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是被冷醒的。

凌晨三点，公寓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然后她听见了。

客厅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蹭，拖沓，不规律。池念屏住呼吸，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这次更近。

她想起守则第四条：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除非声音来自703。

但没人叫她名字。只是脚步声。

池念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有人。落地镜立在墙边，镜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灰蒙蒙一片。脚步声停了。

池念松了口气，正要关门，余光扫到镜子——

镜子里有个人。

她猛地转头。客厅空的。再看镜子，里面确实有个人影，站在镜子深处，像隔着一层水。那个人影穿着和她一样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低着，看不清楚。

池念的手攥紧了门框。守则第一条：晚十点后不要照镜子。

她违反了。

镜子里的人影慢慢抬起头。

池念没有动。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那张脸从阴影里浮出来，五官清晰起来——是她自己。

镜中的池念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了。

但池念没有笑。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镜子里那个“她”却笑得越来越深，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像宣传册上的模特，标准、漂亮、毫无温度。

然后镜中的“她”开口了。嘴唇翕动，隔着玻璃传来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演得累不累？”

池念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她再看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空荡荡的客厅。

她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

第二天早上，池念顶着黑眼圈走出卧室。

陆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早”。他只是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昨晚照镜子了。”他说。不是问句。

池念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听见你撞门框了。”

池念差点被豆浆呛到。

“守则第一条，”陆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语气平淡，“晚十点后不要照镜子。你违反了。”

“所以呢？会发生什么？”

陆衍嚼完包子，咽下去，才回答：“什么都不会发生。”

池念愣住。

“规则是假的。”他说，“或者说，不全是真。”

池念放下豆浆，看着他。陆衍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像在敷衍。

“那为什么会有这些规则？”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才抬起眼看她。

“因为有人想让住在这里的人相信，靠近我会有危险。”

池念沉默了几秒。“谁？”

“不知道。”陆衍说，“但守则第五条——不要爱上703——是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池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守则背面那行字。

“背面那行字，”池念开口，“是你写的？”

陆衍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写的‘但703可以爱上你’？”

“嗯。”

“为什么？”

陆衍站起身，把垃圾收进袋子里。“因为守则只写了‘不要爱上703’，没写703不能爱上别人。”他顿了一下，“这是一个漏洞。”

池念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很淡，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在钻规则的漏洞？”池念问。

“我在找你。”陆衍说。

池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一个能演好自己的人。”他把垃圾袋系好，转身看着她，“因为只有真实的人，才能打破规则。”

——

那天下午，陆衍带池念出了门。

两人走到一楼大堂，前台还是那个穿灰制服的男人，低头看报纸。池念经过时瞄了一眼，报纸是倒着拿的。

她没说话，跟着陆衍走出公寓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有行人，有车，有正常的世界。池念深吸一口气，感觉昨晚的诡异像一场梦。

“现在去哪？”她问。

“随便走。”陆衍说，“你做主。”

池念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你决定就好”——这是她的职业素养，永远把选择权交给客户。

但陆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池念读出了意思：不准过脑子。

她把话咽回去。

“……我想吃冰淇淋。”

陆衍点头，没问为什么，没问什么口味，直接带她走到街角便利店。池念站在冰柜前，盯着里面的冰淇淋看了很久。她其实不喜欢吃冰淇淋，但她记得有一年夏天，她替一个客户去参加家长会，那个小孩说“我妈妈最爱吃草莓味”。她演了那个妈妈一下午，吃了三根草莓冰淇淋，吃到胃疼。

从那以后她再没吃过冰淇淋。

“选好了吗？”陆衍站在旁边问。

池念的手指在冰柜玻璃上停了一下。

“香草。”她说。

“为什么？”

池念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编一个理由，比如“香草比较经典”或者“今天想吃清淡的”。但她想起陆衍的话，硬生生把那些答案咽回去。

“因为我从来没吃过香草。”她说。

陆衍看了她两秒，从冰柜里拿出香草味的递给她。他自己什么都没买。

池念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冰淇淋都差不多，但香草有一种很淡的香味，不浓烈，但一直在。

“好吃吗？”陆衍问。

池念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点头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经过设计。

陆衍看着她，脸上那点表情又浮上来了，很淡。

“刚才那个点头，”他说，“是真的。”

——

两人沿着街走了很久。

池念发现陆衍走路很慢，不像她平时陪客户时那种计算好的步伐。他就是单纯地走，看到什么好看的会停一下，看到路边有只猫会蹲下来看一眼。

池念跟着他，慢慢地，发现自己也在看那些以前不会看的东西。树叶的颜色，路边摊的香味，小孩跑过去的笑声。

她演过太多人走在街上，从来没有以“池念”的身份走过。

走到一座小公园时，陆衍在长椅上坐下来。池念坐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之前说，”池念开口，“你观察了我三个月。”

“嗯。”

“为什么是我？”

陆衍看着前面的树，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树叶响了一阵。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说，“演了三十七个人，但没有一次演砸过的人。”

池念一愣。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陆衍转过头看她，“意味着你很厉害。但你也从来没把任何一个人演成自己。三十七次，每一次结束你都干干净净地抽身，从来不留任何东西。”

池念攥着冰淇淋的包装纸，没说话。

“我在找一个能演好自己的人。”陆衍说，“但你连演自己都不会。”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演不好——那她至少是真实的。”

池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包装纸。

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了。不是夸她能干，不是夸她专业，不是夸她“演得真好”。而是——她至少是真实的。

“你呢？”池念问，“你真实吗？”

陆衍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存在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什么。”

池念抬起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面白墙，但白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所以守则最后一条，”池念说，“不要爱上703——是因为爱上你，会变得不真实？”

陆衍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面白墙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沉沉的，压着。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因为爱上我的人，”陆衍的声音很轻，“会被我拖进规则里。”

——

两人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池念站在大堂，又看了一眼守则。纸上的字和昨天一样，但她现在知道，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她回到703，洗了澡，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老郑发来消息。

【下一单预约：替客户去青川公寓703，带住户陆衍离开。】

【时间：三个月后。】

池念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三个月后。正好是她合同到期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向卧室门口。门缝外，客厅的落地镜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池念看着她。这一次，镜中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和她一样。

池念对着镜子，轻轻开口：

“我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门外传来了陆衍的声音，隔着墙，很轻：

“你是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