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色试探性地、戳了戳你的屏幕。
“干嘛啦。”
你不解地看着他。
“以为小姐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他专心地盯着你，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蝴蝶，“我在确认小姐的存在哦。”
你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言辞竟发自肺腑。你忍不住泄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不太想试想这种可能性——在他的生命里，你们才相处一年左右。当他的时间尺度被拉长，属于你们的相对时间就越短。
若是短到一定地步，他质疑这段感情存在的合理性，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垂下眼睛，小声道：“笨，我当然是存在的。”
“好，”他温柔地应着，“我一直是如此期待着。”
什么叫期待。
你本来就是存在的啊。
你心底吐槽了他一通，抬眼，若无其事继续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嗯。”沈暮色笑意更深，说，“老师解决了上次剧情，我只用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好。”
你皱眉，执着地去问：“等了多久？”
他思考了两秒，摇摇头，模糊地回答你：“不记得了……”
你深刻了解此人避重就轻的本领，继续追问下去估计又会被他转移话题。
于是你直接说了许愿的事：“他们告诉了我，你在画中许的愿望。”
沈暮色神情僵硬了一下，点点头。
他很快反应过来，快速地打断你：“小姐想许什么愿望呢？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很难说会不会是充满认知陷阱、圣杯战争式实现愿望的形式哦？”
这人语速怎么突然这么快……
你无奈道：“关于你的。”
他顿时愣住：“什么？”
“为什么这么吃惊？”你不理解，但还是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是希望你把这次幻境里的经历当成一场梦，希望你不被时间干扰，希望你变成原来的样子。”
沈暮色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从宕机中恢复正常，极度冷静地说服你：“小姐，我许这个愿望，是希望你有所受益哦？这个愿望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倒不如我……”
“有好处的。”你听了他的话，心情非常平静。
你悲哀地发现你竟然习惯这家伙患得患失的样子了，顿时有些抓狂，恨其不争，想敲敲他的脑子听个响。
可惜不能。
你忍着不好的情绪，看着他的眼睛，强调道：“我会得到最好的你啊。”
沈暮色眼睛放大，哑口无言。在这一刻，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
他的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
仿佛一张精美的角色立绘。
咦？你后知后觉发现你说的话有点怪。不管没关系，意思到位了就行。
“小姐也太狡猾了……”这家伙缓过神来，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下来，耳朵却红彤彤的，“你这样说，我不就，完全没办法制止吗……”
“那就不要制止我了。”你不高兴地说，“这件事我早就计划好了，你制止了也没用。”
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催促他：“好了就这样，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出去还有正事要做。”
他点点头。
然后往前走。
“啊，对了。”你想起了一件大事，煞有其事地提醒道，“女仆装还是要穿的，你答应我了。”
他脚步一顿，耳朵更红了。
在你犀利的目光下，他微不可察地，又点了点头。
你高兴了。
*
幻境里最后的剧情，是黑发青年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
代表神明的猫咪不见了。
没有对话，没有情绪。青年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背挺得很直，白皙后颈露出一点，被黑发盖住一半，又露出来一半。
他走得不快。腿很长，步子却不大，不像赶路，也不像有目的地。手掌垂着，偶尔动一下手指，又垂着了。
你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觉得，画面过于安静了。
你能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你经常看他一个人走这条回家的路——与记忆不同的是，你会跟他聊天，他会微笑着回应你。
两个人有说有笑，不说热闹，至少会有个伴。
而不是现在这样落寞孤单。
他身下有瘦瘦的影子，先是斜斜的，走到下一盏灯底下，又突然圆了，黑了，缩成一团踩在鞋尖前面。
他踩着自己的头顶走了一段，影子又溜到身后去了。
你和沈暮色落后一些，跟在影子后面。
一年前的主角，和一年后的主角（和你），走在一条距离固定的直线上。
以过来人的视角看，真的很奇妙。
一年前的主角行路艰难，困在看不见未来的迷雾中；而一年后的他，正静静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一步步走向清晰明了的现在。
你眨了眨眼睛，忽然有所感触。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这样。
在迷茫困惑的时候，会忍不住期待有人告诉自己一个明确且美好的未来，仿佛这样就会有更多坚持下去的力量。
未知让人恐惧，因为太害怕一切是镜花水月。
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虽说未来说不定真的如自己所愿，虽说现在的恐惧只是庸人自扰，但是……如果在当下真的有人告诉自己，往前走是对的。
那自己肯定，也能多出一点对抗恐惧的勇气吧。
你忍不住看着他：“我们能不能跟他说话？”
沈暮色轻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视线又落在你的身上：“不行。”
你失落道：“哦……”
“明天他就见到你了，小姐。”沈暮色轻轻拍了拍镜头，“不要沮丧。”
你难免遗憾，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好吧。”
那就没办法了。
事已至此，你只能先收拾好心情讲讲别的事。
你们一边走，你一边把刚刚你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说给了沈暮色听。
首先是你和黑影的交流。
关于这件事，沈暮色全程听得很认真仔细，时不时点头回应，并没有过多点评什么，很有风度的没有拉踩对方。
倒不如说，比起他们两个，他着重关心你当时的感受和情绪。
哪怕是你当时生气，现在不生气，他还是会及时给你充足的情绪价值。
“辛苦小姐了……”沈暮色怜爱地看着你，轻轻拍了拍镜头，“也谢谢小姐。”
“……”
你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果然啊，当主角的就是要善解人意一些，比那两个讨厌鬼好说话多了。
你真想让他们俩好好看看！
学学！学学人家这为人处事！
你欣慰不已，继续讲了下去。
听到了你美化版的、那两人针对他个人的吐槽，沈暮色无动于衷，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你还是能看到他翩跹睫羽下，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
他就这样往前走着。
忽地留意到你骤然沉默的声音，以及难以忽视的担忧视线。
他顿住。
弯起眉眼，转头，精准地抓住你的目光。
他无奈的、好脾气的笑笑：“我没事的，小姐。”
你：“！”
你眼睛一亮，更感动了。
你连连安慰：“这只是他们两人的看法啦，我很喜欢你的！”
沈暮色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轻微的鼻音说：“谢谢小姐。”
啪嗒。
这件事讲完后，你低头沉思。
听烛的事……你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你和听烛聊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听烛的过去。虽然他并没有要求你保密……但你觉得这种事还是得经过他本人的同意才能讲。
第二件事是你的心意。这就很羞耻了。虽然你知道你们俩现在是心意相通的状态，但……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啪嗒。
你是觉得自己要是对他说“来找我吧”，这家伙就真的会将自己的下半生耗在这件事上。
你才看完他的过去，你知道他一直以来被自己束缚了太多太多，你不希望因为你的私欲，让他再次被束缚在遥遥无期的另一件事上。
啪嗒。
可是听烛暗示你不要顾虑这些。
是因为这家伙能够做到吗？所以不希望你因为犹豫，错过这一段感情？
会、会是这样吗？
这家伙都没有跟你说这方面的事……或许是担心你会害怕？哼，这样的话，他未免也太小看见多识广的玩家了……
所以你要表白吗？
啪嗒。
如果你表白了他拒绝了怎么办！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呃，好奇怪啊。能够向别人表白的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勇气啊？
对了对了，在幻境开始之前，你还不清楚他的心意呢！
如此突兀的表白，会被当做高高在上的怜悯吗？亦或者被当做沉浸在拯救对方的自我感动？
好吧他不会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觉得他就是不会这样误会你。
啪嗒。
你真的要去表白吗？
如果要表白，你该怎么说呢？
写情书？行为暗示？直白询问？不对不对，为什么不是他来向你表白呢？恋爱即战争，先表白的人就是输家，为了让自己有主动权，无论如何，都应该让他来跟你表白……
好了！停止！不要再二次元了！
啊，好麻烦，要不还是算了……
啪嗒。
等等，为什么你现在一直在想表白的事啊！
人家还不一定能来到你的世界呢，表白也太冒险了……
听烛的一句话，就让你产生这么多想法……
看来真如他所说，你很相信他。
不，你不要承认这件事！
啪嗒。
话说回来，人家说不定真的会拒绝你呢？
例如……嗯？例如……呃，想不到例子！总而言之，虽然他说过喜欢你，但说不定他其实不喜欢你呢？
＃让我们说中文＃
唉，你到底在冥思苦想些什么没逻辑的东西啊……
啪嗒。
“你……”你从胡思乱想中抬起头，终于意识到奇怪的“啪嗒”声不是走路。
你是想问问沈暮色发生了什么的。
只是，看到眼前的一切，你的瞳孔下意识放大，本能地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所有的思绪都清零。
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你看到，他在流血。
鼻血。
黑红色的血液从鼻腔流淌在下巴，再一点点染深衬衫。他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的，留意到你的惊愕，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顺着你的视线捂住鼻子。
毫无作用，你看到血液便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渗出。
他恍惚地看了一眼手掌，不以为意，继续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然后，用一双明而亮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你。
似乎在等你说什么。
冲击力十足的画面让你震了好一会儿，你愣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笨、笨蛋，你没事吧……”
“没事的，小姐。”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太兴奋了而已……”
你觉得莫名其妙：“兴奋？兴奋什么？”
“太喜欢小姐了，”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说，“好奇怪，只是看着小姐，我的心脏就跳得好快……”
突如其来的直球，让你猝不及防。
都怪他看你的目光太认真了，害得你的心跳也跟着狂跳。
脸颊开始升温。
你装作冷静的样子，强行打断：“笨蛋吗，别说奇怪的话了……我们要快点离开这个幻境，快做正事啦！”
“好……”他流的血更多了，以至于声音逐渐隐去，“小姐，我们很快就会……”
「相见」。
你以为他话音隐去的词是“出去”，便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你看到沈暮色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年前的自己。
你：“……”
这人现在真的是清醒的吗？
你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叫住他：“喂——等等，先处理鼻子！”
*
后面的发展相当顺利。
沈暮色轻松解决了一年前的自己。
隐去身形，来至身后，一击致晕，按照他曾经说过的操作进行处理。这一年来他体术提升巨大，完成这些事并不麻烦。
就是看他动手的时候，有一瞬间，你觉得他下手太狠了。
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最便利的办法。
幻境中的人是有意识的。
如果不击晕他，你们就得正面应对他了。这样的话，你们可能会遭到他一连串“你是谁”、“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样”、“我是虚构的人物？”之类的质问。
这并不好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甚至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还是……就这样吧。
你这样想着。
解决掉最后一个不同，你们离开幻境，回到现实。
后面的进展就很快了。
听烛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本家。
你们出来后，大家便坐在一起商量弑神的事，基本是按黑影说的步骤去拟定方案。
你兴致勃勃地提了好几个神明的名字，得到了池徊的赞同，以及听烛对二次元的吐槽。
在你和池徊与听烛斗嘴的过程中，你们俩不出意外的渐落下风。栖温柔地站边了你，小弥也站边你，沈暮色更是不言而喻。
你们人多势众，听烛决定向邪恶二次元势力致歉。
他表示想开一个道歉会致歉。
他一定会把头发梳成二八分，且在你开口提问的第一句话开始爆哭。
并表示自己绝不卖惨，绝不阴阳，绝不带货。
请务必让他开一场道歉会！
你：“……”
你瞳孔地震：“你现在就是在阴阳吧！”
听烛开始装傻：“有吗？”
总而言之，最后是由栖设计了神明的名字。
下一步就是让神明实体化。本家在线上，线下大范围宣传其概念，并及时引导这位神明的声望趋向。
本家多年威望在哪里，这么简单的事完全是游刃有余。
一时间，救世主与邪神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
主角的声望也涨得很快。
还记得有一次你们回家，还被一个路人认出来了，路人大喊救世主的名字，引起一阵骚动，当天就上了新闻。
更过分的是，大家发现救世主就住这附近的时候，这片地区房子的房价都涨了。
你和沈暮色早早进入画中。
你们俩又相处了几天。
这几天里，你们又恢复了从前相处模式。他依旧温柔，体贴，为你画画。你则纠结于“表白”和“两个世界”的事。
虽然最后也没个结果，但是你感觉，他知道你的心意了。
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的舆论发酵，神明显身。
如同每个王道故事一样，救世主提着剑，顺利打败了神明，在邪神的惨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世主从画中走了出来。
众人欢呼，庆祝这一伟大的时刻。
主角镇定地走上前，接受鲜花与掌声。
烟花，彩带，闪光灯，涌动的人潮。眼花缭乱的胜利结算画面让你不知看向何处，最后只能将目光也跟着落在主角脸上。
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
而他对外界的欢呼熟视无睹，反而全神贯注地看着你。
你也回望着他。
你：“……”
奇怪的是，你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非常陌生。
你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再次睁眼。
挑不出任何错误。
是的，没有错误。游戏嘛，结局不都是这样吗？如果都大结局了，主角千辛万苦胜利归来，却无人在意，那制作组不得被玩家骂死？
——结束了。
你确定了，最后的战斗结束了。
你看到了大家灿烂的笑容。
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小弥也在对你微笑。
小弥笑起来非常漂亮，桃红色的眼睛映着代表生机的光泽，你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了。
你想要走上前去，跟她说些什么，你记得你们之间是有一件事要说的……
呃，是什么呢？
你皱着眉想了好久。
想不起来，可能不重要吧？
反正，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新生的灵异了，她也不用进入画中了。
你真正地达到了你想要的结局。
这很好，只是现在，你的头脑有些发胀。
或许是因为今天玩了太长时间游戏，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战斗过于精彩，又或者是吹捧救世主的声量太大，你应接不暇。
你用手撑住额头。
眼皮有些重。
好奇怪好奇怪，打这个游戏的结局，比起激动，你更多的是无力。
是你太累了吗？
这也没办法吧，这段时间高强度游戏，脑子里还充满了各种粉红色的纠结，疲惫是在所难免的。
一定是这样的。
你点点头。
你意识到，自己现在和主角走到了结局的最后。
而他——
“小姐，”沈暮色眨着眼眸，真诚地向你表白了，“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回过神来，头脑一瞬间清醒。
一切都过于顺利了。
没有任何困难，只要你点头同意，你们就可以立刻步入完美的后日谈。
顺利不也是好事吗？黑影和听烛都说过了吧，你们之后的路会很顺利。
他们俩都打包票了，说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只要专注自己的感情就好。
所以……
你看着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内心很难拒绝。挣扎半天，只好哼哼唧唧地说出你的担忧：“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呀……”
“我会主动去见小姐的。”他斩钉截铁地承诺。
你：“……”
他还真是零秒看穿了你的顾虑。
你有些害羞地别过眼睛，不去看他。
你的内心正天人交战。
——所以他真的能做到吗？真的？那你该怎么回答？直接答应吗？还是等他来到你的世界，再做回应？
心脏跳得好快……是心动吗？
还是……
「OO」？
等等，为什么你的心声还能打码？
你试图思考那两个字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可以吗」？”
他强势地走进一步，打断你的思绪，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