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掀开幕帘踏出胭脂铺。
傍晚落日把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街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方才隔间之中压抑沉郁的气氛,一点点散入温热的晚风里。
她缓步走下台阶,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心神还萦绕着方才温如景说起的北疆旧案,目光散漫,丝毫没有留意梧桐树荫之下,静静停泊着那辆乌木车厢的马车。
车厢之内光线幽暗。
谢烬斜倚铺着软缎的靠垫,那条饱受旧伤折磨的右腿厚厚盖着一层鸦青色绒毯。经年旧疾沉疴难愈,若非朝堂要事,他极少轻易下车露面。车帘只撩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隐在沉沉阴影之中,视线安静地落向胭脂铺门口方才走出的那道身影。
陆砚垂手立在车辕外侧,一眼看见刚刚踏出铺门的苏清禾,低声恍然大悟般开口。
“原来夫人一早外出,竟是到胭脂铺来了。想来便是如此,年轻姑娘家,大抵皆是偏爱脂粉饰物。”
谢烬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身侧的小木几,眸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困惑。
“不过一间寻常脂粉铺子,竟日日热闹至此。”
他未再多言,只默然望着街道那头的身影,将这一幕悄无声息记于心底。
苏清禾对此一无所知。
前方街角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啜泣,夹杂着男子粗鲁的呵斥。
一个十五六岁、一身粗布衣裙的卖花少女,花篮被一脚狠狠踹翻,洁白的茉莉哗啦啦撒得满地狼藉。两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拦在路中,方才已经粗暴地抢过少女整日辛苦挣来的铜钱,揣入怀中,嘴里污言秽语不断,还伸手推搡戏弄。少女踉跄跌坐在石阶边,死死攥着花篮提手,哭得浑身发抖。
街边路人层层围堵,人人面露不忍,却人人畏于二人蛮横,只敢远远驻足观望,无一人敢上前解围。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骤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穿透喧闹,带着不容置喙的端正气场。
苏清禾快步上前,稳稳挡在少女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光天化日,闹市公然欺凌弱女、劫掠财物,你们当真无视律法?”
头一个泼皮被人贸然扫了兴致,歪着头上下打量苏清禾,满脸吊儿郎当的嚣张,神色愈发凶狠。
“哪里冒出来的官家小姐,也敢来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趁早滚开,免得一并吃苦头!”
他说着,大步上前,蒲扇一般粗大的手掌直接扬了起来,竟是打算一巴掌朝着苏清禾脸上扇落。
街边围观人群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马车的阴影之中。
陆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悄然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脚下一动便打算冲出去。
车厢里,谢烬身子微微前倾,指节骤然攥紧,心底猛地一紧。他腿脚不便,行动迟缓,这一刻竟生出几分无力的焦灼,已然预备出声示意陆砚即刻出手。
可立于原地的苏清禾,半步未退。
她脊背挺直,眉峰微凛,一双沉静的眼眸直直迎上泼皮凶狠的视线,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镇定。
那道毫无退缩的目光,竟让扬手的无赖下意识顿了一瞬。
也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之间,远处传来衙役铜锣声响,巡街的差役闻声快步朝着这边奔来。
泼皮余光瞥见疾驰而来的官差,心知再闹下去绝讨不到好处,恨恨地将方才抢来的铜钱往地上一掷,恶狠狠地瞪了苏清禾一眼,嘴里兀自放着狠话,拉着同伴狼狈地钻入巷口,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紧绷的危机倏然消解。
陆砚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缓缓落下,悄悄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静立一旁,不再多言。
苏清禾立刻屈膝蹲下,动作温柔,扶起仍旧瑟瑟发抖的卖花少女,递出一方干净帕子替她拭泪。
“别怕,已经无事了。”
她低头,细细捡拾满地零落受损的茉莉,指尖轻柔,连沾了尘土的花瓣都不愿弃之不顾。
少女看着滚落一地的铜钱,又望着大半被踩踏折坏的花枝,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钱是拿回来了,可花朵损毁大半,今日生计依旧渺茫。
苏清禾看在眼里,心中恻然,主动开口。
“这一篮茉莉,我全都买下。”
她取出一锭分量不轻的碎银,轻轻放到少女掌心,远超过这篮鲜花本该有的价钱。
“钱收好,早些回家。往后不要独自在此处晚归摆摊,太过凶险。”
少女怔怔捧着银子,泪水再度涌了上来,连连躬身拜谢,把收拾妥当的花篮郑重交到苏清禾手中。清雅的花香漫开,苏清禾抱着花篮,缓步汇入往来人流,渐渐走远。
帘内,谢烬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道怀抱花束慢慢远去的背影。
相处这些时日,他所见的苏清禾,永远恭谨内敛,在相府之中行事小心翼翼,言语有度,收敛锋芒,仿佛习惯了藏起自身棱角,安分守拙。
可方才街头那一幕,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临危而立,直面凶徒,风骨铮铮,不见半分怯懦。
原来那份温顺隐忍,从来不是天性的软弱,仅仅只是她刻意收敛起来的外壳。
这一份巨大的反差,悄然在他心底漾开浅浅的波澜。方才泼皮扬掌那一瞬突如其来的揪心,连他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回府。”
低沉的声音自阴影里缓缓传出。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