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报:你和沈暮色又分开了。
喜报:你来到了黑影世界,但是没有见到那个家伙。
你难以置信地转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个角落。
生怕在你掉以轻心的时候,他突然蹦出来,振振有词地指责你没跟他打招呼。
结果是——他真的不在!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你高高兴兴一个人去过剧情了。
这次剧情的主角又长高了一点。他站在庭院中,持剑而立。
你看不见他的神情。
你只能看见他沾着血迹的衣服,以及身形不稳的背影。
你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你第一次如此讨厌一个游戏中的反派。
这角色能删了吗请问。长得丑就算了,还在这虐待小孩,这种角色竟然不能当副本boss打,简直就是在恶心玩家。
心情骤然变差。
“心有杂念,”长明皱了皱眉,“你还在心存妄想。被愚蠢的想法磨损头脑,这对容器来说可不是好事——剑拿稳。”
看来他的修行还涉及武术。
你终于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有远超大学生的反应速度和力量了。
“你现在……是高中生年纪吧?”长明用锋利的剑尖指着他,毫不留情地进攻,“这个年纪的人会想些什么?亲情?友谊?恋情?明明哪个都是显而易见的假象,你对哪一点动摇了?”
少年狼狈后退,竭力防守。
他早已经落入下风了。
“你真的见到过你想象的事物?”长明目光发冷,“还是你只是不承认自己从未见到?”
“……”
少年无话可说。
“人和人的接触就是这样啊,大家只为自己着想,只有自知和不自知的区别。你在幻想什么呢?”
长明失望地看着他,“大家堂而皇之地用着这样那样的概念,掩饰自己在人际关系中对利益的渴求——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一直留下来和我交易。”
“原来你还在迷茫啊?”
“再开明的父母,也不能否认自己将孩子当做自己对抗虚无的工具;自认为互相理解的朋友,也不过是让你拥有同类的错觉;恋爱的本质,无非是喜欢沉迷恋爱中的自己。”
长明一剑穿透他的肩膀,神色冷淡:“这并不值得痛苦,所以也没必要陷入妄想。”
“早点清醒吧。”
剧情结束。
游戏接下来进入了一段动画,它加速播放了主角的修行日常。
这动画和以前不同,还处处透露着阴森诡异。时不时出现马赛克,又或者干脆把视角指向空无一人的角落,什么声响都没有。
这种令人发毛的怪异感,让你想起恐怖片里的录像带。
你想象得出来会是什么事,心情更差了。
动画结束,剧情进入到一个傍晚。
少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打闹,争吵,欢笑。四面八方的声音混合着明亮的月光弥漫开来,车鸣声,喇叭声,亦或者手机外放。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想做。
一个人,两个人,缤纷的色彩聚集在一起,又分散开来。他们是阳光下的泡泡,也是洗碗池里浮于表面的油污。
真是奇怪。
猫咪跳了出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与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看向猫:“是的。”
猫舔了舔爪子:“那我的容身之处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可能再也没有了。”
“你同龄的朋友呢?能否让我容身?”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考虑你的意愿的话,是可以有的。”
这只猫有着清澈的瞳色,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无悲无喜:“那还真是可悲。”
“……”少年被它的话刺激到,下意识反驳,“或许有过呢?”
猫歪头:“什么意思?”
“我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也记不清与他们相处的状态。”少年努力说服猫咪,“但是我有印象,我们像所有家庭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啊,”猫懂了,“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是我容身之所。”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是的……只是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情况也可以吗?”
“算是可以吧。”
猫很勉强地认同了。
少年:“我要怎么做?”
猫:“你要确认。确认他们*真的*能够让我灵魂安定。”
“事情就是这样。”猫摇摇尾巴,告别道,“我走了。”
少年恍惚地看着猫咪离开。
他浑浑噩噩回到自己房间中,闭上眼睛,觉得寒冷一般蜷缩身体,躺在地板上。
你有点难过。
明明床就在旁边,若是觉得寒冷,他就不会躺在地板上了。
据说处于极端环境的人和动物会蜷缩住身体,保存热量的同时,也会将脆弱的腹部保护起来;选择地面而非床铺,或许是因为这种触底的实感,反而能带来绝望中的安宁。
少年骤然睁开眼,眼眸晦暗无光。
“如果一直是您在注视我……”他的声音不大,近乎在自言自语。
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转过身子,让自己平躺在地上。
目光却落在你的方向。
“非常感谢。”他的视线没有焦点,语气平直,“请一直选择我吧。”
*
“小姐还真是温柔啊,连不存在的记忆之人都能给予怜悯,”冷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为什么不对我温柔一点呢?”
你不自觉僵硬了一下,回过头:“……你吓我一跳。”
“是吗。”男人耷拉着眼,没什么感情地道歉,“抱歉。”
他没有继续说话了。你觉得这么安静的他有些稀奇,便定睛观察了他一会儿。
这人似乎正被什么东西所烦扰着,皱着眉。
他依旧戴着眼镜,只是看起来心神不宁。
他就那样疲惫地站在你旁边,那双好看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安安静静的,瞳孔深处映着燃烧殆尽的烛火。
你离开连半小时都不到,你是真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
见他实在不对劲,你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关心问:“你心情不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聊到了另一件事:“小姐知道,我和这个世界的我,有什么区别吗?”
你:“……”
你:“是什么?”
“你。”他提起精神,转头看你,“我和他唯一的区别,就是世界里有没有「你」的存在。”
你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茫然地看着他。
“我去过很多平行世界,大家的经历或多或少有所不同。唯独现在这个世界,我和他是完全一致的。”
他温柔地看向你,眼中映着细微的亮光,“换言之,小姐,现在你所见到的,也是我的过去哦?”
你呆呆回应着:“哦……”
“这个世界的我,是小姐的游戏主角吧?”男人放轻声音,“很可惜。我是个相当失败的主角。”
他叙述事实般跟你挨个说着:“我没有要报复的人,因此不会有复仇故事的展开,不存在杀死罪魁祸首一切就万事大吉的好事;我没有藕断丝连的情感,因此不会出现爱恨痴嗔的纠缠,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生死,都无足轻重。”
你不喜欢他的语气,鼓起脸:“你想说什么?”
“我很无聊,游戏很无聊,所以不要继续游戏了。”
他语气变冷,不近人情道,“我可以告诉你后续,满足你所有的好奇心。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包括「那个东西」的处理方法,只需要你不要继续游戏了。”
你:“……”
还是第一次见着上赶着劝人退游的游戏。
你摇摇头,拒绝了:“我答应他了,我不会离开的。”
男人并不意外你的答案。
——倒不如说,他已经*听到过*数十次,你的答案。
气氛沉默下来。
你看着他,他回望着你。他的眼神平静至极,没有任何情绪,连捉弄都没有。
和前两次差别巨大。
你试图思考他到底怎么了,但没有结果。
或许是这张脸的主人你实在太亲密了,你们之间约定了好几次不会离开,以至于你现在越想越觉得委屈。
实在不行让他换个脸吧?
这样你就不会委屈了啊。
你忍不住追问他:“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如果你讨厌我,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无视掉我就好了,反正我停留的时间很短,也做不了什么,不会碍你的事。”
“不是的,”他纵容地看着你,很自然地靠近你的位置,撒娇似的贴贴,“倒不如说,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才希望你离开呢。”
你:“……”
你:“说人话。”
瞬间委屈不起来了,只有被不熟的人撒娇的生分感。
“但凡小姐选择的不是*我*,是其他人,”他倒不介意你的态度,反而盯着你,静静地弯起唇,没有感情地笑起来,“我都有办法争取*我们*的未来。”
你茫然地看着他。
朋友,这说的是人话吗,你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小姐太温柔了,人又善良,”他似乎恢复了正常,开始虚情假意地感叹,“你的道德底线,不会接受我作为你的未来,这恐怕就是那个人有恃无恐的底气吧?”
你没好意思告诉他你还是没听懂。
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忍不住确认:“你说完了?”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你:“……”
你:“你接着说吧。”
他看穿你一般,笑着:“小姐有用心听吗?”
你沉默两秒,还是选择诚实:“抱歉,我听不懂。”
“那还让我继续说?”
“感觉你说完心情变好了点,我觉得挺好的。”你对他笑了一下,神情认真,“所以你继续说吧,就算我听不懂,我还是会认真听的。”
他被你这句话噎住,耳朵逐渐变红。
你:“?”
……诶?他在害羞吗?
明明是和听烛一样百毒不侵的人?
意识到这点,你瞪大眼睛,心情就像飞上云端一样奇妙,不过你不想打趣他。
你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你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口,等他自己恢复正常。
他几次调整呼吸缓了缓,低声说:“我只是希望小姐离开这个游戏……”
你发现你们的话题又绕回了开头。
你不理解:“为什么?”
说到底,你又不会干涉他的生活,干嘛跟你过不去啊?
他没有说话。
他疲倦般低着头,闭着眼睛。
你眨眨眼,操纵着镜头,从他的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时不时换个视角,围着他转圈圈。
以镜头为观测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各式各样的视角去看人,而不会产生尴尬。
该说不愧是主角的同位体吗,哪怕是死亡视角,他依旧好看得发光,睫毛长长得像个扇子。
你悄悄截了个图。
“咔嚓”一声轻响。
男人睁开了眼睛,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鎏金色。
无比冰冷地看着你。
你从来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审视、制止,漠然,以及……万分之一的怅然若失。
你被他看得一愣,欢快的心情如潮水般褪去。
这个眼神让你瞬间清醒了下来——你看着他红了耳朵,便以为拉近了距离,两个人能够是朋友了。
你手忙脚乱地打开相册,道歉:“我踩到你雷点了吗?对不起,我会删掉的……”
在你打算点击“删除”时——
“……我会恨你的。”他回答了你上一个问题。
恨?
你僵住。
头脑像被闪电劈中,一片空白。
手指在发抖,很奇怪。而你几乎是克制自己颤抖的本能,才能让自己去询问一句:“什么?”
视野模糊。
为什么?你对黑影没有深切的感情,就算被他说恨,你也不会有过多的反应才是。
相册界面被他强硬地移开,他的鎏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你。
“……”
你被他的色彩吸引住,无法移开视线。
忽然有一种被人从水中拽起的感觉,被泡得发胀的思绪逐渐清明。眼前有亮光闪过,你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了。
无端的开始焦虑,内心涌起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不对,不应该。
你的运气很好。在这个游戏里,知道你存在的人都是好人,大家都很喜欢你,对你很好,没有人说过恨你。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无端的开始恐惧,你的眼尾发红,而你浑然不知:“为什么……”
“小姐以为,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没到一个小时吧?”他蹲下身子,充满怜爱地将垂在地面镜头抬了起来,“不对哦,我在这里等了小姐十几年了。”
你:“……”
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颤抖着看向他。
你想逃跑,却被他极具压迫的气势慑住,无法移动半分。
“因为看腻了自己的人生,于是选择去观看我与你的故事。”
他温柔地弯起眼睛,也选择对你诚实交代,“保持最低限度的睡眠,无休无止地观看我们的故事,好多次好多次……”
他下结论:“我可以做到比他更像他。”
你抗拒地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拒绝道:“……不要。”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倒不如说小姐会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叹了一口气,“当然啦,我也可以不顾小姐意愿进行强求,洗、脑,调、教,人、身、监、禁。让小姐彻底忘记他,亦或者把我认成他。”
你:“……”
你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话疗非常有效,现在,你非常、极其想要卸载游戏了。
“可是我舍不得呀。”他朝你安慰地笑了笑。
“……”
你笑不出来。
“我不相信命运,”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我会与其抗争,与「神明」抗争。”
他歪着头,看着你:“小姐,我说过了吧?我在我的世界,达成的是拯救世界的完美结局。”
你:“……”
你偏开视线,不敢看他。
“小姐认为我去无数个平行世界是为了什么呢?虐待自己?拯救自己?”
他的声音很坦诚,倒不如说坦诚过头了。
他摇摇头,说:“很遗憾,这些都不值得我在每个世界停留二十余年。我选择停留,只是想要找到问题的答案而已——”
“我想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
你:“……”
你该说些什么吗?你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推了推眼镜,好奇地询问你:“小姐,我做了一件极度利他的事,但是我的内心没有任何利他的情感驱动。好奇怪的事。我是人还是工具呢?这能算是我的行为吗?亦或是命运使然我不得不做?”
你:“……”
你果然还是卸载游戏吧。
“是的。所以,请小姐离开游戏吧,”男人收起表情,“如果你是舍不得这个世界的我,也实在没有必要。”
他冷漠地说:“你不妨去检查一下他在这个世界杀了多少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