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703的门,是隔壁。咚咚咚,三下,很规律,像有人用指关节在敲。然后是脚步声,拖沓地走远,下了楼。
池念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
她坐起来,发现陆衍不在。客厅里空荡荡的,豆浆和包子也没有了。茶几上只有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
出去一趟。守则第二条。
池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想起守则第二条:不要问任何住户“你什么时候搬走的”。
她穿好衣服出了门。
走廊很暗,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两边是紧闭的房门,701、702、704、705,每一扇门上都有门牌号,但号牌颜色不一样——701是红色的,702是蓝色的,704是灰色的,705是绿色的。
只有703是黑色的。
池念走到楼道尽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楼梯间,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什么。老太太穿着灰色毛衣,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池念走过去。
“阿姨,您住哪层?”
老太太没回头,声音很轻:“五楼。”
“您这是……”
“买菜。”老太太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空空的,“买了,又忘了。”
池念看着那个空袋子,心里一沉。她想起守则第二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忽然转过头,看了池念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清,像一潭死水底下还藏着活水。
“你是703的新来的?”
“嗯。”
“别问。”老太太说,声音压得很低,“什么都别问。尤其别问——”
她没说完,转身下楼了,脚步声拖沓地消失在楼梯间。
池念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
她回到703时,陆衍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冒着热气。
“你刚才出去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醒了没看见你。”
“去了哪?”
“楼道。”池念在他对面坐下来,“碰见一个老太太,五楼的。”
陆衍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池念看见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说‘别问’。”
陆衍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她,那面白墙上又有了细微的裂缝,里面有东西在动。
“池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知道这栋公寓为什么有守则吗?”
“你说过,有人想让住户相信,靠近你会有危险。”
“对。”陆衍顿了一下,“但守则不止这五条。”
池念愣住。
“大堂那张纸,”陆衍说,“是我贴的。”
——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镜面映出他的脸,但没有映出池念——池念站在他身后,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池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
“镜子不照我?”
“镜子只照住在公寓里的人。”陆衍说,“你不是。”
“那昨晚——”
“昨晚镜子里那个‘你’,是我。”
池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昨晚在镜子里看见的,是我演的你。”陆衍转过身看着她,“我在用你的样子,问我自己——你演得累不累。”
池念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想起镜中那个“自己”弯起的嘴角,标准、漂亮、毫无温度。那是她演了三十七个人的样子。陆衍看见了,然后演了出来,还给她。
“所以昨晚我照镜子,”池念慢慢开口,“你是在告诉我——你看见我了?”
“对。”
池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演了三十七个人,演得滴水不漏。但陆衍什么都没演,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她看穿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说你紧张。”陆衍说,“那是第一句真话。”
他顿了一下。
“我想听第二句。”
——
那天下午,池念坐在客厅地板上,陆衍坐在沙发上。窗帘拉开了,阳光落进来,把地板照得暖洋洋的。
池念第一次觉得这间公寓像一间屋子,而不是一个笼子。
“守则第二条,”她开口,“不要问任何住户‘你什么时候搬走的’。为什么?”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侧脸,那面白墙又裂开了一点。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他说,“已经搬走了。”
池念的手指在地板上停了一下。
“老太太是五楼的。她每天下楼买菜,买完就忘,因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了。她的身体还留在这栋楼里,但她的人早就不在了。”
“那你呢?”池念问,“你也搬走了吗?”
陆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阳光从地板挪到茶几,又挪到沙发角,时间变得很慢。
“我是这栋楼里唯一没搬走的人。”他说,“但我也没活着。”
池念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存在太久了。”陆衍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档案,“久到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从哪来,不记得我为什么在这。我只记得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我在等人。”
池念抬起头看他。
“等一个能演好自己的人。”陆衍说,“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池念盯着他,心脏跳得很重。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自己”,笑着问她“你演得累不累”。
那个笑,是陆衍演的。他演了她,然后问她累不累。
他知道答案。因为他自己也累了。存在太久,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只记得在等人。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所以你雇我,”池念慢慢开口,“不只是让我演自己。”
“对。”
“你是让我帮你找回你自己。”
陆衍没有否认。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池念,”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演了三十七个人。你知道每一个人的故事、习惯、语气、笑的样子。但你自己的故事是什么?”
池念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故事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记忆里全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台词,别人的表情。她自己的故事,是一片空白。
“我……”她张嘴,又闭上。
陆衍看着她,那面白墙上有了表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但池念看见了。那是一种近乎哀伤的东西,沉沉的,压着。
“你也不知道。”他说。
池念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被阳光切成方块的纹路。
“我不知道。”她承认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句真话。
——
那天晚上,池念又收到了老郑的消息。
【下一单详情:客户要求你带703住户陆衍离开青川公寓。方式不限。时间:合同到期日。】
【客户姓名:陆衍。】
池念盯着屏幕,手指僵住。客户是陆衍。让她带陆衍离开的人,就是陆衍自己。
她抬起头,陆衍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你看见了。”他说。
“下一单的客户是你。”
“对。”
“你要我带你离开。”
“对。”
池念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为什么?”
陆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在地板上晃了晃。
“因为我离不开。”他说,“我试过。每一次走到门口,规则就把我拽回来。我是规则本身,规则也困住了我。”
他顿了一下。
“但你可以。”
池念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月光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陆衍说,“用三十七个人的人生,活成了一个真实的池念的人。”
他看着她,那面白墙终于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涌出来,沉沉的,烫的,池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完整的表情——不是空白,不是裂缝,是一个活人的脸。
“池念,”他说,“你能带我走吗?”
池念张了张嘴。
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是订单,完成它,拿钱,走人。这是她的工作,她演过三十七个人,每一次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这次不一样。
她看着陆衍,看着他脸上那道裂缝,看着裂缝里面那个存在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在等人的人。
她第一次不想干净利落地抽身。
“我不知道。”她说。
陆衍看着她,没有失望,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
“那你现在,”他问,“说不知道,是因为订单,还是因为你想?”
池念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道裂缝上,落在那双沉沉的、等了她不知道多久的眼睛里。
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