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
神明的事只能先放在一边,你现在要回到黑影世界,解决最后一个剧情了。
一想起那个人,你忐忑不安。
要如何面对他?在又一个若干年跨度后,他会经历什么?
他会继续恨你吗?
他的恨意到底是基于什么情感之上呢?
你紧张地看向听烛,想问问你该怎么办,能不能别去,结果一回头,发现他们两个人都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
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就再次看见了他。
男人不知何时将眼镜取了下来,贴着墙根,弓着身体,双手捂着脸,抑制着什么东西似的,喘息着。
意识到你的存在,他倏地抬头,十指缓缓分开,黏腻的视线从指缝中透出,死死地盯着你。
“……”
你心脏骤停。
手脚不自然绷紧,心跳被打乱,你不是很敢移开视线。你第一次发现,隔着屏幕的注视,也是能感受到威慑的。
据说被野兽盯上的时候,率先先移开目光的人,就会被吃掉。
不,现在应该是被恶鬼盯上。
被他打量着的皮肤,正在一点一点起鸡皮疙瘩。
你用力转过头,声音却在颤抖:“你不要看我……”
“小姐明明在害怕我,却还是选择过来吗。”他看向你,又像是被什么束缚着,给你的感觉是,他每个瞬间都在痛苦。
他恍若未觉,他用着询问救世主的语气,虔诚地向你请求:“既然如此,你救救我吧。”
你紧紧闭上眼,一言不发。
你能感受到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从肩膀,到脖子,再到脸颊,依次往上。这感觉仿佛是被毒蛇攀附而上,潮湿而粘稠,在你发抖时,又在安抚似的轻轻舔舐。
你后颈发麻。
他却笑了:“小姐,好像我无论怎么去寻找答案,结果永远都是绝望的呢。”
你不安地睁开眼。
剧情开始。
时间往后推了几年,这个时候的主角已经长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了。
黑发,黑眸,清俊的面容。
他没什么表情,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蓝眼睛的猫猫跟在他旁边。
这条路你很熟悉。
你们俩做任务、搞特训之后的傍晚,就会沿着这条路回家。
猫:“他死了。”
青年:“嗯。”
猫又想起一件事:“收拾遗物的时候,你是不是记起来了你的父母?”
青年:“……”
他沉默地点点头。
“你曾经忘记了他们,”猫歪着头,回忆道,“只记得你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情景。尽管如此,你认为他们是我的容身之所。”
青年:“嗯。”
“他们是吗?”
“不是。”
这话让猫猫很愤怒,它一甩尾巴:“那你为什么钓着我?让我对他们有所期待?”
青年对他的反应感到错愕,他为难地解释:“世俗意义上,一家人吃饭的温馨场景会给人以归属感、安全感……所以我会这样认为。”
猫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
它原谅他了:“哦。”
一人一猫继续走了一阵。
猫猫突然发现不对:“说起来,前段时间你考完试,下意识要给长明打电话,这算不算世俗意义上的温馨场景呢?”
青年:“?”
青年:“你是什么种类的猫?你有脑子吗?”
“你意识到没人可以告诉,所以若无其事又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这能说明什么?”
猫提醒道:“当时他死了,照理来说,你不用打电话的。”
青年无奈道:“这是条件反射啊……”
猫猫一针见血:“长明依旧给了你与世界‘连接’的感觉吧?哪怕是交易,哪怕是错觉。”
青年的脸有一瞬间阴沉下去。
他很快地往前走,不想跟它斤斤计较。
猫执着地问:“为什么要休学?”
青年瞥了它一眼,没搭理,走得更快。
猫轻巧地追了过去,一个跳跃,落在他的肩膀上。它可惜地看着青年,很遗憾地说:“你无法指出我想要的地方了。”
青年没说话。
“明明你以前过得不好,明明一切是基于利益才被选择,我也能在你身上感受到,你对答案的求索。”
猫实事求是地说,“但是,现在没有了。”
它问:“你是找到了答案吗?”
青年停下脚步,答:“是。”
猫猫顺势跳了下来,站在他旁边。
“是什么?”
“你想要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猫并不意外,它舔了舔爪子。
半晌,猫望向远方,提起另一件事:“这是你的新住所?”
青年点头。
猫好奇地问:“你希望我来拜访你吗?”
青年摇头。
猫纳闷地看了它一眼:“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青年自顾自地走,没看它:“什么?”
“你身边的人都彻底离开了。”猫露出临终关怀的表情,怜悯道,“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你,没有人会选择你了——只有我。”
青年:“……”
青年:“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猫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你啊。”
青年冷下脸色。
猫的钴蓝色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而它语气平平:“我的措辞、我的态度、我的情绪……都是参考你的内心而形成的啊。”
青年皱眉:“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猫不理解:“可是这样你就太可怜了。”
青年呵斥道:“不关你事!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不要死去,我会给予你活下去的动力。”猫置若罔闻,它那双幽幽的眸子泛着光芒,“你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是吗……那很好,从明天开始,请去找到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吧。”
猫猫跳走了。
在猫猫跳走的几秒钟后,世界扭曲了一下。
青年进入了鬼打墙。
*
你想起来了。
全部。
不出意外的话,过一会儿,这位黑发青年就会在鬼打墙中,遇到黑影……
你抬起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黑影。
“明明我和他是同一个人呢,”他不动声色地来到你身边,轻轻吹一口气,“直到现在,小姐还是称呼我为‘黑影’,好过分啊。”
你:“!”
你猝不及防,左耳瞬间涨红。
你不知道是你耳机太好了还是错觉,你,竟然真的感受到了,他温热的气息。
你浑身一抖。
几乎是条件反射,你迅速跟他拉开距离。
然后捂着左耳,警惕地盯着他。
“诶——看小姐的表情,”他意义不明地拖长声线,故意去看你的表情,恶趣味地等你哭,“你知道我等会要做什么了?”
你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要乱来。”
他笑眯眯的,没有直接答应你。
你感受到他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你的皮肤。
为什么还在犹豫?为什么不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哭出来他就这么高兴吗?
他和笨蛋真的有同样的前半生吗?为什么他怎么这么讨厌啊?
你绷着神经,忍耐住情绪。
“啊,对了对了!”他突然间恍然大悟,猛地靠近你,占据你的整个屏幕,积极提问,“小姐!那只猫给我的第二个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你固执地没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让气氛逐渐凝重。
你们用目光僵持好了一会儿。
自黑影问完那个问题后,他的笑容就停在了脸上,那一刻的温柔与真切仿佛被时间定格,画面像一张照片。
你没有向他让步。
“小姐对我好冷漠。”为了打破氛围般,他捂着脸假哭,夸张地伤心起来,“你都不愿意和我讲话了!”
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是认真的吗?还是装傻?
警告。威胁。精神污染。你真的不理解他都对你做出这样的事了,为什么还能继续毫无边界地向你撒娇。
看着他这幅开玩笑般的随便态度,愤怒与委屈一起涌上你的心头。
你不想委屈的。
可是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你想发火,可看着这张与暗恋对象一模一样的脸,说出口的愤怒又有些语无伦次,大打折扣:“你说你讨厌我!你还恐吓我!在我说我不讨厌你之后!”
话说出口,你意识到你当时说的其实是“讨厌”。
……所以你讨厌吵架。
不过无所谓了,你当下顾不上这么多,就你们当时那个对话情景而言,显然也是他过分得多。
你只想对他表达你的怒火。
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他愣了一下。
“错了,我不讨厌你哦,”他放下伪装,用修长的食指戳了戳镜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你的说法,“我只是恨你而已。”
这不是更过分了吗!
你气炸了:“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盯着你的眼泪,眼珠动了动,沉默片刻后,他近乎露骨地坦白自身,“如果不去怨恨些什么,我就会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天意。如果不去怨恨些什么,我就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尤为可怜。”
“我怨恨你的独一无二,怨恨你的从一而终。”他抿唇,不轻不重地说。
连夺取的机会都没有。
你:“……”
你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意会到其中情感后,火气在那一瞬被全部浇灭。
“讨厌是情感,恨不是。”他眨着长长睫毛,熟练地贴近你,并且凑在刚刚对你吹气的地方,轻轻私语。
他放轻声音,黏黏糊糊向你表白道:“我,可是很喜欢小姐你的。”
你僵在原地。
他们越来越相似了……你可以确认。
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小动作,甚至连眨眼的节奏,都在向你记忆中那个最熟悉的模样靠拢。
他竟然还沉浸在你与他的故事中。
——这是一份饮鸩止渴的爱意。
“喜欢小姐的眼睛,喜欢小姐的声音,喜欢小姐的笑容……无论看到、听到多少次,都会怦然心动。”
他软下眉眼,开始没完没了地撒娇,“如果我被小姐误会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你颤抖地指出他的行为矛盾,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你恐吓我。”
他眨着眼睛,认真地一点头:“嗯,因为我由衷地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我。”
你:“……!”
好过分!竟然承认了!
你有点委屈,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他得罪你了?”
他想了想,问你:“小姐,如果你遇到你平行世界的自己,发现她和你同一个起点,过得却比你好太多,你会怎么办?”
你吸了吸鼻子,努力冷静:“不会怎么办。最多向她取取经,问问她怎么做到的。”
这是实话。
“嗯!”他不意外你会这么说,继续欢快地问,“问题在于,你发现她的好只是出于运气,是命运的馈赠,你又该怎么办呢?”
你脸色一僵。
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了。
客观来说,你的答案还是「不会怎么办」。
但你明白,你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你拥有一个健康的原生家庭和按部就班、没有差错的生活,这给了你底气。
但是他呢?
已经片段式地观看过他的人生,现如今,你真的要把这个答案诉之于口吗?
你记得,沈暮色曾经将你比作他的锚,这个比喻让你想起船,再延伸想象的话……
没有锚的船,比起航行,那不是更像漂流吗?
你抬头看向黑影。
他正心情很好地盯着你看,唇角溢着微弱的笑。他有着一张端庄的面容,漂亮的黑色眼睛,却实在没什么生机。
像是期待被你打碎,又期待被你拯救。
你眼睛放大一瞬。在这一刻,你似乎抓住了真正的他。
他与平行世界的时间是同步的,他困在自己的二十余岁太久了。
试图寻找问题的答案,试图在过往记忆中找到能承载自己的栖息地,却没想到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在很多口口相传的传说中,不乏有旅人被湖水、宫殿的幻象引诱,耗尽体力狂奔而去,发现是一场空时,巨大的心理落差会瞬间击垮他们的求生意志,导致精神崩溃,以致死亡。
在你中学时代,大概读过这样的故事——沙漠中的探险队,凭借半壶沙子穿越死亡之地,获得新生。
原来如此。
原来你就是他的海市蜃楼。
这个认知让你有片刻绝望。你下意识目光闪躲,想要回避这个概念,却被他发现了破绽,顿时玩心大起,像猫猫一样追逐着你的眼神。
“……”
你心念一动,连忙瞪了他一眼。
他本质上就是个笨蛋吧,你在想正事啊,才没有想跟他玩眼神追逐的游戏。
你看向左边,他便来到镜头的左边。
你看向右边,他便来到镜头的右边。
沉重的心情被他无形中打散。
你挣扎了一会儿,见他好胜心太重,便很有风度的认输了。
幸好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较量,你不用口头上投降。
你强装镇定地看着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这人笑得更开心了点。
你:“……”
言归正传,再怎么样,你也无法傲慢的让他认同你的答案。
在这个时候,你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神明给出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要去选择拯救世界。而黑影无法给出答案,他的核心疑惑是,自己至今一切的选择,是命运使然,还是个人意志?
他不相信命运。
所以一直在寻找出自于个人意志的证据。
没有找到。
直到遇见了你。
联想到他刚刚说过的「无论怎么去寻找答案,结果永远都是绝望」,那么他找到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认为,你的存在,就是命运的存在。
如果你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自己,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去继续贯彻自己“不相信命运”的观点,继续去下一个、下下一个世界寻找答案。
可是你没有离开。
于他而言,命运就真的存在了。
他将你握得太紧了。以至于他曾经否定过、当下又真实感受到的,那在不确定与不稳固中感受到的所有爱意,都将在最终,化为悬于颈间、剥夺性命的绞索。
第一个答案让他丧失了与世界连接的欲望,第二个答案直接否定了他身而为人的意义。
作为完美的he路线的主角,他曾经向你简单说明其他平行世界自己的悲惨结局,并对自己的同位体持以袖手旁观的冷淡态度。
对于你们这个未知结局的路线,他竟然投入了极为浓烈的情感与理智,甚至连自身都不管不顾。
如此执着,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莫过于此。
——你抓住他了。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被得救。
原来确定所有的答案后,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你该怎么反论?你该如何反论?你真的找得到能说服自己、说服他的反论吗?
你要否定他感受到的爱意吗?
你要否定他一直以来的选择吗?
你要否定他的答案吗?
“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其实自己心乱如麻。
——你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你只能跟随内心去说,哪怕毫无逻辑:“你很厉害……你在那个世界做了很伟大的事。实不相瞒,当我听到你的成功,我其实很高兴——这代表邪神并非坚不可摧。”
“我们当时对处理邪神这件事很头痛呢,完全没有头绪,你带来了曙光哦。”
你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你并不是他的答案。
这个人一动不动。
发梢遮住了他的眉眼,你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
一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就本能地垂下眼睛:“连另一个世界的人都能被你的行为激励到,我觉得原世界大家对你的情感,肯定有过之而不及。”
这种想法是否是自私的呢?
“后来发现你困在你的二十余岁太久了,我就觉得,你……很辛苦。”你鼓起勇气,眼睛亮亮地看他,“我之前说我讨厌你,对不起,那不是真话。”
你真的不讨厌他的。
——你和死亡,谁会离他比较近?
“谢谢你喜欢我,”你说,“我希望你开心一点,也希望你不要这么辛苦了。”
你好害怕。
“我不知道你接下来会选择哪条路。”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效,只能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声音却有些抖了,“如果这样算了,我就觉得你太可惜了。我希望你向前走,希望你不要停留在过去了,希望你在你所存在的世界获得幸福。”
你好难过。
——你希望是你。
“不要害怕。”你弯起眼睛,视线却有些模糊,“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至少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或许这样说有些自作多情,”你说,“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在剧情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加开心。那么,我相信,你一定会创造出自己的幸福的。”
他静住。
你也不知道你的哪句话击中了他,他脸色茫然,一下子失去所有能够称之为情绪的情感,堪称无颜无色。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吗。”他恍然大悟又神情恍惚,自顾自点点头,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样……就足够了。是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静静地看着你,再次重复了一遍:“小姐,这样就足够了。”
在你不安视线下。
他说:“我答应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