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漫进窗棂，将一室微妙的僵持轻轻化开。

温灵溪敛去眼底所有郁色，依旧是那副温顺知礼的模样，浅浅屈膝一礼。

“原来是表嫂彻夜照拂，是灵溪多虑，唐突了。”

她语声柔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指尖微攥的力道，早已泄尽了心底的不甘。

她自幼贴身留意谢烬起居喜恶，知晓他性子孤硬、傲骨极强，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饮食汤药。

今日一早，她满心细致周全而来，备好他最合口的吃食、拣尽葱碎、文火熬药，自以为无人能比她更懂他。

可到头来。

谢烬拒了她亲手递去的点心，却安然顺从苏清禾一勺汤药。

那一场无声的取舍，比任何言语都难堪。

说完客套话，温灵溪不再多留，温顺告退，转身退出书房。

步履依旧轻缓，背影却微微绷着，一路走出院落，方才温婉无害的神色，才一点点淡下去，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

……

书房内重归清静。

窗外晨风起，卷走残留的夜雨潮气。

晚翠闻声轻步入内，垂首等候吩咐。

谢烬目光淡淡扫过案上整齐摆放的食盒与早点，声线平静无波：“尽数撤下去。”

他素来不爱旁人刻意费心讨好的东西，方才碍于情面未曾当场拂逆，此刻人已走远，这些吃食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晚翠正要上前动手，一道清浅女声适时响起。

“且慢。”

苏清禾抬手拦下，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极淡的、松弛的笑意，全然没有方才对峙时的端肃疏离。

她从容上前，伸手按住食盒，语气轻快坦然：“表小姐一番早起费心，件件细致周全，弃之可惜，未免太过辜负好意。”

话音落，她干脆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点心小菜一一摆开。

温灵溪费心挑净葱碎的精致小菜、软糯适口的桂花软糕、温得刚好的清茶，样样皆是按着谢烬习性精心备置。

苏清禾随手取了一块软糕，慢悠悠咬了一口，神色舒展，坦然自若，半点不见别扭。

人家特意早起、殚精竭虑讨好送来的东西，凭什么不要？

她不仅要，还要大大方方、安安稳稳地享用。

她一边吃，一边从容分拣碟盏，动作自然随性，不带刻意挑衅。

她径直将几碟最合谢烬口味的小菜，稳稳挪到他案前最顺手的位置，摆放整齐。

谢烬静静看着她这一系列举动，眸光微顿。

他原以为她性子端肃内敛，最厌这般宅间较劲、虚浮拉扯。

却未曾想，她此刻坦然食下旁人讨好之物，还从容分出最合他口味的菜式，落落大方，方寸不乱。

他沉默片刻，终究未曾再命晚翠撤下，只静静颔首，依了她的意思。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谢烬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浅尝一口。

糕体软糯，蜜香浓郁，手艺着实算得上上乘。

只是入喉那一瞬间，他下意识便想起前些日子苏清禾闲时亲手蒸的桂花糕，甜度拿捏得刚刚好，花香清润不腻。两相一比，眼前这块，反倒甜得有些厚重。

心底生出一丝寡淡，指尖微微一动，便打算将糕点搁回碟中，就此作罢。

就在这时，苏清禾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皱眉，就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

潜台词清清楚楚——别糟蹋别人一番心意，不可随意浪费。

谢烬指尖一顿。

素来杀伐决断、万事皆由己心的人，这一刻竟有些鬼使神差。

他说不清是出于一时拗不过那道目光，还是心底莫名不愿违逆她此刻这点微小的示意。

他没再放下，垂着眼，一小块桂花糕，慢慢尽数吃尽。

苏清禾收回视线，依旧慢悠悠嚼着自己手里的点心，心绪悄然漫开。

世人皆惧当朝相爷谢烬。

朝野传闻，他手段狠戾，心性阴抑，杀伐决绝，一身冰冷戾气，让人闻之色变，望而生畏。

满京城的权贵子弟、世家夫人，提及谢二相，无一不是敬而远之、心生惴惴。

可她静静看着身侧静坐的男子。

看着他雨夜骨痛隐忍不发的模样，看着他守礼公允、分寸森严的模样，方才就连自己一个无言的眼神，他竟也默默依从。

她忽而心底生出一丝极通透的恍然。

她好像，从来没有怕过他。

哪怕知晓他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哪怕见过他冷肃寡言、淡漠疏离，哪怕深知他过往杀伐累累。

自成婚至今，她戒备过他、疏离过他、审视过他，唯独从未有过半分惧意。

许是见过他骨痛缠身的狼狈，见过他沉默隐忍的脆弱，知晓他也是肉身凡胎，也受病痛煎熬，也守人间分寸。

那层世人敬畏、高高在上的阴冷假面，于她眼前，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份心思悄然掠过心底，极轻、极淡，转瞬便被她敛入心底，不露分毫。

她依旧神色坦然，慢条斯理地用完手中糕点，举止从容端正。

一旁谢烬端坐轮椅，眸光沉静。

糕点的余甜还留在舌尖，他自己都尚且费解方才那片刻的顺从。

他看不懂她片刻间松弛的神态，亦无从知晓她心底悄然流转的思绪。

只当她是生性豁达、不拘小节，故而不介怀方才内宅微妙的交锋。

他依旧公私分明，心底执念如故。

方才人前维护，是夫妻体面；方才耐着性子吃完糕点，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迁就。

仅此而已。

窗外晨光愈亮，洒落满室清辉。

一室安静，两人分寸依旧。

只是方才那一场无声交锋、女子悄然泛起的心境，悄然在二人之间，落下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