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暮色的声音近在咫尺，“眼睛红红的。”
过于相似的声线、语调，让你微微后退，本能地去回避眼前的人。
他僵住。
一道探究的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你的脸上。
你低头烦恼，丝毫不曾察觉，反而一心一意陷入自己的情绪里。
你要相信他吗？
问他手里拿着什么？是刀吗？有没有杀过人？他都可以模糊你的记忆了，还可以对你做什么呢？他是否还做了别的事呢？
洗.脑？篡改记忆？将你拉入游戏世界？
你的潜意识告诉你，沈暮色不会做这种事，但是刚刚被他的同位体如此警告，你实在没法用无事发生的态度去面对他。
而且……
他真的模糊了你的记忆。
你明白他的用意。值得庆幸的是对于那段血肉模糊的场景，你还是只剩下个概念，而不记得具体的情景。
但是、但是……
——你真的了解他吗？
你垂着睫毛，不想去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你的内心别扭又复杂。
粉红色的记忆让你心神动摇，不可名状的力量让你惴惴不安。或许一切止步于此，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这样，不就证明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你的真心、他的真心……都是假的吗？
“小姐，”沈暮色蹲在你身前，声音有些恍惚，“不要害怕我。”
你抬起头，忍着泪意：“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暮色盯着你的眼泪：“……可以。”
“你杀人了吗？”
“还没有。”
你思绪杂乱，记住了他的否定，然后说出自己的推断：“你脱离前一段剧情时，是不是要将找到的‘不同’处理掉？”
所以你们每次分开的时候。
他永远是停留在那段剧情里，向你告别。
沈暮色并未否认：“是的。”
“你是怎么处理的？”
“从最轻微的标记开始，再到击倒，一遍遍尝试，手段严重程度一步步加深，直到可以离开。”
你确认道：“你没有杀人。”
他再次肯定：“没有。”
“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袭击颈侧，震击心脏，让他们进入假死状态。减少他们痛苦的同时也可以避免反抗。”
听起来好可怕……
他是实践了多少遍才得出这个界限的呢？
你不想问。
你本能移开视线，又强行让自己去看他：“你会伤害我吗？”
这个问题他回答得很快：“不会。”
你心情好了点。你抿了抿唇：“除了模糊记忆外，你还对我做过什么？”
“……”
他沉默了。
你看到他沉默，你也沉默了。
在你又要颤颤巍巍，开始害怕的时候，他才紧张地解释道：“很久之前……我在小姐的账户打了五十块钱。”
你：“……”
沈暮色：“……”
你想起了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沈暮色小心地看你的脸色，谨慎地补充道：“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他的诚实让你稍微放松了下来，但你还是一脸严肃：“你以后不许这样做！”
“好。”
他顺从地点头。
你们两人对视着，在他澄澈又专注的黑眸中，你逐渐冷静。
那么现在，好好想想吧，这两个人的行为逻辑。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过去。
这份过去并非什么好事，反而充满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虐待。倘若他就此陷入虚无、彻底麻木，或许还不会这么痛苦。偏偏他没有。可若是选择忍受着这一切，去追寻与世界的连接，他又在病态地分析连接的真实与稳固。
他找到了吗？
当然，找不到。
倒不如说，抱着这样的想法，是绝对找不到的。
而在此刻你出现了。
照黑影的说法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你。
可是你的作用又能有多大呢？
换言之，又是多大的作用……让一个达到了完美结局的主角，对你产生了恨意呢？
他为什么要恨你？
明明你和他接触甚少不是吗？
如果他想的话，完全可以避开与你的相见。
反复咀嚼另一个自己的人生，食髓知味。明明你与他的连接，既不真实、也不稳固，是所有答案中最错误的一项，他竟然甘之如饴。
到底是怎么样的执念，才会让他像蜷缩在培养舱的仿生人一样，自愿沉溺在单一的营养液中啊？
还有……
几乎为同根同源的沈暮色，是否同样有着，这样执着的……情感？
这个想法让你手脚开始僵硬。
你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睛，却发现沈暮色在看着你。
他一直在看着你，在你回避视线、掉眼泪之前，在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瞬。
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漆黑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浑浊。
你被盯得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直冒。
他正平静地微笑着。
你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可怕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眼中却有着殷切又狂热的鼓励，仿佛是在肯定了你内心所想。
又仿佛是在*催促*你继续设想下去。
他、他好奇怪。
从进入回忆开始，沈暮色就隐隐约约不对劲了起来。
曾经的他一直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你也顾及人家隐私不去多问，你们相处时简直就是傻乎乎的中学生。
但是他现在……
轻率，不理智，还会露出可怕的眼神让你无所适从。
很过分，很过分，难道是因为，他本质上就是阴郁沉重的人吗？
你不想承认。
不，不是的。你们处于「那个东西」的考验中。
他的灵魂正在被侵蚀。
你不要否定你们经历的一切。
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你以为你们每次相遇间隔不到半个小时，可事实不是这样。
他要在这里一遍遍观看扭曲后的回忆、一遍遍处理扭曲下的真实。无论感情亲疏，在解决掉第一个人后，他必定会遭受剩下人的反攻，得到他们发自本心又完全相反的谅解与怨恨。
绝对、很痛苦吧。
你闭上眼睛。
就算被恐吓也没关系。
你还是决定陪他把这段经历熬过去，这是你们约定过的事……虽然你一点也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说到底，他就是笨蛋吧，到底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啊？
你睁开眼睛，看着他还是跟个木头一样杵在你眼前，忍不住提醒道：“你说过让我了解你的，别发呆了，快点啦。”
沈暮色安静地看了你一会儿，轻轻笑了。
“好的，小姐。”
*
话虽如此，再过这次修行剧情时，你却一直魂不守舍。
你也不记得沈暮色在说了什么了。
你近乎焦躁地，将注意力放在长明身上，希望长明能说点不一样的，希望他就是本次剧情的不同。
毕竟，如果他不是这次的异常……
那这就代表着。
本次异常的地点会是，有着密密麻麻人群的街道。
「那个东西」对你们有着极高的恶意。
在预设你们会杀人的前提下，用切香肠的方式，一刀一刀，将你们的底线蚕食殆尽。
从起初无关痛痒的几个人，到身边熟悉亲切的长辈。当道德被剔除干净后，下一步，就是剥夺他把人类视为同类的本能。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少年，他寸步难行。
尖叫似海浪，一波又一波，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只是混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往他手中塞花，更多的是将手机举过头顶，闪光灯像暴雨前的闪电，一下接一下劈在他脸上。
“看这边！”
“签个名吧！”
“我摸到他了！”
众星拱月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看任何人，像人偶般往前走，但又会被人拽得踉跄。
他毫不恼怒，只是继续艰难地往前走。
现场，有多少人呢？
你不知道。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已经没办法去数了。
人太多了……这么庞大的不同之处，是不可能用以前的方式去处理的。
怎么办，怎么办。
艰难的呼吸着，你的视野开始模糊。
心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你头脑空白，完全想不出，该如何从黑点般密集的人群中，找到破解之道。
绝对不能杀人。
杀人如麻却保有处子之心，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剧情。亲身感受一个个生命在自己手中流失却毫无动摇，行若无事，是彻彻底底的幻想。
你迅速看向沈暮色，他一脸的无动于衷。
你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立刻警告他：“你不可以杀人！”
沈暮色听到你的声音，神情毫无变化，点点头，剔透的黑色眼珠动了动。
你执着地看着他：“你不可以杀人……”
笨蛋吗，快点给个准确的答复啊！
“……”他终于回头看你，弯腰，亲密靠近你，漆黑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他放轻声音语调，呢喃地保证道，“小姐，我不会的。”
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有些不安，叫住他：“我去找找攻略，你不许动。”
“……好。”
沈暮色眼睛眨了眨，应了一声。
你皱着眉，命令道：“一动也不许动！”
“好。”
他笑了一下，乖乖罚站。
你看了他一眼，才手指发抖地打开手机，搜索攻略。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越是搜索，越是心慌意乱。
虽然你早有预感自己主角的走向偏离原故事很远了，但是实际确认下来，还是会吃惊。
原故事线压根没你们现在这一出，甚至没有讲述主角的背景故事。
这确实是一种很常见的设计——主角的外表形象由玩家设计，出场即失忆，性格不明显，角色信息量与玩家一致。
完全，没有攻略。
游戏死档了。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你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抬起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逃跑吧。”
沈暮色愣了一下，眼底露出了明显疑惑：“逃跑？”
你胡乱点头：“嗯。”
反正也破不了这个局了，总不能真的杀人吧。
试试卡bug吧。
毕竟这个游戏看起来挺脆弱的，主角都能摸到玩家账户了。
卡个bug想必也不是不可能。
“很吸引人的建议……”沈暮色垂眼，黑发微微掩去了他的神情，“不过，小姐已经承受太多了。我个人是不推荐这种充满不确定的方案的……”
你偏过眼睛。
不高兴的同时又有一点委屈。
毕竟你只有这个办法了。
沉默半晌。
沈暮色正欲言又止地盯着你看，你虽然能感受到目光在你脸上逡巡，但是你刻意忽略了。
且拒绝与他对视。
“小姐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呢，”他突然开口，拉回你的视线。
他目光很温柔，眼神也是，在你不安地注视下，他开始直白地向你表达爱意，“可爱，治愈，纯粹又真实。我似乎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非常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你更不安了，干巴巴地问：“为、为什么要说这个？”
沈暮色一派轻松地笑着，眼中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那副从容的神态，仿佛回到了你们俩一起做日常的样子。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小姐就在一直在为我打抱不平。”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其实已经对痛苦不太敏感了。所以看到小姐为我伤心，为我生气，我会觉得……很奇妙。奇妙到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只是在注视着小姐，就能感受到幸福了呢？”
你眼睛放大，全然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反而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小姐没有嫌弃我呢。”他无意识闭上眼睛，向你撒娇，睫毛却逐渐潮湿，“明明看到了这样不堪的过去，却依旧愿意相信我，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我是在梦中吗？还是说我其实早就……”
不管他在想什么，你先打断他的读条：“我确实不会嫌弃你，不过我有预感你要说我不喜欢听的话了，所以你先别说话了。”
沈暮色一愣。
他委屈地看着你：“小姐……”
“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们该跑路了。”
你冷酷无情地选择不听。
他却扣住了镜头，温声制止道：“逃跑不能解决问题，处处碰壁反而会继续消耗小姐的情绪，恕我不能认同。”
你：“……”
你：“我要生气了。”
“别生气啦，”他软了眉眼，一如既往地哄你，“这段时间，我把书修出来了哦。”
你精神一振：“嗯？”
“通过那本书，我想到了除掉「那个东西」的方法。”
沈暮色温柔地微笑着，语气冷静至极，“小姐，你刚刚其实漏掉了一条思路——对于玩家来说，死档最好的办法就是读档，那才是最轻松、最不耗神的解决办法。”
那是，一个有些难过的笑容。
你不知所措。
心跳开始加速。
手指开始发抖。
这并不是即将得知攻略的兴奋感，而是，你要失去他的……焦虑。
“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思路呢。”他依旧在笑，向你告别，“谢谢小姐。那么，我将办法告诉你之后，你就读档离开这里吧？”
你盯着他，喃喃道：“可是你留在这里了。”
他没有看你，避重就轻：“没有被玩家观测，这个世界的世界就是静止的，所以没关系的。”
你恍惚道：“但你的时间是流动的。”
不然不会每次早晨就在同一个位置等你了。
他依旧在说，带着安抚之意：“没关系的。”
“那你告诉我，世界静止是什么样子。”
“……”
“告诉我。”
“什么都不会变化。”沈暮色无声叹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在试图说服你。
他补救道：“心脏不会跳动，血液也不会流动。万事万物都静止在那一个瞬间……我可以尝试平常完全做不到的事呢……比如，呃，抢劫银行？”
他举了一个前后矛盾的失败例子。
你更伤心了。
“不要……”绝望侵蚀了你的内心，你情绪有些失控，又有些想哭了，“不可以！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在一个时间静止的狭窄世界里，永远活下去。
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是自我了结。
他竟然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曾经他说，你可以把他当做消耗品，当时你呵斥住了，后来也遗忘了这件事。
现在一切都想起来了，你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保有这种想法，并以此为基础为你出谋划策，坦然地将自己陷入求死不得的境地，并说服你主动放弃他。
一个人为什么能对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呢？一个人又为何将自己物化至此呢？
他接受得了这个未来？他竟然接受了这个未来？
愤怒，惶恐，无力。
无数情绪在你胸□□缠，如果此刻你对他的好感度可以量化，那一定是上下波动极大、满值与负值相互交替的极端画面。
这明明这是最高效的办法，为什么你会如此痛苦呢？
只要接受了，你就能获得你想要的理想结局。
只要接受了，你就能离开这个充满绝望的地方。
你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
或许是因为你知道，若是你接受了这个选择，一切都没办法回头了。
若是你做出这个选择，你就永远会记得，在某条时间线，有一个孤独灵魂因为你困在永恒之中，无法解脱。
你是不可能忘记这个世界的沈暮色，坦然的与另一个世界的他相处的。
你们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这辈子也忘不了他。
你茫然地伸出手，贴在屏幕上。
而屏幕对面的沈暮色若有所感，也伸出手，贴在镜头上。
隔了一层玻璃的情况下。
你们手掌相贴。
你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情绪与真心。
你无法抛下他。
你无法舍弃这段情感。
哪怕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条没有终点、充满阻碍的路，你也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太可怕了。
他给出的选择太可怕了。
空调的冷风吹了过来。
你被现实惊醒。
与此同时，你的脑海中有无数个堪称急切的问题冒了出来。
它迫切需要你给出答案——
遇到死档，玩家读档是人之常情吧？为什么你会做出这个决定呢？你和他的关系真的那么值得你去重视吗？你们不是迟早会分开的吗？
问题如连珠炮一样向你发出。
你无所适从，完全不知道怎么解答。
你近乎慌忙地看向沈暮色，却发现，他正在安静又温柔地凝视着你。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看着他的眼睛，大脑中杂乱的问题，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它们幻化为了一个问题。
「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你的瞳孔放大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你的心竟然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喜欢他？
你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明白了内心的动摇。
是吗……
原来你是在喜欢他啊。
不是玩家对数据的喜欢，不是遇到合拍好朋友的喜欢。
是……
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喜欢，是想要每天和他见面的喜欢，是想要一起傻笑、一起记录每天点点滴滴的喜欢。
是恋爱层面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