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知后觉感到恼怒。
你额头青筋一跳，嘲讽道：“你是故意搞我心态的吗？为了让我给你捏脸要做到这个地步？这么做神明是不是掉价啊？”
“什么啊，说的真过分，这本来就是我的脸啊……”
他拖腔带调地抱怨，边说还边观察你的表情，一副随时要蹬鼻子上脸的架势。
“随便你怎么说。”
你不客气地制止道，“我不在乎。你要是容貌焦虑，就去找你的信徒吧，你长什么样他们都喜欢——不许变成这个样子，不要烦我了。”
“咦？”
男人故意凑到你的镜头前，让自己的脸占据你的屏幕。
他有着和那家伙一样的眉眼。
细薄镜片下，他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一眨一眨，眼底有着你熟悉的亲昵。与初见时的假笑不同，他现在的神情真切了一点——与沈暮色更相似了一点。
但你不会因此搞错他们——尤其是你刚刚发现这人的头发略长一点，垂至耳际，动作的时候会轻轻拂动，映衬得肤色更白。
姿态优雅，为人谦和，但联想起他刚刚的行为，那他完全就是一个斯文败类。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看得越久，镜片下的笑意便越深。
你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视线。
他却不依不饶，甚至放低声音，耐心地哄着：“什么神明？什么信徒？小姐小姐，你对我有误会哦——我们好好谈谈吧，好不好？”
你：“……”
你忍着火气，不理他，重重地移开镜头。
“不要讨厌我嘛。”他又走到你的视野里，弯腰，笑盈盈的，还装作一脸困惑，“为什么呀？因为我掐了那个小孩子？小姐很关心他吗？”
你被他无所谓的态度震住了。
你第一次见到杀人犯看到目击证人，还要理直气壮问为什么讨厌他的。
你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报警还是该打精神科电话。
一想到这种人还用着你重要人的脸，你就更生气了：“这和我关心他有关系吗？你可是要杀人——你刚刚绝对是想杀了他的！”
还是一个小孩子！！
“嗯……”男人思考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一拍手掌，“啊，小姐，其实，我就是未来的他。所以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我刚刚的行为，只是实现他的愿望而已。”
他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自我说服，还高高兴兴地看着你：“所以我不是在杀人！小姐，现在你没有理由讨厌我了哦。”
你：“……”
你气笑了：“我看起来很好糊弄？”
你还是去查查攻略，能不能在开局的时候把这个神明给端了吧。
“诶？小姐不相信我吗？”男人一脸受伤，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所以我说我们之间有误会了——”
你不搭腔。
男人继续盯着你看。
你被看得受不了了，移开视线。
他没有用手移动镜头了，只是跟着镜头跑。
你再移。
他继续跟。
如此反复几次，你意识到你们再次进入了循环。
于是你不移动了。
你愤怒地盯着他看。
男人无辜地回望你。相视几秒，他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小姐，像河豚一样鼓起来了。”
你：“……”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男人歪了歪头，发梢垂落肩上。他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小姐，似乎很喜欢这个世界的‘我’呢。”
这个世界的“我”？
他不是「那个东西」吗？
你想到了这个人理所当然地指着沈暮色的脸，说“这是我的脸”的样子……
你陷入了怀疑。
你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不是「那个东西」？也就是他们口中的神明？”
男人避而不谈，反而打趣地反问：“哎呀，愿意理我了？”
你：“……”
你立刻抿住嘴，转过头去。
你这幅拒绝沟通的样子很有效果。
“好啦好啦，”他快速投降了，“我错了，我们好好聊聊吧，小姐。”
你犹豫了一下，决定相信他。
你有些别扭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你说吧。”
“真是爱撒娇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声，但是你听到了。他注意到你的表情，慌张地摆了摆手，连连道歉，“啊，抱歉抱歉，小姐，我不该揭穿你的。”
你：“……”
你不太懂他这种人对撒娇的定义，你到底哪里撒娇了请问。
如果是沈暮色，你一定要跟他计较。
但是他的话，还是算了，早点进入正题吧。
“你是谁？快点说啦。”
你硬邦邦地说。
“我是另一个世界线的人啊。”
他总算开始说了，“小姐知道平行世界吗？嗯，看表情是知道的，我在我的世界解决了一些事情，闲得无聊，就来各个世界看看，正巧在这个世界遇到你了。”
你皱着眉。
他是哪条结局的主角吗？然后跑到这里来了？
不管是什么。
你问：“所有的世界，应该都有「那个东西」吧？它是什么？怎么处理？”
“是我的手下败将哦。”这人夸起自己起来也不害臊，“我可是很厉害的，不然怎么能来到平行世界呢？”
你随意道：“哦。”
“好、好冷淡啊……”他立刻沮丧，但很快提起精神，“小姐明明想知道处理祂的办法吧？我知道的哦，你问问我吧？”
你配合地问：“是什么？”
“这是下一个问题！”他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原地振奋，眼睛亮亮地看着你，“小姐小姐，轮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
你：“胡汉三。”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他歪头，笑意不达眼底。
他用了你的话回敬了你，但气势完全不同。
他抬起了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镜片，落到你身上，目光沉甸甸的。
他依旧弯着唇，将所有情绪隐藏得滴水不漏。但你实在太熟悉这张脸了，你仍能从那不经意的缝隙里，窥见一丝令人骨髓生寒的危险与疯狂。
你被他的压迫感慑住。
你不知所措，心底隐隐约约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气氛骤变。
“小姐让我很为难。”他思考了一下，“或许问题出在这个世界的‘我’身上。那么，只需要你不再信任他就好了吧？”
“……”
你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么，像刚刚一样，不理他就好了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浮现，“啪”的一声，你的镜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住。
“不可以哦，冷处理是没有用的。”他带着威胁微笑着的脸，从掌心移至你的眼底。
你努力转动视角，却发现镜头无法动弹。
对上你无措的目光，他虚假地笑起来：“既然小姐这么了解这个世界的我，想必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是由「交易」维持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的。”
与协会的交易。
与同类的交易。
所有的交易，都可以量化为“灵力值”、“声望值”、“好感度”，然后谋得更多。
他温柔又怜惜地看着你，亲密地说：“小姐，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信息，我也要从你这里收取相应的报酬才对——没错吧？”
你莫名想起了，刚刚你误会他要拉你进入这个世界的事。
或许，并不是误会？
这个想法让你微微一怔，眼睛有些模糊，是眼泪挡住了视线。
他顿了一下，不得不强调：“撒娇也是不可以的。”
你：“……”
你低头忍着泪意，一言不发。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明明是平行世界的关系，明明他们的人生大同小异，性格怎么会天壤之别？
他严肃地盯着你看了好久，终于垂下头，叹了一口气：“好吧，可以啦，可以。真是的——别哭了，好不好？”
你一动不动。
他无奈地笑着：“哎呀……我让你见见他，别哭啦。”
你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将是你对他最后的信任。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他好笑地弯起眸，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极其新鲜，“我不会辜负小姐的信任的。”
一声脆响。
耳机传来谁的响指声。
你的屏幕一黑。
你的心怦怦跳，你开始期待与那个家伙相见了。
再次亮起时，是雨天，墓地，窸窸窣窣聊天的人声。
你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沈暮色——你确信这就是他——站在墓碑前，旁边是小一号的他。
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也是。
你看不见他的神情。你只看到，他伸出手，非常轻地揉了揉小时候自己的脑袋。
他的存在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就算是小时候的自己，也只是有些困惑地看向他的方向，没有多想。
他觉得只是被风吹过。
你刚看着沈暮色，他就感知到了你的视线，回头——
他很不好。雨水从他的身上流下，你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侵蚀他。
它足够巨大、不可捉摸、积重难返。
他快步走了过来，从上至下认认真真看了你一遍，看上去有些难过。
他轻轻地说：“小姐，你哭了。”
你后知后觉感到羞耻，赶紧扯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我……”
“对不起，小姐……”
你们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你清了清嗓子：“你先说。”
于是沈暮色老老实实解释：“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小姐，让你伤心了。”
你委屈地看着他，摇摇头：“才不是这个原因……”
他眼睛里都是担心与不解：“那小姐为什么要道歉？又为什么要哭？”
你认真地看着他，道歉道：“对不起，我没有经过你的许可，看到了你的过去。”
他也摇摇头：“没关系的。”
你迟疑道：“可是你之前……”
他却打断你的发言：“我相信小姐。”
“相信？”
“是啊，相信小姐不会讨厌我。”
你气鼓鼓：“我本来就不会！”
难道他之前认为你会讨厌他吗！
“是我错啦。”
沈暮色笑着向你道歉。
你们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你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安心。
“那，小姐，为什么要哭？”
提到这个人，你生气得连鼻子都皱起来了：“一个黑影……啊，我初见你时在你的记忆里看过他，所以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摇摇头。
“他是一个讨厌鬼！”你把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以及他说自己来自平行世界的事都说了一遍，越说越生气，“他还变成你的样子……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我还是生气！”
沈暮色眨眨眼，放软声音哄你：“不要生气啦，我的小姐。”
你勉强一点头：“……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失笑地看着你，一瞬间理解了很多事：“你这么说的话，我就理解了，我曾经时常会有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你抓到关键词，抬起眼：“时常？”
沈暮色无害地回望你，尽量在轻描淡写了：“或许是我夸张了？其实小姐来到我的世界后，就没有这种感觉了——时隔太久，我也记不太清了。”
你：“……”
你：“我去找个攻略把他删了。”
他也没有办法，无奈地笑了一声：“大概不行呢。”
你想起刚刚黑影的话，顿时有些顾虑：“笨蛋，我们可能又要分开，怎么办……”
“我找到了出去的办法。”沈暮色安抚地看着你，向你保证，“小姐……给我一点时间。”
你用力点点头：“嗯。”
你相信他。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你看着他的样子，被他的镇定所感染，心情竟然不可思议地平复了下来。
人一平静，就能想到很多事情。
你突然意识到，你所想到的顾虑，他不可能没有想到。但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提及，除了他也无能为力外，还有一种可能是——
他不想让你焦虑。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推论，他或许，对你隐瞒了更多艰难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你心理又没底了，你委屈地叫他：“笨蛋……”
话音一落，游戏画面逐渐模糊，你清楚，又要回到刚刚的世界了。
“小姐，”画面的末尾，你听到沈暮色的声音，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你不会来到这个世界的，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