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淅沥,打湿了相府朱漆门檐。
苏弘捏着那封递出的拜帖回执,指尖微凉。门房回禀,谢烬一早奉诏入宫议事,归期未定。
苏清瑶私下受人所托,许诺帮盐商疏通门路,把柄被御史死死攥住,折子即将送入宫中。此事触了朝堂忌讳,一旦立案彻查,对苏家便是灭顶的风浪。
这些日他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京中人人避嫌,无人敢为苏家多说一句好话。苏家朝堂本就势弱,凭他一己之力,早已看不到半分解困的希望。
万般焦灼之下,苏弘只能移步西跨院。
院内兰草沾雨,清寂湿润。苏清禾临窗伏案看书,听见动静抬眸,便见雨雾中立着神色疲惫的生父。
父女相对,向来静默隔阂。
在外所有人眼中,苏清瑶是苏家堂堂嫡长女,而苏清禾,只是苏府出身平平的庶女,机缘巧合,方才嫁入相府。这份身份落差,横亘在二人之间,本就是人人默认的事实。
苏弘的目光落在苏清禾脸上,转瞬便匆匆移开。
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袖中的手蜷了蜷,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神色如常,只维持着一位登门说事的家父该有的淡漠持重,不敢多投去半分格外的注视。
他缓步踏上回廊,拂去肩上雨丝,语气是寻常家父忧心子女的克制模样。
“清禾。”
他目光微避,落向朦胧庭院。
“你姐姐行事轻狂,此番闯下大祸。朝堂风声太紧,我连日周旋,已是无计可施。”
苏清禾静静听着,不语。
“她自小作为苏家嫡长女娇养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磨砺。”苏弘声音沉缓,分寸极稳,全然是世人眼中疼惜嫡女的慈父姿态,“若是真被定罪罚处、幽禁折辱,她这般性子,断然熬不住那般清苦磋磨。”
他看向苏清禾,言辞委婉恳切,不带半分逼迫。
“相爷不在府中。如今你虽是苏家庶女,却已是相府主母,眼界门路,早已不同于从前深宅闺阁。若你日后有机缘,可否从中稍加转圜,为你姐姐留一线余地。”
“我知,此事为难你了。”
苏清禾眸光沉静,片刻后缓缓应声,语气平和有度,进退得体,十分贴合一个庶女出身、谨守本分的相府主母该有的分寸。
“父亲所言我知晓。只是相爷外事规矩森严,我深居内宅,不便干预朝堂公务。我只能伺机酌情提点一二,至于最终结果,我万万不敢妄作许诺。”
不拒、不应、不大包大揽,清醒划清边界,没有半分越位。
苏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空,正要再开口,院外一阵脚步仓促,一名苏家随从冒雨奔至廊下,躬身急声禀报。
“老爷!府中来人传信,大小姐已经平安回府,风波暂且平息了!”
苏弘整个人猛地一怔,错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松了一口长气,悬了数日的心骤然落地。
“当真?”
“千真万确,案子暂且搁置,人已经进门了。”
悬而未决的难题,竟毫无预兆,骤然落定。
苏弘哪里还顾得上再多嘱咐苏清禾,仓促拱了拱手。
“既然人已无事,我便即刻赶回府中。此事……就不必再劳你费心。”
话音落下,他再不逗留,提袍快步走入雨幕,步履匆匆,一刻不停,急急动身折返苏府。
雨落簌簌,庭院重新归于安静。
晚翠端着热茶入内,看着苏弘匆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凑在苏清禾身侧低声闲谈。
“小姐,奴婢心里一直觉着,有一桩事怎么都琢磨不透。老爷向来胆小谨慎,最是明哲保身,一辈子行事低调畏缩,唯恐走到风口浪尖,半点朝堂的风波都唯恐沾上身。”
“唯独大小姐偏偏截然相反。”
晚翠压低声音,一桩桩旧事娓娓道来,满心费解。
“曲江赏花宴当众顶撞侯府小姐,挥霍府中银钱置办首饰,赴宴时口无遮拦屡出狂言……一桩桩祸事,随便哪一件搁在寻常世家嫡女身上,都足以名声尽毁,还要连累整个家族受人弹劾。”
“可怪事就在这里。老爷素来怕事,遇事第一反应便是息事宁人、退让避祸,以他的手段,哪里有能量,每一回都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么大的乱子彻底抹平。”
“外头人人都说,老爷拼尽心力护着嫡长女。可奴婢跟着您久了,冷眼旁观,总觉得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凑巧。”
苏清禾握着温热茶盏,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
曲江宴的争执,府中的巨额亏空,一场场宴饮惹出的是非流言,旧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外人眼中逻辑顺理成章:嫡长女惹祸,家主苏弘全力奔走兜底。
没有人会去多想,素来懦弱求稳的苏弘,根本没有这份手腕与能量。
这背后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手,每一次都稳稳地托住苏清瑶。
世人只记得,她苏清禾,不过是苏家不起眼的庶女,因缘际会,才得以入主相府。
雨珠顺着廊檐断续滴落。
苏清禾抬眼望向沉沉雨幕,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壁,心底迷雾层层叠叠。
这只手藏在暗处,不露踪迹。只是托得再稳,也终有手滑的时候。
目前苏家一地的纷纷扰扰,终究只是旁人的风波,她自有重重迷雾需要勘破,实在无暇分心,为之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