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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会议

夜色笼罩整座城市。

废弃大楼的天台空旷寂寥,水泥台面布满经年风化的裂纹,边缘护栏上锈迹斑驳。

库洛洛独自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在楼宇外侧,整座城市仿佛臣服跪趴在他的脚下。

他身侧放着一只透明容器,一支盛着药液的试剂管静置于内。

正是旅团本次夺走的战利品——「约拿之藤」。

可不知为何,一种极淡的、无从溯源的违和感,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绕不散。

没有任何依据,只是纯粹的直觉——有哪里不对。

库洛洛神色淡淡,静静眺望远方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

天台入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派克诺坦自阴影中走出。

库洛洛闻声转头,语调平静:

“飞坦那边,有什么结果吗?”

派克诺坦微微摇头。

她方才去过那间被短暂布置成囚室的房间,却一无所获。少女身上处处透着诡异,她探查不到任何有效记忆,对方的记忆像是被人为地打碎清空又重新编入,杂乱无序。

库洛洛了然颔首,不再追问。

他重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灯火交织的城市,眼底幽深平静。

天台重归寂静,晚风凛冽,拂过空旷的天台。

……

同一夜色,那间被称作囚室的房间里,昏黄灯光轻轻摇晃。

飞坦慵懒地靠坐在椅上,双腿交叠,后颈抵着椅背边缘,微微抬着下颌,视线牢牢锁在房间中央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自愈速度如今已经大幅衰退,却从未彻底停止。每到伤势行将濒死之际,她的身体总会生出一线微弱生机,硬生生将人从死亡边缘拉扯回来。

飞坦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了。

他熟稔各式审讯与折磨的手段,读过无数相关典籍,手上积攒的实操经验更是不计其数。人类的脆弱、恐惧与精神崩溃,他向来拿捏得分毫不差。

但总有例外,

面对眼前这个少女,他轮番试过各式手段,得到的反馈始终如一。

在反复相同刺激的驯化下,她的身体会彻底适应伤害,不再产生任何应激反应。

无论施以何种折磨,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如同一场用尽所有手段,却始终无法达到最终关卡的游戏。

一种极其陌生的挫败感,自心底翻涌上来。

他早已习惯掌控敌人痛苦,见惯了猎物在极致的恐惧里挣扎、哀嚎、求饶。

可眼前这个人始终无动于衷。

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种种手段,在她这里尽数落空。

这份徒劳的虚无,比战斗中落败更让他烦躁。

飞坦眼底残存的一点细碎的兴致彻底熄灭,周身戾气无声攀升。

“够了。”

“你已经没有用了。 ”

他起身,稳步走向少女。

手指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蛮横,直接将人整个人提离地面。

掌心贴着女孩温热的肌肤,清晰感受着皮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飞坦的指节缓缓收紧。

只要再发力一瞬,猛地一拧,这根脆弱的脖颈就会瞬间折断。

干净利落的彻底结束这场枯燥又无聊的游戏。

他完全可以做到。

可他没有。

指尖一寸一寸缓慢收紧,死死扼住她的呼吸,压迫皮下跳动的脉搏,一点点掠夺胸腔里残存的空气。

掌心清晰感知着那点微弱的生命律动,在他的禁锢下,逐渐变缓、变轻、趋于微弱。

窒息感层层席卷全身。

常年麻木的躯体,终于生出些许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少女无意识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力道极轻——像一只孱弱的小动物在挣扎抓挠。

飞坦垂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渐渐涨红,最后泛出淡淡的青紫。

她的睫毛急促颤动着,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慌乱,是缺氧引发的生理应激。

就是这一点来之不易、极其微妙的反应。

落在飞坦眼底,却让他生出一点莫名的燥热。

下一秒,飞坦像是被滚烫的烈火灼到一般,骤然松手。

力道撤得干脆利落,他反手将少女狠狠甩向墙角。

少女单薄的躯体无力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跌坐在满地尘埃里。

飞坦眼底戾气翻涌,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闭合,隔绝了所有光影与气息。

囚室再度坠入死寂。

窒息的压迫感缓缓褪去,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胸腔。

少女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脖颈,剧烈地咳嗽不止。

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缺氧造成的眩晕与钝闷久久不散。

涨红滚烫的面颊逐渐褪去血色,颈间皮肤上一圈勒痕分外醒目。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覆在颈间温热的淤痕上。

心跳急促而响亮,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继昨夜试着发声之后,她第二次真切触碰到「活着」的实感。

窒息带来的压迫感、濒死时本能唤起的慌乱、急促激烈的脉搏跳动,这些感受,在她漫长的实验室岁月里从未体验过。

最开始,麻醉针穿透脊椎,药剂被一点点推入体内,硬生生剥去她所有感知。后来研究员似是发现了她的异常,从此她便意识清醒地接受了每一场的手术。

她早已丧失痛觉,也记不清何为疼痛。

只永远记得刀刃寸寸划开皮肤的触感,剪刀绞开皮肉发出的咔嚓轻响,还有血液不断被抽离身体的空洞冰凉。

年复一年,日夜不息。

她早已放弃了思考,默认自己只是一件供人反复观测、反复损耗的实验物件。

可方才扣在她颈间的那只手,却带着仪器永远没有的温度。

她闭上眼,静静回想那一抹短暂却真实的温热触感。

……

百里之外,深山腹地。

一座完全与世隔绝的封闭式科研基地,隐匿在层层岩层之中。

整座建筑通体哑光深灰,无窗无隙。严丝合缝,从外部望去,与荒芜的山体岩壁几乎融为一体。

基地内部,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纯白的长廊纵横交错,空气经过多重过滤,洁净无尘。墙面嵌满了密集的数据屏幕,绿色代码纵向滚动,日夜不停。

整片区域隔绝了一切多余杂音,唯有仪器低沉平稳的嗡鸣声,在周遭缓缓回荡。

长廊尽头,是黑匣临时搭建的核心中枢——新人类计划总控会议室。

这里安保等级森严,层层闸门需要多重密码与虹膜核验,彻底隔绝一切外部的探查。

环形会议室灯光明亮。

长桌两侧,十数名高层负责人整齐端坐,统一身着灰色制服,神色严肃沉重。

空气里残留了淡淡血腥气。

这里刚刚处决了泄密的叛徒。

后勤人员将现场清理得干净彻底,所有尸体全部归入实验素材,悄无声息沦为新人类计划的垫脚石。

一名黑衣男子姗姗来迟,走到长桌主位落座,在一众灰衣人当中分外惹眼。

他领口的徽章刻有银色世界树图腾,代表着黑匣的最高权限。

在场所有人员齐齐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安静等候指令吩咐。

此人正是黑匣总负责人,内部代号——铸造师。

他已上了年岁,鬓发泛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一双浅灰色眼睛锐利深邃,仿佛能够洞穿所有人的心思。

铸造师落座,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指尖轻触按键。

巨大的全息光屏瞬间展开在会场中央,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谱铺满屏幕。

页面顶端,一行黑体冷字置顶醒目:

【零号实验体|后续取舍决议】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话筒,清晰响彻整个会议室。

“本次核心会议的重点。”

“敲定零号样本的最终取舍方案,以及后续计划的推进。”

铸造师指尖滑动,调出零号的身体各项数据。

“零号,是黑匣十年来最为完美的实验体,也是唯一能够百分之百融合原生胚种的活体宿主。

本次遇袭事件当中,依照预设的断尾计划,她被当作诱饵遗留在旧址。”

“监测数据显示:经过场内多次高强度实验透支,实验体体内的胚种活性彻底枯竭,自愈功能大幅衰退,生命体征持续走低。”

“外在表现完全符合报废样本特征,诱饵计划顺利落地,成功迷惑敌人,为计划第二阶段推进争取到了充足的窗口期。”

铸造师的话锋一转,带上一句客观补充。

“但核心胚种并未脱离宿主,仅仅是表层活性休眠枯竭。

依据数据推演,该实验体依旧存在二次唤醒、二次培育的潜在价值。

台下高层人员全程静默聆听,没有一人插话。

铸造师视线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始终平淡而客观:

“现在,全员表决。”

冰冷光屏不断刷新推演数据,一道道冰冷的数字与曲线,悄然决定一个女孩的命运。

冷白灯光落在众人沉静的眼里。偌大的会议室之中,只有绝对的理性分析,不见一丝人情温度。

“是否启动零号回收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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