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按下录音笔的时候，对面的女人还在哭。

“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离婚的……”

池念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默默数：第三十七次。这是她入行三年以来，替客户分手的第三十七次。每一次都差不多——哭、骂、求、最后删联系方式。流程她倒背如流。

“王总让我转告您，”池念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说对不起，但他从没打算离婚。另外，您上次刷他信用卡买的包，他建议您寄回。”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池念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补偿。王总说，您值得更好的人。”

——这句话也是台词。王总原话是“赶紧打发走，别让她再来公司闹”。

池念站起身，最后看了女人一眼。对方已经不哭了，正低头数信封里的钱。

她转身离开咖啡馆，手机震了一下。新订单。

【任务类型：长期替身·情感陪伴】

【任务地点：青川公寓·703室】

【客户要求：不用模仿任何人。你就演你自己。】

池念停在路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入行三年，她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演。

——

回到出租屋，池念把录音笔扔进抽屉。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十七支，每一支对应一单已完成的“分手替身”任务。她从不听回放，但留着，像某种病态的记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池念，新单子看到了吗？”电话那头是她的对接人老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这个客户……有点特殊。”

“看出来了。”池念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演你自己’是什么要求？他脑子有病？”

“人家是正规大客户，青川公寓听说过吗？就是城北那栋……独栋公寓。下单的是703的住户，姓陆。”

池念沉默了两秒。“……青川公寓？那栋楼不是一直传有问题吗？”

“传归传，人家给的报酬——”老郑顿了一下，“是你过去三年收入的总和。而且只要求三个月。”

池念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演。他说你平时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平时怎么笑就怎么笑。如果被他发现你在模仿任何人，合同立刻终止。”

池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演过贵妇、演过白领、演过温柔体贴的大家闺秀、演过刁蛮任性的富家千金，甚至演过一位七十岁老太太去参加前夫的葬礼。她能把任何角色演得滴水不漏。

但“演你自己”？

她挂了电话，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长得不差，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打扫得太干净的屋子，连灰尘都没有，也就没有温度。

池念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她又试着笑了一下，更大的幅度，露出牙齿。

镜子里的笑容很标准，很漂亮，像宣传册上的模特。

但池念看着那张脸，心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问题——

这个在笑的人，是谁？

——

第二天上午十点，池念拖着行李箱站在青川公寓门口。

公寓比她想象中旧，六层楼，外墙爬满枯藤，大门是深色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大堂很小，只有一张前台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报纸。

池念走进去，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台抬起头。

池念本能地启动“扫描模式”——这是她多年的习惯，进入新环境先读人。但前台那张脸空白得像一张纸，什么情绪都读不到。

“703？”前台问。

“对。”

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

池念低头看，纸上手写着一行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青川公寓住户守则

1. 晚十点后不要照镜子。

2. 不要问任何住户“你什么时候搬走的”。

3. 703住户给你任何东西，必须收下。

4. 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除非声音来自703。

5. 不要爱上703。

池念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三遍。

“这是什么？”她问。

前台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像没听见。

池念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电梯很旧，按钮只有1到6，但“7”的按钮被一块胶布贴住了。

她按了6，电梯缓缓上升。

到了6楼，她走出电梯，找到楼梯间，爬了一层。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703”的门牌，字迹已经褪色。

池念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公寓。不大，但干净得过分。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面落地镜。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又像旧书页。

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池小姐。”他开口，声音平淡，“把门关上。”

池念关上门，本能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这是她的“职业默认表情”。

那人转过身。

他比池念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五官很好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傲慢，就是——空。像一面干净的白墙，上面什么都没有画。

池念见过太多人，每个人脸上都多多少少写着点东西：欲望、算计、疲惫、伪装。但这个人的脸，干净得让她无从下手。

“陆先生？”她试探着开口。

“陆衍。”他说。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你刚才那个笑，是假的。”

池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守则看了？”他问。

“看了。”

“最后一条，念一遍。”

池念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念：“不要爱上703。”

陆衍点了点头。

“很好。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我有三个要求。”

他竖起手指。

“第一，三个月内，你以我女朋友的身份住在这里。第二，任何情况下，不准对我说谎。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着池念的眼睛。

“第三，不准用你对付别人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池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我是替身。她知道我擅长模仿。但她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

“陆先生，”池念稳住声音，“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衍没接话，只是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背影，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池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天，她替王总分手的那个咖啡馆。照片里的女人，是她自己。

“我观察你三个月了。”陆衍说，语气像在报天气，“三十七单，每一单你都完成得干净利落。客户哭也好骂也好，你从来不眨一下眼。”

他抬起眼看她。

“我很好奇，一个能把所有情绪都控制得这么精准的人——她自己的情绪，去哪了？”

池念盯着那张照片，后背发凉。

这个人不是来雇她的。这个人，是来拆她的。

“所以，”陆衍把合同推过来，“接不接？”

池念沉默了很久。

出租屋的抽屉里躺着三十七支录音笔。镜子里那个标准微笑的女人。老郑说的“你三年收入的总和”。还有面前这个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道题，一道他解了很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题。

她伸手，拿起笔。

“接。”

陆衍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很淡，算不上笑，但比刚才那面白墙多了一点东西。

“很好。”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现在开始，第一课。”

池念一愣：“什么第一课？”

陆衍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做你自己。从今天开始，我问你任何问题，你回答的第一句话——不准过脑子。”

池念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给一个标准答案。

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干。

陆衍看了她两秒，忽然问：“你现在紧张吗？”

池念的第一反应是“不紧张”——这是职业本能，永远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但她想起他刚才的话，硬生生把那个答案咽回去。

“……紧张。”

陆衍点了点头，拉开门。

“很好。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池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合同，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守则，最后一条赫然在目：

不要爱上703。

池念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得多，像匆忙写下的：

——但703可以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