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各位让让！”
一道绝不可能的清亮声音，在画面里传来。
你瞪大眼睛，抬起头。
沈暮色置若罔闻，视线依旧落在你的脸上。
他用余光留意到你的手离开了屏幕，眸光黯淡了下去，但也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手掌收回。
然后继续眼睛不眨地盯着你看。
好亮。
充满希望和期待的光芒。
比你们一起看的烟花还要璀璨。
沈暮色全然不知自己喉结动了动，咽口水。
“……”
你一心停留在剧情上，没空注意他的反应。
画面里刚刚说话的那个人，身形灵活，戴着一个熟悉的小圆圈墨镜，像一尾滑溜溜的鱼。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挤进来的——
前一刻他还在五米开外的人墙边缘，被后面的人推得东倒西歪，下一刻，他已经从两个人的腋下钻过。
肩膀一缩，膝盖一屈，整个人像被压缩的弹簧，从缝隙里弹了进去。
这人难得暴躁，嘴上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慢死了慢死了！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
你屏着呼吸盯着他。
内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如果是他的话，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他是这个游戏的变数，他是你们死局的变数。
你感动地看着听烛，几乎要落下泪来，精神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下来。
——然后，就看到听烛就被路人狠狠拽了回去。
你：“？”
喂，不是长生种吗，倒是靠谱一点啊！
听烛一个重击击退，挣脱开来。
他身手敏捷，跟能预判一样，总是在那些动作发生的前一秒，把自己塞进即将出现的空隙里。
轻巧突破所有障碍，他来到少年身前。
他死死摁住少年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前行。少年顺势停下，无情绪地看着他的脸。
听烛话是真多，这个时候还不忘跟少年抱怨：“小鬼，你知道吗，你长大后可真是又缺德又有心机。”
你：“喂！”
快别夹带私货了！
“快点和小千解绑！”
“……”
“因为我要和她捆绑！”
“……”
你：“……”
不，你不想。
他一定是故意的。知道你们能听见他说话，所以特意搞你们心态。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幼稚的人！
别摸鱼了，快点解决问题，大家一起离开这里啊！
你不高兴地鼓起脸。
无论听烛说什么，少年都是无神地回望着他，没有回答。
“真是无聊啊……”
他的反应让听烛索然无味。
他摸着下巴，一边打量一边嫌弃地直摇头：“小千怎么就看上了你？图你哪一点？”
——你的心意被他说中了。
若是以前，你现在就开始吐槽了，只是在刚刚，你意识到了自己的心事。
“我！”你条件反射看向沈暮色，刚想解释，但是张开口，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起了个头，声音又弱下去，“我……”没有吗？
一时间手足无措。
只好用强装镇定的眼神询问他——笨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沈暮色理解地笑了一下，宽容道：“我知道的，小姐。”
——不，他不知道。
不过你松了口气。
你们心照不宣地跳过这个突发事件。
对于听烛的话，少年完全没反应。
对上少年一潭死水的眼眸，听烛啧了一声，伸出食指和中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阵风吹了过来。
那一瞬间，尖叫声被吹散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细语。
最开始，只是最外层的人接了一个电话，回头张望了一下，脚步开始往外挪。
像退潮的第一波水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却已经改变了什么。
有人走了。又有人走了。
簇拥着的人墙开始松动，缝隙越来越大。那些曾经拼命往前挤的手臂垂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闪光灯终于熄灭了。人群像被戳破的气球，缓慢而不可逆转地瘪下去。
人群又聚又散，光影时明时暗。
在无数个快进的瞬间中。
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
“好，我救了你。”听烛戳了戳少年的额头，“以后见到我要叫我什么，知道吗？”
少年的眼眸渐渐有了色彩。
他被戳得后仰，但还是很礼貌地摇了摇头。
“老师！老师啊老师！”听烛恨铁不成钢，“你总是直呼其名，真是太没礼貌了。”
少年抿着唇，犹豫地点了点头。
听烛立刻得寸进尺，继续要求：“让你暗恋对象也叫我老师。”
少年诧异：“什么？”
听烛嫌弃脸：“什么表情？你觉得你不会喜欢别人吧？这也太自大了吧？”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喜欢人的样子……”
听烛歪头，毫无波澜地问：“哈哈，露出了很想知道的样子呢，要我告诉你吗？”
少年：“……”
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听烛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好了，我赶时间，要走了。”听烛视线往你们这边瞥了一眼，闲闲地说，“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看心情回答你。”
少年若有所感，往你们这边看去。
他当然什么都没看见。
他问：“我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啊，这个吗……”听烛没有很快回答。他看着他无意间目光的落点，定了两秒，突然意义不明地笑起来，“找到了哦。”
*
听烛穿过剧情，来到你们身前。
听烛的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一下，笑容一点点敛起，他转过头去看向沈暮色，你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问题：“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
沈暮色客客气气地打断：“老师。”
听烛被噎住。
你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
你没有多想，更懒得追问，此刻的重心全部放在剧情上。
你迫不及待地看向听烛，问：“听烛听烛，这个剧情解决了吗？”
听烛没有精神，懒洋洋地回应：“当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谁。”
终于了却一桩大事，你放下心来。
不过你还是要吐槽：“臭屁！”
“你要夸我才对！”听烛不甘心地看着你，“是我帮你们解决了难题哦。”
“好吧。”你被说服了，夸他，“听烛很厉害。”
听烛：“……”
他立马来劲了，直接抢过镜头，上下晃动企图把你脑子的水晃出来，疯狂劝说：“小姐啊，真的不考虑和我在一起吗？你眼前可是个超级坏心眼的人啊，你被骗了笨蛋——”
你的视野一片模糊，连忙制止：“住手住手！我要晕了！”
“就不就不就不！晕死你算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不！要！”
“啊啊啊啊啊——你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趁机捣乱好吗！”
沈暮色一把摁住镜头。
画面停止。
你和听烛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他。
“不要任性了，老师。”沈暮色叹了口气，“小姐本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你缓了缓神，连忙附和：“嗯嗯嗯！”
听烛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他，表情渐收。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看你们任何人，开始原地生闷气。
你：“……”
好、好麻烦的人啊。
听烛有气无力地点出你：“啊，小千在说我坏话呢。”
你立马反驳：“那是心理话！我还没说呢！”
“心理话也是话！”听烛生气了，“都怪你没有藏好，让我发现了！”
你抓狂了：“啊啊啊啊啊！好麻烦的人啊！”
“看！”听烛得意地指着你，“被我抓到了现行。”
你彻底没脾气了。
在以听烛以一敌二（主要是你）的胜利下，你们终于开始聊正题。
“你是怎么过来的？”
“通过书啊。”听烛翻了翻书页，极具优越感地点评道，“哎呀，那个家伙没说过我呢。没办法，菜就是菜，还得练。”
你疑惑：“谁？”
“黑影啊。”听烛奇怪地看了你一眼，“你不是见过他了吗？”
想到黑影，你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他给你的警告。
你点点头。
心情却不受控地沉重起来。
“还有最后一段剧情，你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听烛无奈地轻笑一声，声线突然很温柔，“别害怕，小姐，我们一起去吧？”
你：“……”
你震撼地看着他。
意识到刚刚不是你的错觉后，你鸡皮疙瘩起一身：“你被夺舍了？”
“没礼貌！”听烛瞬间恢复正常，“我去嘲笑一下手下败将不行吗！”
你眨眨眼：“哦。”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听烛会陪你的缘故，你对去见黑影这件事，没有这么害怕了。
“对了，”你看向沈暮色，“你刚刚说找到了解决「那个东西」的办法，是什么？”
沈暮色沉吟片刻：“解释起来有点长，我们时间不太够——我就挑点重点的来说吧。正好老师在这里，我也想听听他的想法。”
听烛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别扭，选择无视，就当是小猪在哼唧。
听烛用力拍了一下镜头。
你莫名其妙感觉脑袋一重，头和镜头一起低了一下。
你：？？？
沈暮色冷静地把镜头拉到他旁边，让你和听烛保持一定距离。
然后他安抚又专注地看着你，吸引你的注意力：“或许小姐已经留意到了，「那个东西」，其实是有偏好的。”
比如对你们的恶意。
“还记得「介质影响说」吗？这个说法，很早以前就被提出过了，只是大家都不相信。”
“——有多早呢？”
“老师写的这本书，所涵盖的时间跨度极大。”他耐心地说，“记录了本家从第一代家主至今所发生的事。而这个理论，就是第一代家主提出的。”
你点点头。
毕竟这本书就是游戏给玩家考据用的嘛。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理论有些误差。”沈暮色说，“这个理论的后半段是，「那个东西」没有善恶，无形无相，分布在大地的每一处地方。就像神明，平等地赐福给每一个人，无论生者还是死者。”
你觉得矛盾：“可是祂确实在针对我们，而且祂有形体，就附身在你身体里。”
沈暮色点点头。
“目前为止，祂的称呼除了一个指代不明的「那个东西」，还有一个，就是「神明」。”
他说，“根据我们的观察，以及书中的记载，对其称呼为前者的，大多对祂没有什么敬仰、崇拜之心；称呼为后者的，在性格、为人处世方面，更加极端。”
“神明是靠信徒是信仰凝结成的形体。信仰是贪婪的，神就是贪婪的，信仰是自私的，神就是自私的。”
他在这里指出了一个概念。
我们日常生活中，大家耳熟能详的神，都是正神。
正神由复杂、多元、被克制的人类欲望凝结而成。信徒既求丰收，也求内心安宁，这种混合的信仰塑造了神的“中立”或“温和”。
而不为人知的，经常出没在虚构的恐怖故事中的神，则为邪神。
邪神是由单一、极端、贪婪的人类欲望催化而成。想想看吧，当一群人同时怀着强烈的恶意或贪欲祈祷时，他们就不是在召唤一个外在的神。
而是共同“孕育”出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邪神。
至于「那个东西」为什么虚无缥缈，却有恶意，大概是信徒太少了。
除灵师太少了，知道这个理论的人太少，发自内心信仰的人太少了。
少到没有形体。
少到只能凝聚出一个寄生他人身体中的概念与偏好。
可仅凭这些，祂就足以酿成祸端了。
“所以，小姐，你所期待的结局，是最正确的。”沈暮色鼓励地对你笑了笑，“这位神明已经在时间流逝中，被污染为邪神了。”
他垂着眸，分析道：“祂给世间带来的影响极大，足以跨越生死。不加以处理的话，后患无穷。”
你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他向你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