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一案风波平息,苏清瑶从一场虚惊里捡回性命,心底却没生出半分悔改敬畏,只淬满了实打实的惊惧与功利。
她第一次清晰彻骨地认清:苏家孱弱,父亲畏缩,往后京中风雨再大一点,她这嫡女身份,便是一纸空壳,不堪一击。
她必须寻一尊靠山,稳稳压住所有风波。
放眼京城勋贵子弟,人人光鲜,却皆触之不及。真正能只手遮天、且偏偏和她沾着姻亲、让她有资格近身的,唯有一人。
——谢烬。
那个从前她从未放在眼里、腿脚带疾、被她暗地里嗤笑是残废的妹夫。
往日宴饮相逢,她眼高于顶,素来瞧不上身有旧伤、沉默寡言的谢烬,总觉着一身残损,便算不得上好良配。彼时她满心不甘,始终不解机缘巧合之下,苏清禾一介庶女,凭什么一跃成为相府主母,得此滔天权势。
直到数次宫宴、世家宴席之上,众人看在谢烬的颜面,对着苏清禾处处恭谨有礼,进退有度,那份发自心底的忌惮与敬重,明明白白摆在人前。苏清瑶冷眼旁观,这才幡然醒悟,肉身一点残缺,从来都无关紧要。权柄在握,才是立身于这京畿之地最大的底气。
可如今亲身跌过一次险境,险些万劫不复,她才算真正读懂,世人心底的畏惧从不是空穴来风,他那双残腿之下,藏的是足以倾覆朝堂的可怖力量。
念头一旦扎稳,便再无半分廉耻顾忌。
不过几日,她便借着受惊心悸、心绪难平由头,央求苏弘出面,名正言顺搬入相府别院静养。
消息传开,相府上下无人不暗自发笑。
府中仆役丫鬟私下窃语,皆等着看一场闹剧收场。
谁不知这位苏家嫡女从前何等倨傲,屡屡轻慢嘲讽谢烬,如今落难转头攀附,未免太过势利难看。所有人都笃定,以谢烬的冷硬性情,必会厌弃疏远,至多碍于情面稍作客气,绝无半分纵容。
可往后日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却颠覆了满府人所有预想。
苏清瑶毫无分寸,日日刻意制造偶遇,百般凑上前讨好示好,姿态放得极尽刻意。
偏偏谢烬,全盘照收,纵容得离谱。
那日午后书房静谧,谢烬独坐案前,垂眸翻阅朝堂卷宗,案头一方黑石端砚置于手边,是他少年恩师所赠,伴随他多年,极为珍视。
苏清瑶端茶入内,假意脚下踉跄,托盘脱手,砚台顺势滚落在地,磕出一道深重裂痕,彻底损毁。
清脆碎裂声划破静谧。
苏清瑶心头慌乱,面上立刻堆起惶恐委屈,垂眸欲泣,等着迎接斥责。
谢烬抬眸淡淡瞥去,目光扫过碎裂砚台,眉心极轻一蹙。可视线落至苏清瑶惶然垂泪的眉眼时,他眸色微滞,有一瞬极短的失神,似是透过眼前人,遥遥望向某处虚无残影。
须臾,他敛尽神色,只吐出两个字:
“无事。”
无责,无训,无半分追究。
仿佛损毁的并非贴身多年的珍视旧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俗物。
经此一事,苏清瑶心底底气彻底撑满。
她愈发笃定,谢烬心里,从来对她不同。府中下人看在眼里,往日的嘲讽渐渐变成惊疑,谁也看不懂这位冷面权臣,为何对一个屡次冒犯、刻意攀附的妻姐这般宽纵。
没过几日春日池边小聚,温灵溪素来看不惯她趋炎附势的做作姿态,几句轻声讥讽,戳破她攀附权贵的狼狈心思。
苏清瑶颜面挂不住,心头含怒,转身便故作失手,径直将温灵溪推入池中。
春水寒凉,衣衫尽湿,温灵溪狼狈不堪,又怒又屈,当众哭诉讨公道,满院宾客围观,流言眼看就要四起。
这般蓄意伤人之举,换作旁人,早已是重罚处置。
可最终谢烬处置,依旧轻得近乎偏私。
只令苏清瑶当众一句口头致歉,便轻轻揭过整场风波。
一桩桩,一件件,明目张胆的偏爱,逾矩越礼的纵容,落在所有人眼底,清清楚楚,无从辩驳。
连素来宽厚公允的谢老夫人,也渐渐看出不对劲。
她寻得闲时私下唤住谢烬,语重心长提点。
“烬儿,清瑶是清禾的姐姐,终究是外亲。你已婚配,清禾才是你的正妻主母。你行事需守分寸、知礼法,切莫太过纵容,落人口舌,既委屈了你夫人,也乱了分寸纲常。”
谢烬垂眸静听,长睫沉沉覆落,掩尽眸中深浅。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掌心旧痕,良久,只低低颔首,却始终未曾收敛半分姑息。
他无言,亦无解。
此事在相府私下,早已流言四起,人人暗自费解。
外人皆道相爷近来行事诡异,近乎魔怔。
论容貌,苏清瑶不过寻常中上,明艳有余、温润不足,远远不及夫人甜美温婉、清雅端庄。
论性情,苏清瑶骄纵浅薄、冲动虚荣,桩桩件件,皆是踩在谢烬素来的行事雷点之上。
府里老人都记得,从前府中曾有一名慕名攀附的世家女子,不过是稍有冒犯、刻意凑近,便被冷戾无情的谢烬直接逐出府门,再不许踏进一步。
世人皆知谢烬年少便恪守本心,深知娶妻当娶贤,素来厌弃虚荣矫揉、无事生非之人。
可如今,他却偏偏对最不该纵容的苏清瑶一再破例,步步姑息,毫无底线。
管家瞧得忧心忡忡,私下甚至悄悄劝过老夫人,不如请道观高人入府做法净宅,说不定是相爷身侧沾了邪祟浊气,才会性情大变、行事反常。
满府上下,人人困惑、人人费解,无人参透这无端反常的纵容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缘由。
府中众人尽数纠缠于苏清瑶与温灵溪的纷争闹剧,人人看热闹闲谈,庭院喧闹纷乱,无人顾及内院动静。
苏清禾冷眼旁观着整场荒唐闹剧,神色清淡,不起波澜。
她趁府中人心涣散、无人留意之际,身形轻悄,避过所有巡逻下人,默然潜入主院书房。
书房沉寂,墨香清冷,四下规整肃穆,是谢烬平日处置公务之地,寻常无人敢擅入。
她今日前来,只为求证多年执念。
她细细翻找书架卷宗,一寸寸排查所有隐秘文案,尽数搜寻与北疆旧年战事、边关旧档、往年朝堂密录相关的资料。
可奇怪的是,但凡涉及当年关键节点的记载,尽数空白、缺失、或是被人刻意抹去,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
北疆迷雾,依旧密不透风,无迹可寻。
正当她心底微沉,准备收手退离之际,指尖探入书架最深处隐秘暗格,却触到一抹温润微凉的玉质触感。
并非公文,并非卷宗。
她心头一顿,缓缓取出。
一枚古朴白玉佩静静卧在掌心,纹路熟稔,雕工独特,是柳家嫡系世代相传的信物。
是当年外祖家传、随她生母离奇消失、早已该湮没于柳家灭门惨案中的唯一遗物。
时隔多年,杳无踪迹的母亲信物,竟完好无损、妥帖珍藏,落于谢烬最私密的书房暗屉之中。
过往种种细碎异常、屡屡无法解释的偏袒、数次险象环生却又安然落地的风波,此刻悄然在心底串联成片。
当年柳家那场惊天灭门惨案,谢烬绝不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必然知晓内情,手握旁人不知的隐秘。是敌?是友?
只是他究竟是冷眼旁观之人,还是身有苦衷、暗藏隐情之人,她一时无从勘破。
掌心玉佩温润冰凉,沉沉压在掌间,也压得她心口寒凉一片。
她隐忍蛰伏数年,步步小心试探,原以为真相远在迷雾尽头,却不知最关键的隐秘,一直藏在离她最近之人的身上。
书房寂静无声。
窗外春风轻拂,落进一室寒凉,只剩满心沉沉的审慎与戒备,覆落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