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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晓色烹温,眉眼默契

夜雨初收,破晓微熹浸透廊下。

一夜寒痛辗转,谢烬膝骨旧疾未曾轻缓,天蒙蒙亮时,方才借着残夜静谧稍稍平复。

正屋书房内,暖意温存未散。

昨夜整整一宿,苏清禾并未离去。

他疼得难以合眼,她便静坐案旁,翻卷话本,低声缓读,陪着他熬过最难捱的雨夜疼疾。

天光将亮,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温灵溪一身素色闺衫,仪态温婉,是老夫人温家出来的表小姐,二人乃是姑表兄妹。她素来熟知谢烬起居好恶,一早便亲至小厨房张罗妥当,提着双层食盒,端着方才煎好的汤药,静立在门外,等了片刻才轻轻叩响门扇。

“表哥,我进来了。”

得了屋内应允,她缓步而入,举止娴雅妥帖。

食盒分层摆放,内层盛着清糜白粥与几碟早蔬。谢烬偏爱葱段炝锅漫出的香气,却极厌入口嚼到葱碎。温灵溪对此记得一清二楚,做菜时以大葱爆香调味,之后再耐着性子,将每一丝葱料尽数拣除,盘内光洁,只余幽幽葱香,不见半点残屑。

上层搁着几样旧时谢烬爱吃的软糯点心,另有一壶恒温的清茶,恰好能够冲淡汤药的苦涩。桩桩件件,皆费了不少心思。

温灵溪将药盏轻轻搁在案几之上,抬眼看向轮椅上的人,神色含着真切一般的忧心。

“昨夜雨湿露重,我惦记着你的腿疾,睡得并不安稳。天色刚蒙蒙亮,便起身煎了这服药,又备了些早饭。”

她目光若有似无扫过立在一旁的苏清禾,唇角噙着柔和浅笑,语气淡淡漫出一丝怅然,没有半句指摘,只似随口闲谈。

“夜里我本打算过来瞧瞧,转念一想,表嫂应当会在此照拂,贸然前来反倒扰了你们。只是想着旧疾发作那般磨人,终究免不了记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体谅避嫌,实则隐隐透出一层意思:这般难熬的长夜,不知苏清禾可曾尽心照料。

说着,温灵溪捏起一块桂花软糕,手臂微微前伸,递向谢烬。

苏清禾恰在此时上前,伸手拿起那一碗温灵溪刚送来的汤药。

温灵溪目光落在药碗上,心底暗自了然。

表哥性子素来要强,每回服药,向来都是亲自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素来不习惯旁人一勺一勺近身伺候。

眼见苏清禾抬手拿起一旁的银勺,预备要喂药,温灵溪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了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等着看热闹的微光。

她已经暗自预想好了场面,谢烬定然会蹙眉推辞,不肯这般迁就,届时便能衬出苏清禾行事莽撞,不懂表哥的习惯,好心反倒惹人厌烦。

苏清禾视线侧转,和谢烬短暂相撞。

眼睫极轻地垂落又掀起,目光平静无波,只有瞳底极细微的一点示意,没有娇俏的眼色,没有戏谑的微光,沉静、内敛,是临时达成攻守同盟,心照不宣的暗号。

谢烬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他指尖搁置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去接温灵溪递来的糕点,连目光都未曾落在那块点心之上。

苏清禾取过银勺,舀起汤药,微微俯身。

距离分寸恪守得刚刚好,不过分贴近,并无亲昵之态,仅仅是主母侍药该有的姿态。

汤药本就是温灵溪辛苦煎制而出,此刻经由苏清禾之手,递到谢烬唇边。

谢烬微微仰头,顺从地张口。

一勺药缓缓饮下。

温灵溪举着手,糕点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微微一怔。

预想之中的不耐、回避、断然拒绝,一概没有发生。

素来凡事习惯亲力亲为、服药从不用人伺候的表哥,竟是就这样安安静静,乖乖配合着一勺一勺吞咽。

那点等着看好戏的心思,瞬间落空,温婉柔和的笑意,僵硬地滞在了嘴角。

她一早费心劳力煎好的药,亲手备好的吃食。

表哥婉然回绝了自己的殷勤,却安然喝下经由表嫂递过来、出自她手的汤药。

这无声的取舍,远比直白的言语更让人难堪。

苏清禾动作平稳,一勺接一勺,不急不徐。

汤药微苦,谢烬神色如常,不曾蹙眉。

待到一碗汤药堪堪见底,苏清禾收回银勺,将空碗放回盘中,语调平和从容。

“昨夜雨寒,他骨痛难安,我们整夜相伴看了一夜的话本子。”

陈述简单客观,没有刻意炫耀,没有带着胜利者的锋芒,只是淡然道出事实,悄然消解掉温灵溪方才话语里暗藏的揣测。

谢烬轻轻颔首,声线沉静。

“辛苦。”

只短短二字。

没有多余的温情话语,只是当众给予了她该有的认可。

一叙一应,寥寥数语,浑然天成。

没有刻意做戏的夸张,可那份旁人难以插足的立场,已然明明白白摆在跟前。

温灵溪缓缓收回手臂,将糕点放回碟内,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闺秀得体的模样。

“原来是表嫂彻夜陪着,倒是灵溪多虑了。”

她微微屈膝,敛衽一礼,笑意浅淡,心底那股微妙的郁气,久久散之不去。

破晓晨光穿过窗棂,洒落一室。

三人两份心思,一室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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