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有想过，”听烛的神情晦暗不明，“你为什么会观测到那段剧情吗？”
你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大概猜到了。”
因为他真的对沈暮色动了杀心，以谋求自我死亡。
他们不是一个人，杀了沈暮色不能让他因为蝴蝶效应而死去，最大的可能性，即是，他希望通过这个行为让你们去杀了他。
“完全正确。”听烛叹息一声，他的眸光落在黑影消失的地方，“确切来说，是让「你」去杀了他。现在，你生他的气吗？”
你眼睛放大些许，点点头，又摇摇头。
“生气。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你偏过视线，“我也不想因为没发生的事去生他的气。”
“好孩子。”听烛笑着拍了拍镜头，这个举动总让你觉得自己的头也被拍了两下。
咦？这么想的话……
无形中拍你头的有好几个人呢。
“他说的弑神计划是正确的，”听烛平静地说，“你们照做的话，会很顺利的达成你想要的结局。”
你思考了一下，垂下眼睛：“你是不是一直知道这个计划？”
听烛眼睛瞥向你，不怀好意地上扬着语气：“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观察着他的表情，举出证据之一：“他讲计划的时候，你都没有说话！”
他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反驳：“我内向不行吗？玩家小姐要强求一个内向的npc开朗？好过分哦。”
你：“……”
你无语了：“你哪里内向！”
“说不定我只是对你开朗呀。”他侧头，掩去忍笑的眼神，轻飘飘地转移话题，“这个证据是不足以说服我的哦，还有别的吗？”
你便继续说：“你全程表情没有变化！”
听烛睁着眼说瞎话：“我面瘫。”
你鼓着脸盯了他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直觉：“你看他的表情，就像我上课回答问题时、老师盯着我的表情一样——这种洞察对方是否掌握真正答案的压迫感，看得我压力很大。”
听烛：“……”
他垂眸，突然笑了：“还真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意义不明地沉默了一下，开始得寸进尺：“所以小千要叫我老师吗？”
你拒绝：“不要——”
你刚一拒绝，你就发现听烛正用刚刚你所说的眼神看着你。
带着考量，带着威慑。
平静地威胁着你。
像是在说“这题我讲过了，我现在考考你，回答不上来你就死定了”。
你：“……”
你：“不要！！”
听烛无趣地收回视线，用故作小声、但实际上谁都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小气鬼！”
“这和小不小气没关系吧！”你愤怒了，“你都一把年纪了，倒是成熟一点啊！”
听烛诧异地掀起眼皮，继续挑衅：“诶？小千好较真哦。”
你瞪着他，一拍桌子：“也不要老是讲一些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话！”
*
你们又拌了几句嘴，吵累了便消停一会儿，直到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你紧绷的肩颈终于得到放松。
蔓延开来的沉默，让你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与黑影分别的心情。
落差感轻易渗入你的心灵。
原来道别不是当下那一刻的事啊。你惊讶地意识到这一点，虽说没什么意义。
今天经历太多，你精神逐渐疲惫，整个人有点萎靡。
“……”
你眨眨眼睛，带着茫然。
气氛趋向平淡。
“小千是个可爱的学生。”
听烛突然说道。
莫名其妙的，你听出了双关之意。
你提起精神看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沉吟片刻，提起了另一件事：“刚刚你问我，为什么认识他。”
你点点头。
是的。
这很奇怪。
因为是平行世界，照理黑影世界也会有一个听烛才对。
而他们两个的态度……
完全不是对待同位体的态度。
更像是真的接触过一段时间。
“我呢，也希望达成小千想要的结局——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想了。”
听烛敛了敛神情，你第一次窥见他不为人知的、严肃的一面，“可是很难，机遇、勇气、决心，缺一不可。”
你：“……”
你猛地抬起眼。
需要被神明选择的运气、需要足够的实力、需要一往无前的决心。
听起来很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不亚于猴子敲出莎士比亚全套著作。
被神明选择，需要意识到神明存在，自己也确实被选择了。
这一条就可以筛选掉绝大多数人了。
足够的实力这一点也是。
这个世界的设定中，每个人能力的极限是固定的，极限多少纯看天赋——也就是随缘——并不存在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好事。
如果最后实力不够，那也不可能弑神成功。
关于一往无前的决心……
这个有点抽象，仔细想想也很好理解。
就普遍规律而言，救世主们都是拥有过幸福，才会有一颗愿意守护世界的心。
如若一个人终年被苦难逼迫，内心空缺，在巨大的利益选择面前，让他抛弃一切只为别人的幸福，听上去确实不太可信。
所以整体看下来……
这个结局真的完全不可能做到。
“我去往过很多时间线，寻找命中注定的救世主。我只要成功过一次，就有办法解决所有世界的「神明」。”
听烛说道。
他推了推墨镜，尽量让语气轻描淡写：“我会留心救世主的可能人选，去往他的平行时空，进行足以说服我放弃他次数的观测。”
——等待他的成功。
——为了不让自己被失败磨损得过于严重，他不会对候选人进行过多干涉，只会稍加引导。
当然，这种繁琐的细节就不用跟小姐讲了。
他其实也不想跟小姐讲这些事的，但是，他实在想保证这次观测的结局能够成功。
他要得到小姐你的保证。
思绪闪回。
一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但是，太难了。”他透过墨镜，无奈地看着你的眼睛，“作为玩家，你应该深有同感——当选项足够多的时候，选择是难熬的。”
你：“……”
你惊愕地看着听烛，艰难理解着他的话。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你希望他是在开玩笑，可是他没有。
你希望他补充几条让自己轻松的设定，可是他没有。
你的眼睛不受控地放大，并开始颤抖。
他曾经说过，那本记载本家的书是他写的；他刚刚说过，他会观测可能人选的平行时空，直到自己失望。
他的生命里有一条竖着的线，也有一条横着的线。
每移动一步，就要经历一个人的人生。
他要在汇聚而成的面上，寻找那关键的一点。
那这不就是……一场指数级别的较量吗？
这就是选择去当教学npc的原因？因为可以确认所有可能人选？
这就是长生种的原因？因为过去千年的救世主的存在性已经确认完毕？
那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个日日月月啊？
好辛苦。
好残忍。
他是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吗？
他是幸福的吗？他是痛苦的吗？你无从得知。
殉道者也莫过于此。
在一条由无数个人生铺成的河流里溺水，每一次刚挣扎着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就又被按进了下一段人生。
而且……他没有你的快进功能，他的每一次观测，都意味着，他需要实打实地经历一个人的几十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气，才能够支撑人在无穷之中寻找确定啊？
一次次的重来，春暖花开竟一成不变。无数次轮回，连期待都变成累赘。
你分不太清，那是极致的勇敢，还是极致的麻木了。
你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
它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甚至没有重量。它只是像黄昏时慢慢涨潮的海水，在你意识到之前，已经没过了你的脚踝，你的膝盖，你的胸口……
你觉得冷，觉得沉，觉得喘不过气。
你的眼睛有些湿润。
“有唤起小千的同情心吗？”听烛歪头，温声询问。
你：“……”
你愣愣地看着他。
你带着期待的，等他推翻之前的言论，可是他没有。
“我原本是想放弃他的——我放弃的人太多，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平淡地说，“我以为他这辈子的高度，也就到刚刚那个人那样了。”
你知道“他”指的是沈暮色。
听烛叹了一口气：“他缺乏决心。”
“……”
你抿住唇，有些难过。
“但是，”听烛弯着眼睛看你，“小千你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可以让这一切做到，你就是他的决心。”
你不确定地看着他，有些茫然：“……我可以吗？”
他理直气壮：“可以啊。”
“我只是坐在电脑前而已……”你被看得手足无措，连忙回避他的视线，“我，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决心？我完全称不上吧……”
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这样胡乱答应他的话、也太不负责任了……
听烛轻笑一声：“你以为大家对你神魂颠倒是因为你可爱的脸吗。”
你：“！”
你本能地抬头。
真是的，不、不要突然说出很奇怪的话啦……
你露出怨念的神情，希望他不要说这种话了。
“——好啦。”听烛破天荒的没有捉弄你了，看着你的神情，竟然有些温柔，“你们可以做到，我知道的。看在我告诉你我秘密的份上，我希望你们去做，我拜托你们去做，你愿意去做吗？”
你忙不迭点头。
沉默。
在他静静的注视下，你领悟了他的意思，赶紧出声回应道：“嗯，我……会尽力的，和他一起。”
“谢谢你。”
他得到了你的保证，唇角总算勾起了笑意。
空气终于重新流动。
说出这句承诺后，你竟然得以喘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增加了自己能够达成结局的信心。
“好，我们不要继续聊这件事了！”听烛重新活跃起来，“聊点别的吧！比如，小千你喜欢小沈吗？”
你：“……”
你猝不及防，呆愣愣的，脸颊开始升温。
你快速眨了两下眼睛，试图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
你想否认的。
不过鉴于他刚刚对你说了那些话，你决定诚实回应。
你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不可闻：“嗯。”
听烛笑了起来，并不意外：“那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你垂下眼，沉默地点点头。
“他……知错能改，勉强、真的是勉强——合格配得上你。你们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听烛似乎想起了什么，朝你神秘地招了招手，“啊，过来过来，我偷偷问你一件事。”
你无奈道：“我本来就离你很近啦……”
不过还是前进了一段路。
你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呢，结果，此人八卦至极的声音传入耳机。
“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调侃，“你们是两情相悦呢，有考虑在一起吗？”
你懵了一下，理解完他的意思，你头皮一炸，瞪大眼睛，连忙后退。
“没、没有！”你结结巴巴反驳，“很奇怪的！我们都不在同一个世界！”
网恋也不是这样的！
“哎呀，”听烛挑起眉，否定了你的否定，“不要这么快下定论嘛。”
你连忙堵住他的话头：“可是很奇怪！”
“不要抱着「绝对不可能」的想法去对待自己的心意啦。”听烛耐人寻味地停顿了一下，“以及，他的。”
你被他拐弯抹角的言辞整无语了：“你怎么说的好像我们能见面一样……”
听烛问你：“如果你们确实能见面，你会怎么办？害怕吗？”
“嗯……我是不会去你们的世界的，因为我在这边有亲朋好友，我不会离开他们的。不过……”
你想了想，说出了自己认为的两全之法，“如果是他来到我这边，不影响我这边世界运作的话，那就没关系了。”
听烛有些震惊，但很快恍然大悟：“仅仅是这样就可以？这就是二次元吗？接受能力这么强的？”
“喂！”你恼羞成怒，“这说明我为人包容大度！有问题吗！还有，‘仅仅是这样’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有这么简单吗！”
听烛装无辜：“我是建议你要求更多一点啦，你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说不定那家伙真的能做到呢？”
你对他前一句话欲言又止，很想吐槽，但是对于他后面一句话，你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做不到也没关系。”
“这样吗……”听烛看着你，突然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次他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
“时间到了，我也要走了。”听烛拍了拍身上的灰，提醒你，“你们也快离开这个幻境了，对了，小千不要忘记对他许愿哦。”
你有些惊讶：“你、你不跟我一起去找他吗？”
“没必要啦。”听烛懒散地摆摆手，“他一开始喊我来，也只是预防黑影对你下手。现在危机解除，他肯定也不希望我跟过去吧？”
你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纠结了一下，你选择中规中矩地道别：“那，我们之后再见……”
“嗯。”
他认真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