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苏清禾的闺房。
案头静置着一方紫檀小盒,木纹沉润细腻,边角常年被摩挲,泛着温润柔光。
二人年少相识,一同在柳府旧时光里长大,对这方盒子的形制、机关早已熟稔于心。苏清禾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盒底暗藏玄机,只是一直未曾轻易动开。
她指尖顺着细密木纹缓缓抚到底端,精准扣住那道极隐蔽的细缝,轻轻一旋。
薄木夹层悄然弹开。
一张素白窄笺静静卧在其中,字迹清逸瘦劲,落笔沉稳有度,是温如景独有的笔迹。
寥寥数语,约她次日午后,赴城西沁香阁胭脂铺一晤。
苏清禾指尖捏着那方薄纸,眸光沉沉。他刻意借二人皆知的旧物藏信,便是为了避过相府层层耳目,稳妥传讯。若非事态紧要,他素来不会这般冒险私约。
第二日午后,天光温软。
苏清禾借着采买脂粉的由头出府,避开随行仆从,独身去往沁香阁。
京城这间胭脂铺盛名在外,往来尽是世家闺秀,满室脂香氤氲,笑语细碎连绵。人声繁杂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最不易引人揣测窥探。
铺内僻静隔间早已备好。
温如景一身素色长衫端坐案前,眉目清润端雅,风骨依旧如昔,只是眼底沉淀了经年不显的沉敛与风霜。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待苏清禾入内,木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外头喧嚣尘世。
苏清禾落座,语气熟稔松弛,无半分客套疏离:“如景哥,此地可稳妥?相府眼线密布,我不宜在外久留。”
温如景抬手为她斟茶,水雾袅袅升起,声线低缓安稳:“放心。此间东家幼子,曾拜入我门下求学,为人本分可信。此处尽是女眷往来,无人会疑心相府少夫人行踪,最是安全不过。”
苏清禾微微颔首,心绪稍定。
隔间安静下来,清甜脂香混着淡茶烟气,温温软软的氛围之下,暗藏一丝紧绷的暗流。
温如景敛去面上温和,眉宇间浮起浓重的困惑,缓缓开口:“近日谢澜同我闲谈,说起相府的情形。他言苏清瑶在府中骄横跋扈,屡屡对你刁难欺辱。”
他抬眼静静看向苏清禾,目光落于她沉静温凉的眉眼间,思绪瞬间飘回遥远的年少往昔,语气里盛满真切的怅然与不解:“我从前一直以为,你自小被护在羽翼之下,年少安稳无忧。可听闻这些琐事,实在与我记忆里的苏伯父,全然对不上。”
忆旧之意漫上心来,他眸光微远,缓缓道来旧时光景。
“当年姑母柳婉仪才貌冠绝京华,柳府门第清贵鼎盛,是世人仰羡的高门望族。彼时苏伯父出身寻常,尚未发迹,门第仕途皆远远不及柳家。旁人皆道他高攀,纷纷看轻。”
“可他从不受旁人流言磋磨,一心只为配得上姑母。数年寒暑不辍,昼夜伏案苦读,冬忍霜寒,夏耐酷暑,十指常冻得通红生疮,亦不肯稍有懈怠。他步步砥砺立身,默默积攒功名,只为来日能堂堂正正登门柳府,求娶姑母。”
“直至金榜题名,一朝立身朝堂,他才有底气求取良缘。成婚之后,他待姑母极尽恭谨温柔,事事迁就,万般体贴,一腔痴心满城皆知。”
“那时我常在柳府见他。他公务归府,第一件事从不是歇息,而是寻你,抱你在膝头逗笑,手把手教你临帖写字。面对旁人,他是沉稳端肃的朝堂臣子,唯独对着年幼的你,眼底尽是柔软宠溺。”
温如景眉峰微蹙,心底的违和与费解越发深重:“那般为情隐忍、奋力向上,惜妻疼女之人,短短数年,怎会心性大变,任由你在相府孤身磋磨、无人庇护?”
一室静默。
茶香袅袅,无人言语。
苏清禾垂着眼睫,长睫轻颤,遮住眼底所有沉郁心绪。
过往数年冷暖,不必细说,早已入骨沉淀。外人眼底情深义重、隐忍周全的苏弘,唯独她身在局中,日日亲历那份淡漠与偏颇。
她顿了顿,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他但凡主动寻我,多半都是苏清瑶那边出了岔子。到头来,总要我出面去周旋善后。”
温如景听罢,心底疑云层层叠起。世事翻覆,人心难测,竟至于斯。
片刻沉寂,苏清禾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世人皆知温如景如今是京中颇有名望的教书先生,闭门授徒,极少涉足官场。可他肯冒险托谢澜递信、约她私下相见,绝非仅仅念及旧情那么简单。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这些年,你隐居授徒,声名远播。可你此番冒险来见我,应当不只是为了叙旧。你是不是,还在记挂柳家的旧事?”
温如景指尖轻轻抵在杯沿,眸光沉了沉,没有回避她的问话,缓缓颔首:“是。柳家蒙冤,我无法坐视不理。”
苏清禾闻言,眉头蹙起,出言劝道:“朝堂波诡云谲,柳家一案牵连甚广,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这桩旧事水深莫测,你如今只是一介教书先生,何苦要蹚这趟浑水。”
她亲身困在这漩涡之中,深知其中凶险,不愿看见昔日旧友也落得同样下场。
温如景望着她,神色肃穆,终于缓缓道出那桩尘封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辛。
“清禾,我今日冒险约你相见,除了放心不下你的处境,还有一桩压在我心底多年的旧事,必须告知于你。”
苏清禾抬眸,眼底微露讶异。
温如景压低声线,字字凝重:“我并非温家亲生。”
“我是柳府早年收养的孤儿,自幼长在柳府,承蒙爷爷与姑母照拂教养长大。”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涩追忆:“当年柳家大祸临头,距倾覆不过短短数月。爷爷彼时已然察觉朝堂暗流汹涌,仇家布局阴狠缜密,柳家在劫难逃。”
“为保我一线生机,爷爷连夜暗中打点,寻了一户清白温姓人家,将我送出柳府,更名改姓,彻底斩断我与柳府的所有牵连。”
“也正因如此,后来柳家满门蒙冤、一朝倾覆,血染京华,我方能脱身事外,侥幸苟活至今。”
“养育之恩重于山岳,何况柳家倾覆之前,尚且拼尽全力保全我性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一席话落,隔间死寂。
淡淡的脂香茶烟里,过往血色与隐忍无声翻涌。
苏清禾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口沉沉震动。
这么多孤苦无依的日夜,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孤身一人。而今才知晓,原来她尚有同历柳家旧劫的故人。
抬眼望向温如景沉静的眉眼,长久悬着的心,竟奇异地落了地。于她心底,眼前之人已是如同亲兄一般,可以交付全部信任的依靠。
温如景静静望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松弛与暖意,神色沉着冷静,只沉声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
“柳家倾覆之后,朝中尚有不少人盯着柳家残存的踪迹,一旦我的身份暴露,不止我自身难保,连你也会陷入险境。”
苏清禾敛了心神,郑重颔首:“我明白。”
隔间之内,茶香依旧萦绕,可二人之间,已然多了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沉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