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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寒夜疼疾

暮春的夜雨缠绵不绝,淅淅沥沥敲在雕花窗棂上,寒凉湿气顺着缝隙漫入寝卧,浸得一室清冷。

自苏清禾上次意外受伤之后,谢烬便搬回了主卧同住。碍于谢家宗族长辈的耳目,二人不敢明目张胆分房避嫌,只得维持着表面和睦的夫妻模样。偌大一间主卧,一架水墨山水屏风横亘中央,硬生生割出两片天地。内侧拔步床归苏清禾,外侧软榻是谢烬的容身之处。

白日里,二人礼数周全,相敬如宾;入夜后,屏风相隔,各怀心事,咫尺距离,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

夜深人寂,整座谢府彻底归于安静,下人尽数退去歇息。

苏清禾本就浅眠,辗转半晌,毫无睡意。耳畔雨声琐碎,忽又掺进几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从屏风另一侧隐隐透来。那声音极淡,被雨声层层掩去,若非她心绪沉静,根本无从察觉。

她心口轻轻一沉。

她早就从温灵溪口中得知,每逢这般阴雨寒凉的天气,谢烬那道扎根北疆的旧伤,必会复发作祟。

世人所见的相爷,永远是沉稳冷峻、杀伐从容的模样。朝堂议事、宴席应酬、宗族相聚,他永远脊背挺直,喜怒不形于色,仿佛天生无坚不摧,从无半分软弱苦痛。

可只有这无人窥见的深夜,卸下所有身份、所有体面、所有铠甲,常年缠骨的旧伤,才会肆无忌惮地席卷而来。

苏清禾指尖无意识攥紧贴身锦被,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挣扎。

她可以装作未曾听见。

她本就带着血海疑云嫁入谢家,心底藏着柳家倾覆的恨意与谜团,对他始终存着戒备与隔阂。他们本就是一场演给世人看的虚假夫妻,本就该疏离本分,互不干涉私苦。

可转念一想,她若一味凭着意气避他、冷他、远他,便永远跨不开眼前这道壁垒,永远触碰不到北疆尘封的真相,永远查不出外祖满门蒙冤的蛛丝马迹。恻隐之心在胸腔里慢慢翻涌。他是活生生承受苦难的人,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卷宗与传闻里的符号。

屏风那边,压抑的抽气声又沉了几分,带着难以克制的钝痛,细碎落在耳边。苏清禾终是掀被起身,披了一件素色薄夹袄。夜半寒凉侵肤,她却浑然不觉,只提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琉璃烛灯,步履轻缓,缓缓绕过那道隔绝彼此的山水屏风。

烛火昏柔,轻轻晃动,将榻边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

谢烬半倚在软榻锦枕上,一身素白中衣,略显单薄。右腿裤管松松挽至膝下,旧伤盘踞的肌肤透着病态青白,隐隐可见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浅疤痕。

他不敢大幅动弹,只能僵直着腿,整个人微微绷紧。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木边,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额前密密覆着一层冷汗,濡湿的墨发贴在鬓角,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满身狼狈隐忍。

剧痛一遍遍碾过骨缝,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将所有呻吟压在喉间,只余极轻的颤息,不肯泄露半分脆弱。

听见轻浅脚步声,他骤然抬眸。

眼底残存着剧痛撕扯后的倦累与恍惚,转瞬便要敛去,习惯性覆上一层淡漠清冷的薄壳,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夜深了,怎么未歇?”

苏清禾驻足在两步之外,分寸得体,不近不远,目光静静落在他苍白隐忍的眉眼间,轻声应答:“听见动静,想来是旧伤犯了。”

谢烬微微阖眼,复又睁开,语气平淡如常,似是早已习惯这般煎熬:“老毛病而已,熬一时便过,你回去安歇吧。”

话音刚落,新一轮剧痛猛然袭来,他身形微颤,肩头不自觉绷紧,再也掩饰不住喉间的闷痛。

这一刻,苏清禾心底骤然窜出一个极其柔软、冲动的念头。她想上前,想替他轻轻揉按紧绷伤处,想借着力道帮他舒缓几分蚀骨的痛感。

看着他常年受困于伤病、夜夜独自硬熬的模样,人心都是肉长的,恻隐之心汹涌而上,几乎压过所有防备。

可念头升起的刹那,理智便狠狠将她拽回现实。

不行。

太过逾矩,太过亲昵。

她是带着目的留在谢家的人,心底藏着未解的冤案、未辨的善恶。一时心软的近身温存,只会乱了自己的心神,模糊彼此的界限,让她在迷雾里更加寸步难行。

她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躁动的善意,按住脚步,始终立在原地,未曾前移半分。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平和,不带半分暧昧,只剩克制的体恤:“硬熬太过辛苦。长夜漫漫,无从消遣,我拿话本读几段故事与你听罢,你若觉聒噪,随时可以叫停。”

谢烬抬眸望她。烛火映着女子清宁恬淡的眉眼,干净、克制、疏离,却又偏偏递来一份恰到好处的善意,不远不近,不刻意不功利。

剧痛缠身,心力俱疲,他早已无力维持全然的紧绷防备。沉默片刻,终是低低颔首:“有劳。”

苏清禾将烛灯轻置矮几之上,拉过一张小木凳落座,依旧守着恰当距离,随后随手取过一册闲置案头的旧话本,缓缓翻开。她刻意避开沙场权谋、爱恨浓烈的篇章,选了一段寻常儿女旧事。

话本里的少年郎君,年少意气,身负家国重任,为逐前程、护天下,不得已辜负了青梅相守的心上之人。乱世飘摇,山海阻隔,误会经年,亏欠满身。待风波落定、尘埃归静,少年幡然醒悟,抛下一身功名傲气,千里折返,只为寻旧人诚心悔过,屈膝求和,只求对方一句原谅。

故事娓娓道来,温柔平缓。

而这册老旧话本,竟然没有收尾。

笔墨停在少年俯首认错、苦苦等候的那一刻,再无后文。没有和解圆满,没有决绝别离,只剩一片空空留白,无人知晓结局。

苏清禾语速轻缓,字句温柔,漫过淅沥雨夜,淌进寂静寝卧。

她讲少年的身不由己,讲他后知后觉的悔恨煎熬,讲经年亏欠难以偿还,也讲闺中女子经年隐忍的委屈与孤凉。

谢烬半阖眼眸,静静听着。

腿骨的钝痛依旧连绵不绝,丝毫未减,可纷乱躁动的心绪,却被这一段无声无尾的故事轻轻牵住。他面上不起波澜,眼底却沉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思绪,似在听书,又似在借故事思忖着什么。

一室寂静,唯余雨声温柔落响。

待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苏清禾轻轻合上话本。

沉寂片刻,一直默然倾听的谢烬,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极淡,却带着一丝叩问人心的茫然与郑重:

“这话本里的女子,最后……可曾原谅他?”

这一问猝不及防,落点极轻,却重得压在人心之上。

苏清禾抬眸看向他,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晦暗深沉,藏着无人窥见的困顿。

她静静凝眸片刻,心中百转千回,终是吐出一句通透克制的话:

“话本无结局。从未亲身熬过她所经的离别、辜负与经年苦楚,旁人无从置喙,我也不知,她会不会原谅。”

一语落地,雨声簌簌,一室静默无声。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只是客观评述话本,无关于情情爱爱,只关乎对错与人心。

夜风吹动窗纱,烛火轻轻摇晃。

屏风依旧隔绝两处天地,二人依旧各怀心事。

一时恻隐是真,半生戒备亦是真。

片刻温柔是真,层层隔阂亦是真。

这一场雨夜相伴,无逾矩,无暧昧,亦无刻意的试探周旋。不过是长夜寒凉,她心生恻恻,予他一场纯粹善意的短暂陪伴,二人依旧各怀心事、隔着层层壁垒,清醒自持,分寸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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