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厅堂夺赏风波落定,满府沉寂。
次日清晨,天光清透,谢澜登门请安。
车马落于府前,谢澜一身青衫端正,携着礼盒入正厅。堂上老夫人端坐主位,仆婢侍立两侧,人齐景明,礼数肃然。
谢澜规规矩矩行罢大礼,陪侍闲话片刻,方才抬手,令侍从呈上三只规整礼盒。
最前一箱,装帧雅致,是满满一匣新刊的坊间话本。
“这是大哥特意为嫂嫂搜罗的闲书,托孙儿一并捎来。”
中间一盒,是谢澜自己游历四方攒下的零碎珍玩:西域琉璃佩、南疆香珠、精巧微雕小件,样样别致耐看,雅致不俗。
最后一只紫檀小盒最为精巧。
谢澜亲手轻轻掀开盒盖,一支素净黄杨木簪静静卧于软绒之上,刀工温润,纹路简雅。
“这支簪子,是温先生亲手雕琢。”
他神色坦荡,无半分遮掩:
“孙儿前日拜访求学,偶然看见,一见便觉气韵相合,最是衬小姐风骨。软磨硬泡许久,先生方才肯割爱。今日便一并送来。”
三份物件,齐聚一堂,来由分明,来路坦荡。
唯独上座老夫人,眸光淡淡落于谢澜脸上,心底悄然微生讶异。
她最了解自己这孙儿。谢澜天性热烈,嫉恶如仇,向来护短心切,遇事从来藏不住情绪。今日人既到府,物件亦备得周全,却只安安分分立在前厅,托她代为转送,半句不提亲往西跨院探望。
老夫人指尖轻捻佛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洞明透彻:
“你素来最是护短,今日怎生这般安分?物件备得齐全,人却不去见一见?”
厅内微静。
少年肩头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郁色,那份血气未曾被礼法全然磨平。
“祖母,我自然清楚嫂嫂昨日平白受了委屈,我心中亦是十分不痛快。”
他坦言心中愤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之中,全然是受过长兄长期提点后的审慎。
“往日我多半便直接往后院去了。不过区区几件俗物,凭我之力,送些物件宽慰嫂嫂,原也不算难事。”
“只是大哥平日里屡屡提点于我,高门宅院,最忌男女无别、内外失矩。身为男子,无论亲疏,皆不可随意踏足内宅后院,一时意气之举,很容易落人口实,平白折损女子的清誉。这些道理,听得多了,慢慢也就记在了心上。”
“我若是只求自己心里痛快,贸然前去探望,旁人闲言碎语一旦传开,最后为难的只会是嫂嫂。嫂嫂如今本就身处风口,内外目光皆聚于西跨院。孙儿纵然心底坦荡,可瓜田李下,人言可畏。”
“倒不如这般当众托祖母转交,行事光明磊落,不留半分把柄,方才不至于好心反倒酿成祸端。”
老夫人静静看他片刻,眼底浮出欣慰赞许。
“心中有不平,却尚能听人教诲,知进退、懂权衡,很好。”
她不再多问,抬手吩咐嬷嬷:
“将这三盒东西,一并送去西跨院。”
“是。”
嬷嬷领命退下,谢澜陪老夫人闲话片刻,礼数周全,随后从容告辞离府。
……
西跨院。
不多时,嬷嬷将三份物件一一陈列案前。
谢瑜托转的话本,是长兄合乎礼教的一番心意;
温如景亲手雕琢的木簪,借旁人之手辗转送达,藏尽知己无声体恤;
谢澜搜罗的珍奇小件,是少年褪去鲁莽、分寸得体的赤诚撑腰。
三方心意,各有姿态,静静落于院中。
未等苏清禾细看,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陆砚手提精致紫檀礼盒,躬身立在廊下,礼数恭谨。
“夫人。昨日厅堂之事,相爷知晓您受了委屈,特命属下挑选一批珍雅物件,送来给夫人补些景致,聊作慰藉。”
礼盒掀开,内里珠玉温润、摆件精巧,皆是内库上品,贵重雅致,无一俗物。
谁都看得出,这是谢烬私下的补偿。
可苏清禾垂眸看着满盒珍宝,神色平静无波,轻轻摇首。
“有劳陆校尉,代为回禀相爷。”
她语声平缓谦和,思虑深远,不曾流露出半分怨怼或是置气:
“昨日的风波刚刚平息,内宅之中心绪尚且难平。这份赏赐太过惹眼,我若是收下,难免再生龃龉。一旦再起争执,终究还要相爷出面,到时候免不了左右为难。”
“相爷这份心意,我已然心领。珍宝还请原样带回吧。”
陆砚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相爷主动示好补偿,夫人自会顺势收下,未曾料到她思虑如此周全,事事不愿平添相爷的负担,断然婉拒。
他不敢多言相劝,只得合上盒盖,躬身行礼。
“属下记下了,定如实禀明相爷。”
陆砚持礼退去。
晨光落在青石廊阶之上,光影缓缓挪动。
晚翠目送陆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方才蹑步走到窗边,压低了嗓音,眉宇间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焦灼。
“小姐,奴婢心里实在是想不通。相爷素来慧眼识人,绝非单凭一副皮囊便偏心之人。大小姐行事张扬,处处惹出是非,半分不见持家的贤德。相爷身居庙堂,日理万机,本该最盼着府中清静,后宅安稳,免得外头诸事还要被家事牵绊。可偏偏……他一回回纵容着大小姐。”
她顿了顿,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惑。
“如今府里下人们私底下窃窃私语,什么闲话都有,甚至有人悄悄议论,难不成相爷是当真沾了什么邪祟,心神被迷,才这般行事反常?”
苏清禾斜倚在窗棂边,目光望向院中初升朝阳洒落的光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木框,缄默不语,她何尝没有和晚翠一样的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