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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疆迷账

胭脂铺的隔间垂着柔密纱帘,将外头熙攘的市井人声隔去大半。一室浅浅脂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檐角的轻响。

方才温如景一句坦白,轻如落尘,却震得苏清禾心底积压七年的迷雾轰然散开。

他竟是柳家养子,是她外祖当年暗中收养的孩子。

幼时岁岁年年,他们隔着山水鸿雁传书。她的年少细碎心事、课业困惑,全数寄在纸笔之间,尽数被远方那个温润妥帖的少年接住。

可自柳家倾覆前夕,所有书信便戛然而止。

十年杳无音信,她曾年少怅然,曾暗自疑惑,甚至一度以为是时局动荡、故人轻薄,索性断了旧情。

如今方知另有隐情。

苏清禾抬眸看向对面白衣清雅的人,语声极轻:“当年为何骤然断了所有音讯?”

温如景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沉沉愧色,语气带着经年难言的无奈。

“爷爷早已窥见朝堂杀机,事发数月前,便将我悄悄送出柳府,托付温家收养避祸。“

“温家只是寻常谨慎仕族,肯冒着株连风险收留一名柳府遗孤,已是倾尽胆量。为保我彻底隐匿、安然活命,养父母严令我斩断一切过往。”

“焚毁所有书信信物,不准再念柳府旧事,更不准再与柳家故人有半分往来。”

“我彼时年幼,寄人篱下,全无自主余地,只能依从。”

十年隔绝,不是无情,是身不由己。

隔间里静了一瞬。温如景抬眼望她,眸底带着浅浅温和,心底的念头从未变过。

“苏伯父当年对姑母一往情深,你是他唯一的嫡女,想必在府中备受疼惜,岁岁安稳,衣食无忧,从未受过风雨磋磨。”

他真心这般以为。以为她被世人善待,以为她早已走出柳家灭门的阴影,安然顺遂地长于锦绣堆中。

苏清禾听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不辩,不语,只将满腔寒凉悄悄压落心底。

她不欲过多的谈论她在苏府的日子。

旧事厘清,该入正题。

“这些年,你暗中追查,北疆旧案,可有眉目?”

问及案情,温如景眼底温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缜密与沉郁。

“外祖临行前,只留给我一句残缺警示。”

“祸起北疆,兵账失真。”

“我这些年借各处游学、梳理地方卷宗之机,悄悄追查,只摸到几处零碎至极的疑点,不成脉络,抓不到主谋,更寻不到实证。”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查得的全部痕迹。

“其一,昔日外祖一手带起、世代戍守北境的柳家军,在柳府获罪倾覆后,被朝廷全数整编、更名改制,便是如今驻守北疆的镇北军。”

苏清禾指尖微僵,心口沉沉一坠。

她从未听过这段隐秘更迭。

外祖父一族倾尽忠骨守护的北境铁骑,一朝倾覆,尽数易名易主。

“其二,十年前北境那场戍边战事,所有随军账册、军械损耗、将士阵亡名册,送入京城归档的一夜之间,全数被人替换重誊。”

“原版原始卷宗,人间蒸发,半点不留。”

“其三,外祖当年奉旨彻查北疆军需贪腐,本已步步逼近症结,却突然紧急停手,缄口封卷,主动请辞静养。”

“他那般忠直之人,若非窥见足以灭族的滔天秘事,绝无可能半途而废、自掩真相。”

温如景眉心微蹙,语气沉冷,道出最令人心惊的收尾。

“当年所有经手这批北疆卷宗、往来京边传递文书的底层吏员、随军幕僚,事后要么远贬蛮荒,要么辞官隐退,短短数年,余下之人尽数离奇病故、意外殒身。”

“人证、物证、卷宗、痕迹,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

十年旧案,只剩一片密不透风的迷雾。

温如景抬眸,目光郑重落于她身上。

“我能查到的,仅此而已。想必这幕后之人权势滔天、手段缜密,将一切痕迹抹得彻彻底底。”

“清禾,此案水深莫测,牵连极广。你如今身在京城漩涡之中,务必步步谨慎,万事藏锋,不可轻信任何人。”

帘外人间喧闹,帘内心事沉霜。

苏清禾静静坐着,心底一片清明寒凉。

柳家忠骨,北疆旧账,一场被彻底篡改的旧事。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她,包括隐忍追查七年的温如景。

而真正的真相,仍沉在最深、最暗的局底,无人得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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