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我们该如何处理?”
你把沈暮色的推论告诉了他们两个,并询问他们下一步行动。
聊到正事的时候,那两位可算老实了一点。
“和他说的差不多吧。”
黑影其实不想聊这么无聊的话题,但是看到了你求学若渴的星星眼,只好开口了,“所谓弑神,也不过是三个步骤——知其名,废其传承,断其信仰。”
“嗯……”你点点头,记下了,“具体要怎么做?”
“现在祂不是没有实体吗,”黑影说,“为祂取个名字,让所有人念祂的名字、讨论祂的事迹、传播祂的传说。”
他看着你的表情,顿了顿,耐心解释道:“如今祂的存在,是由信徒的信仰凝结而成。因为信徒少,祂便没有形体,只有个意识;你们主动宣传祂,扩散祂的声望。声望本身就是信仰的变种,达到一定程度,祂就会被迫显形——要打败祂,你们至少要看得见祂,对吧?”
你悟了:“哦哦!”
可以理解,在世俗层面,名是万物进入可被讨论、被触碰状态的第一道门槛。
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民俗轶闻,名字的意义非同小可。
最常见的一种设定是:名字与本人之间存在某种神秘联系。真名即创造,真名即灵魂,真名即「不确定」转变为「确定」的核心。
直呼未知的名字是一种冒犯,甚至是一种夺取。
“所谓废弃传承,”黑影百无聊赖,“很简单,就是在密闭空间里打败祂。这个空间不能任何生灵存在,这样祂失败后,便无法寄生,意识飘荡此间,自然无从传承了。”
你:“哦……”
你想起来,栖曾经讲过的,每逢至暗时刻,她们的先祖们去画作中,而那段时间其他人不可进入。
等事态平息,她们也就消失不见了。
她们经历了什么呢?
你想这个问题他或许会知道,就问了出来。
“她们打败了「神明」的根源——毕竟祂诞生于此嘛,”黑影回忆道,“但是「神明」本质是在画外,所以祂依旧可以依靠寄生他人,存活下去。”
等祂被再次凝聚,再次强大之时。
根源又会再一次复生。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黑影眼睛动了动,摇摇头,“她们无从寻找神明附身之人,毕竟没有办法分辨出来——这是也是唯一的办法。”
你莫名想起了画的样子。
外表是极为浓烈的愤怒,进去之后又是梦幻般的童话风格。
你眨眨眼睛,若有所感。
“一定需要本家的人吗?”你想了想,继续问:“你刚刚说,空间需要没有任何生灵,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这样我们该怎么去战胜祂呢?”
“这两个,其实是一个问题。”
黑影说,“这也是第三步。需要有众人共同推选出的英雄,与之战斗,获胜凯旋。”
“本家千年来沉淀的威望在那里,危机来临,所有人都会默认是她们解决问题。因此,她们就是大家潜意识「授勋的英雄」。”黑影说,“那个时候,有且只有她们去战斗了。”
你懂了,举一反三:“如果需要真正弑神,那么,这位英雄应该有足够的声望、被「被神附身」的状态,以及能够战胜神明的力量?”
那不就是主角本人吗。
“是啊。”他垂着眼笑了笑,“如果有小姐在,想必你们的弑神之路会很顺利吧。”
你高兴了,连连点头:“受教了受教了!谢谢沈老师!”
好详实的攻略,属于是把饭喂嘴里来了。
黑影带着笑意地看着你:“现在开心了?”
你跟着笑:“嗯嗯!”
“还讨厌我吗?”
“不讨厌!”
“好,”他眼睫微抬,煞有其事地提醒你,“刚刚我和老师一起惹小姐生气了,现在我哄好了小姐,可老师没有。小姐千万不要忘记继续生他的气哦!”
“诶?”你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你小声抱怨着,“什么啊……”
说、说的你脾气很差一样……
听烛心态很稳,闲闲地开口:“很遗憾,小千不会生我气的。”
黑影没回头,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你倒是自信。”
你回过神来。你看了看听烛,又看了看那个家伙,夹在他们中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比较好。
由于刚刚黑影帮大忙了,于是你打算这次站边他,跟着重复:“你倒是自信!”
“诶?小千要生我的气?”
听烛瞪大眼睛,语气带着心碎诧异,仿佛你是什么千年难遇的白眼狼。
你:“……”
你:“这次先记着,下次一起生气。”
“这样啊,就是要翻旧账的意思了。”听烛明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没说别的了,抿着唇,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蓄一个大招。
你:“……”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被他生闷气的样子看得头大,忍不住追问:“你怎么了?”
没想到他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脸色一沉,立刻开始翻你旧账:“我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上次我对你温柔你说我被夺舍了,我生你气了吗?上上次你说我是麻烦精,我生你了气了吗?你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生我的气——”
语气越来越怨怼。
在他口若悬河、声泪俱下、高强度的翻旧账下,你越听越恍惚。
你后悔了。
你不该问的。
你似乎理解了某电影里,被唐僧念经念死的炮灰了……
他的一字一句,化成星星,在你头顶环绕。
你有些晕,连忙打断:“好了好了,我不生你气……我们抵消吧。”
“迟了!”听烛说得上头,一口咬定是他原谅你比较多,“怎么想也是你经常惹我生气,也就是我心地善良为人大度,不跟你计较,结果你因为这点小事要跟我生气!”
你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其实你并没有歉意,你只是希望他安静下来而已。
你耳朵要炸了。
听烛故意看了黑影一眼,忍着笑说:“嗯,真乖。我原谅你了。”
看完全程的黑影:“……”
你本以为听烛会就此消停。偏偏此人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还在那追问:“我和他的哄法,谁更有诚意?”
你震撼地看着他。
不是,他是怎么好意思问的?
你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瞎话:“当然是他!就算你要继续吵我,那也是他!”
“诶——?”听烛拖着声音,暗戳戳提醒你,“小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给自己上buff,等会他又要给你整个大的,惹你生气?”
你:“比如?”
“比如,”听烛高深莫测地笑着,“你观测到的那个事实,一定会发生。”
你:“……”
你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曾经在沈暮色回忆里看到,黑影袭击了他。虽然他现在没有行动,但是这件事是「既定事实」,是一定会发生的。
你立刻扭头去看黑影。
黑影也明白听烛的暗示,他沉默着盯着你,没有开口。
眸中却带着好奇的笑意。
像是在等你的反应。
你果断道:“他不会。”
听烛:“?”
黑影:“……”
听烛不能接受自己开了一个无效的恶作剧。他阴森森地看着你,继续吓唬你:“他会哦。不然你是不会观测到这一幕的。”
你扭头看黑影,眨了眨眼睛:“你会吗?”
你相信他是有办法的。
“不会。”果然,此人相当配合你,附和道,“我早就告诉小姐,我很厉害嘛。这种事,用幻觉糊弄一下就好啦。”
果然!温柔就是这个家伙的底色!!
你得意地看向听烛。
听烛一下子面无表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呵呵。”
黑影故作疑惑:“老师,怎么了?”
“闭嘴。”听烛跟他说话,却瞪着你,“你和那家伙一样烦人!为了拉好感不择手段!!”
你:“……”
你:“关我什么事啊!不许瞪我!”
听烛不甘示弱:“就瞪!”
“你这是玩不起!”你皱眉,同时意识到另一道视线,于是看向了他,“你为什么也要看我!”
他一派无辜:“我没有瞪小姐哦,我是在注视着小姐。”
你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说:“你这个笨蛋!”
应该要和你一起瞪听烛才对!
他听了,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移开视线。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你们诡异地僵持了一阵。时间久到你都忘了你们在瞪人比赛这回事了,结果那两个家伙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与刚刚不同,这次他们少了开玩笑的意味。
幽深难懂。
也不说几句话。
你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做同一件事时,通常意味着要发生什么了。
你:“?”
你决定用犀利的目光回敬了过去。
从那个家伙看到听烛,又从听烛看回那个家伙。
来回几次,你发现一点都不公平,你只有两个眼睛,而他们加起来有四个。
你鼓起脸:“你们不要看我!”
听烛指了指你的脑袋,用无辜的语气说:“有个笨蛋头上有根呆毛。”
你:“!”
你连忙拿起手机检查。
发现确实一根头发翘起来了。
你连忙抚平,然后怪罪地看向听烛:“你要早点提醒我啦!”
“哦——我还以为是你的特点呢。”听烛勾起唇角,故意地说,“毕竟我年纪大嘛,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艺术,只会把这当做蟑螂须。”
你反驳:“也没有这么长吧!还有,你是不是在趁机骂我!”
“嗯?”听烛歪头,不解地问,“有吗?”
呵呵。
还在装傻。
你不理他了。你知道继续跟他纠缠,他只会更加蹬鼻子上脸。于是你看向他旁边那个家伙。
你不高兴地看他:“你也没有提醒我。”
“我觉得挺可爱的呀。”那人眨眨眼睛,眼中带着怀念,“不过我和老师不同,我在认真记住小姐。”
你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他,下意识重复:“记住……?”
“嗯,”他垂眸,“小姐,我们要分开了。”
空气静了一下。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第一次对告别有如此深的印象。
或许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面对“我们现在是最后一次见面”这种情况。
现实生活中,大概率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如果对方是不熟络的陌生人,我们便不会有所感触;如果是亲近的人,我们会抱着“可以视频通话”,而选择性忽略。
当真正意识到那是和某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时,往往不是在当下,而是在永远无法再见的未来。
你的头脑空白了片刻。
很奇怪。
此时此刻,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了。你现在没有任何情绪,开心,伤心,难过,不舍,都没有。
原来就算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人也不会有激烈的情绪。
就好像还能再见面一样。
你后知后觉眨了眨眼:“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会回头了。”他朝你笑笑,说,“就算前方什么都没有,我也会去看看的。”
他凑过来,垂着睫毛,神情变得很温柔,轻轻拍了拍你的镜头。
在你的注视下,他弯腰,向你告别:“我很喜欢小姐,没有和小姐一起走的机会,我很遗憾;小姐答应会永远记住我,我又很开心。谢谢小姐,我会按照让我精神放松的生活方式,去寻找属于自己人生的答案的。”
你看着他摘下眼镜后,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
亮晶晶的。
映着细碎的光芒。
“谢谢你,”你同样说道,“再见。”
“再见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