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进入了一段动画。

——不。

你进入了一个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主角不见了，你的大部分游戏功能都被锁定，你只能以镜头的形式，观测这个世界的发展。

你现在处于一场葬礼之中。

天色阴沉灰暗，细雨连绵不绝。送葬的人群穿着黑衣，撑着黑伞，三五成群地聚集着，像在宣纸上缓缓洇开的墨点。

耳机里时常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你听不见具体的内容，但是人群头顶冒出了“……”的气泡，你可以点击偷听。

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你：“……”

你一头雾水。

你大概猜得出来，现在的情况是「那个东西」在作用，但是你不清楚祂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哪。

是谁的葬礼。

那家伙人呢。

屏幕时而有雨水滑落，留下一道水痕，但很快清晰。

你幻视了一瞬刚刚的血迹。

你摇摇脑袋，不再多想，打算先找到沈暮色，问问他怎么回事。

必须问。

不许糊弄。

总让你担心算什么事。

你不知道你心中的委屈从何而来，你努力分心，一边往墓碑的方向移动着，一边四处转着镜头。

意料之中。

大家都看不见你。

你点击了最近的一个对话框。

“据说是车祸啊，两个都没了，只留下一小孩……”

“好可怜，好可怜，他以后该怎么办啊？”

“谁知道呢。”

你又点击了另一群正在聊天的人。

“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也不亏啦，反正他们这么有钱，已经把人生享受完了。”

“只可惜他们的小孩了……”

“有什么可惜的，这么多遗产，肯定有的是人争着抢着收养，轮不到我们操心。”

你：“……”

你皱着眉，往前走着。

——随着他们的话语，你逐渐还原出一个葬礼的缘由。

你又点了一下角落里低着头碎碎念的人。

“我还真是幸运。”

“这下欠他们的钱就不用还了吧？”

你是从门口的位置走进去的，越往里走，人就越少。

在墓碑前方，你看见了一个七岁模样的孩子。

他身形瘦弱，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直直地站着。没有打伞，也没有人为他打伞。

头发全湿了，睫毛又长又密，挂着细碎的水珠。

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珠大而乌黑，毫无神采。他精致漂亮得像一个洋娃娃，却有着让人不安的不协调感——

或许是他眼白比例太少。

让你读不到任何情绪。

或许是他是从始至终都从未眨眼。

让你觉得他与全场隔了一层透明的壁。

你：“……”

你想你的脸色现在不太好看，因为你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那孩子的眼睛动了动，若有所感般转到了你的方向——

眸光幽幽。

仿佛锁定了什么。

你不知道小孩子看东西天生会这样，还是仅他如此。这孩子看向你这边的目光，专注、固执、还有着无从解释的执拗。

“……”

只是被注视着，你就脊背发凉，心脏下沉。

他歪头，露出思考的表情，往你的方向走了过来。

“……”

你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好消息：遇上主角了。

他的这套动作你很熟悉。

一般出现在你有话想说，但是又不好意思，不想直白地说出来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你就会用情绪丰富的表情、高低变化的语调、模糊不定的话语，去暗示你的想法。

这家伙就会这样子做，然后凑过来，和你核对正确答案。

答对了，你们两人会一起默契地傻笑起来。

答错了，你会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然后给他一个更明显的暗示。

如果实在答不出来，你也会小声地告诉他你的想法，然后告诉他“下次你就知道啦”。

坏消息：是幼年体啊啊啊啊啊！

所以你该说什么？

问他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奇怪，但是别害怕，你是好人？

会吓到人家的吧？

谁看到都会吓一跳吧？

你呆呆地愣在原地。

随后用力摇了摇头，清除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管怎么样，你决定先发制人，总不能让小朋友觉得闹鬼了。

你准备好措辞，刚准备开口——

就见他穿过了你的镜头，往你的身后走去。

……诶？

看不见你吗？

你立马把话咽了下去，同时大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

正好你现在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小朋友。

你连忙调整视角，悄悄跟在他后面。

他的步伐很稳，声响近乎于无。就这么悄无声息走到了一棵树下，你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

距离这么远，你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

他蹲了下来，与猫对视。

猫毫不退缩，看了回去——它钴蓝色的眼睛剔透干净，是世间最清澈的水，而那里映出了沈暮色的身影。

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猫回答：“不知道。”

“你在找什么？”

“让我灵魂安定的地方。”

“找到了吗？”

“没有，我正在找。”

后知后觉意识到现状，他开始有些疑惑，奇怪道：“猫也要考虑这么沉重的问题吗？”

猫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你认为这个问题很沉重？你现在可是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了，不应该觉得这个问题很奢侈吗？”

他顿住，讪讪地收回手：“……猫原来这么刻薄吗？”

猫晃了晃尾巴：“你不能要求一只猫太多。”

然后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毫不留情地跳走了。

*

你：“……”

这家伙竟然都不告诉你，他还能和小动物说话。

他果然是公主人设吧，还不承认，总是借机倒打一耙你，说什么“你才是公主”之类的话。

现在想想，或许正因为是他不知道从何反击，所以才老是会说像“反弹”一样软绵绵的、没有攻击力的回应。

还有那只小猫。

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嘴巴却这么毒——倒是给我相由心生一点啊！反差的萌点才不是这样塑造的呢！

你靠近了沈暮色一点，以作安慰。

他垂着眼，看不清什么表情，你则充满怨念地看着小猫的背影。

——也不给摸。

坏猫。

你一面腹诽，一面积极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承认，你现在是有一点点焦虑，有一点点无措，有一点点迷茫，还有一点点窥见了不得了事物的不安。

就像被打翻了的颜料。

心乱如麻。

你不想留在这里，只有找到熟悉的人才能让你心安。

你知道他也一定在找你。

游戏画面里，黑猫跳走了，沈暮色在原地呆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开。

你刚想着跟上去。

突然间，你的脑海中，浮现了他对过往避而不谈的模样——

黑发青年垂着眸，眼睫覆下一片薄影。侧脸线条是那样干净，眉骨到鼻尖再到嘴唇，却是僵硬的。

他的手指搭在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以前不熟的时候，他会用新鲜的东西转移你的注意力，像在逗小动物；现在熟了，他就故意学你不坦率时的语气，近乎撒娇的开始暗示。

拜托拜托，小姐，不要问这件事啦。

好不好？

你停住了。

所有的情绪都冷却了下来。

所以，这种事情，你还是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去了解吧。

你不想，在明知他不愿意的情况下，还要去窥探他的隐私。

这是不对的。

你不想这么做。

好。

你下定决心。

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家伙，又无可避免地要去面对关于他过去的剧情——你就找个mod或者补丁好了，你一定要把这段剧情给跳了。

不能看的。

不可以。

那么，现在，你先回避吧。

你转过镜头，背对着沈暮色，不打算去接触他和其他人了。

你的目光四处游走，看天看地看树林，就指望这段时间能赶快过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

你好像看一个黑色的影子。

你愣了一下，再次确定。

……似乎真的有个黑色影子？

黑影和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一层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动物的轮廓吗？

不，太高了。

那是草丛的轮廓吗？

不，太瘦了。

你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因为你发现那大概是个人，一个倚靠在树干上的人。

你很努力辨认他的位置，如果他存在，那他就在你的正前面，不远，半个马路的距离。如果是那个位置的话……

那就说明，他一直在听着，主角和猫的对话。

现在，正在看着主角离开的背影。

——等等。

他是存在的。

你能得出如此结论，完全是因为、这个瘦长黑影，突然动了。

这个影子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头发。它就是纯粹的黑色剪影——亮光落在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反射回来。

诡谲，浓稠，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他大步流星，往沈暮色的方向走去。

“……”

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你明明是玩家，也用了最快的速度，却越来越落后。

黑影很快就追上了主角，你完整地看见了他动手的瞬间——利落，果断，近乎残忍地掐住了那孩子的脖子。

他是真的在用力，并且一点点往上提。

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那孩子开始挣扎。

或许任何人发现自己脖颈收紧都会如此。发抖，刺痛感，急促呼吸，为争夺氧气而拼命抓住那只扼住咽喉的手。

用一切手段去求生。哪怕气管受压，声带无法正常振动；哪怕血液回流受阻，意识开始模糊。

脖子上勒痕渐深，他什么也抓不住。

你难以置信，冲过去呵斥道：“你干什么！”

黑影顿住。

他将头从前至后扭了一圈，面朝你。

他顿了一下，向你走来。刚走两步，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有个累赘，于是甩开手，不管不顾地继续走向你。

他没有面貌，你只看到一团黑色。

走到你身前，讲礼貌似的，他微微躬身，向你绅士地伸出手。

“……”

你感到恶心，不想理他。

你躲开他，往沈暮色的方向走去，照看了一下他的情况。

刚刚被黑影甩开，他就已经昏迷了。

脸像是憋气到极致的暗红色，脖子上有可怕的痕迹。

看着就好痛好痛。

你真的愤怒了，对黑影，也对不远处毫无察觉的人们。

不是，人呢？

还聊还聊，就一个人也没发现主角没了是吧？就隔不到十米，要不抬眼看看呢？

还有这个黑影。

是不是心理变态？就这还算是「神明」？那群人在相信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哪里可以举报啊？能不能你现在去读档第一章，以宣传封建迷信的名义，让主角把他的信徒先送局子里啊？

你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一段文本。

黑影：

「他不会死的。」

你：“……”

你：“？”

你眼前只有对话文本，没有声音。

你皱了皱眉，语气很不好：“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你唯一能够想到的，他是「那个东西」。

黑影避而不谈。

黑影：

「小姐，你是谁？」

你冷笑：“我讨厌你，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黑影静静地站在原地。你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突然的，他走进你，然后摁住镜头，强迫你的视线对上他的。

你的屏幕被大半块黑色挡住。

你：“……”

气死了，你要想办法把这个角色给删了。

怎么这么讨厌啊！

你看到黑影伸出了手，向你的方向探来。

你的怒气骤然顿住。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你颤抖地看见，一只手从屏幕深处浮起，指节、掌心、手腕——从里至外，一寸一寸，把你的世界覆盖。

……

什么？

你看不见他的身影，但是他那果断的动作给了你一种错觉——他想把你拉入游戏之中。

这个想法让你僵在原地，神经紧绷，无法动弹。

你全身心都在抗拒这件事。

你从未想过进入游戏中，过去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如果、如果……

不要，没有如果，你会崩溃的。

在你不知所措之际，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符咒。

金光大盛。

黑影猛地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不知名力量给挡了回去。

你：“……”

吓你一跳，虚惊一场。

黑影：

「老师……呢。」

黑影：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多管闲事啊，看来只能给他找点麻烦了。」

你：“……”

又是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对他更讨厌了，你完全不想搭理他，索性无视他，继续去照看沈暮色的情况。

你犹豫着要不要去找那群npc。

问题在于你不能跟他们沟通。而且，把这反派气质拉满的黑影留在这里，你不太放心。

该怎么做？

你皱着眉。

黑影强硬地将你的镜头转了过来，面朝他。

“……”

你故意装作不在意，又把视角转走了。

接着思考。

话说，现在你能找其他人求助吗？要不要现在读档回去，问问沈暮色呢？

如果「那个东西」一早就存在他的身体里，那是否意味着，就算跳过宋知命的剧情，你们也要经历现在的情况？

要在黑影身上试探点信息出来吗？

你这么想着，视野一黑，黑影再次摁住你的镜头。

他把你的视线转了回来，对着他。

你鼓起脸，继续转走。

黑影又转了回来。

你再次将视角转走。

黑影又转了回来。

你血压高了。

纵使你脾气这么好，也忍不住开骂：“我才不要看黑漆漆的人呢！你走开啊！”

黑影：

「咦？」

黑影歪头，作思考状。

黑影：

「那我换成小姐喜欢的样子，小姐会看我吗？」

你：“……”

你：“不会，你不要混淆概念。”

你没辙了。

你是发自内心的讨厌他。和模样无关，你的意思很明显吧？

黑影却认定了这个原因。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你的屏幕，你的功能栏被敲得动了动，还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你的屏幕出现了捏人界面。

你：“？？？”

你一脸冷漠，嫌弃道：“我没兴趣给你捏脸，你走开。”

直接叉掉。

你的镜头又被敲了敲。

捏人系统又出现了。

你继续叉掉。

你的镜头又被敲了敲。

捏人系统再次出现。

你：“……”

不是，垃圾广告也不是这样弹的。

“我说了，”你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回敬，“我不会给你捏脸，你也不要跟我说话，我对你没兴趣。”

你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这人没完了是吧。

黑影：

「……」

黑影：

「既然如此，好吧。」

黑影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趁这个机会转过视角，准备跑路。

下一秒——

黑影：

「那我就用我原本的相貌与小姐相见吧，希望小姐不要嫌弃呀。」

你听到风拂过的声音。

一声轻响，你的镜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他微微用力，不容置疑地，将你的视角移到他的脸上。

“小姐。”

他喟叹般叫住你，声音磁性温润，一如往常。

你的眼睛不受控地放大。

你对上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只是更加成熟一点。

他有着属于主角的黑发黑眸，属于主角的端庄面貌，属于主角的高挑身材。

气质却完全不同。

不仅仅体现在年龄上。

男人沉稳，矜贵，游刃有余，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身上透露着微不可察的疏离感。

这个人，皮囊是笑着的，神情是生动的。但是你太了解这张脸的主人了，因此你没有被他虚假的亲切给哄骗过去。

你惊呆了，移不开视线，语无伦次：“你你你……”

他弯起眼睛，示弱般软了眉眼，温柔地向你道歉：“小姐，没有自报家门就让你说明情况，对不起。”

他擅长利用外表，诱导别人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你：“……”

你怔怔地看着他，浑身发冷。

他说：“初次见面，我是沈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