坦,随口问道:

“怎么了,你不走吗?”

飞坦单手插兜,眼眸半垂,掩住心底翻搅的晦暗情绪。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拧巴的执拗。

“我是打游戏一定要通关的类型。”

他其实很清楚,任务已经结束了,他完全可以就此抛下那个女孩,任由她在这处自生自灭,或者直接杀了她——如今她的自愈机能已经大幅衰退,只要出手足够干脆,一刀精准割开喉咙,死亡便会落到她身上。

可有股挫败的滞涩感始终盘踞心底,挥散不去。

他本应该对毫无反应不会挣扎的猎物提不起兴致。折磨的乐趣,本就建立在猎物给予的挣扎反馈之上。

偏偏那天晚上她窒息濒死的刹那,露出了一丝真切的、转瞬即逝的慌乱。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而芬克斯领会不到这份莫名的执念,轻啧了一声,不再多劝转身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又逐渐归于寂静。

飞坦是最后留下的人。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像是终于敲定了心中的某个念头,抬步顺着走廊朝外走去。

可行至那扇门前时,他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住,面容隐没其中,看不清神色。

心底翻涌着一股难言的不甘。

他不甘心,世上竟会有这样一个存在。

明明那般孱弱不堪,可任凭他用尽手段,既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也逼不出半分该有的反应。

那就耗下去。

他有的是大把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这场游戏,主导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幽暗的长廊四下寂静,飞坦没有再往前靠近半步。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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