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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意外来客

文妙音坠入水中,冰冷的池水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之景早已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她的脑海里闪过奚杉青、师傅木厝散人、挚友韦微义和张沁等人,生平要好的同门亲友皆笑着拥过来,像热烈迎接许久未归的她。

“回来啦,真真是好久不见。”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出去玩都不得劲,沁儿跟闷葫芦似的,放不开。”

“韦大小姐,你怎么还当着人面讲坏话呢?坏死了……”

“徒儿,过来让师傅看看……脸颊能掐尖了都,回去让纸人给你炒两菜,上回你画的傀儡符还没用完……”

最后是母亲文宁和父亲杨伯言。他们站在一群人的后头,放松自在地看着,等其余人与她叙旧完,再上来抱住她。

“音音。”

“想死我了,没有你这泼皮猴子在府中闹腾,我跟你爹都不习惯了……”

多美好的画面。父母康健,亲友俱在,师长常伴,已经是人间至乐了。

僵直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是往上扬了点弧度。

这是走马灯吗?她这是,要死了?

不行,她还有好多事没干,答应奚杉青的凌霄榜还没履约,凤扬山望云峰她还没拾掇完,永京中还有等她回来的亲朋故友。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她费力睁开眼睛,却只瞧见灰色的水面,和周围静静注视她的白骨。

她不着边际地想,这些白骨生前也是被杀掉他们的人这般注视么?

神魔战场上死伤无数,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活下来的人手上没有干净的。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魔将的死前回忆。刀剑下染血无数的怀素,眼神那么冷……

血还在流,自上而下蜿蜿蜒蜒,缠绕作一团的杂乱红线般。少女静静地下坠,与之消逝的是其生机。

因活人鲜血刺激,池中白骨并不安静,大有聚众闹事的趋势。怨念而化的细黑烟试探般往那坠落的人探去,中途被几道凌厉金光打散。

那速度太快,快到怨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戛然而止。其余怨念感受到这个动作里的威慑之意,纷纷溜回白骨上,眼睛还是不死心地盯着这边。

一双近乎透明的手接住那具遍身伤痕的身体。

若有旁人在场,会发现那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团边缘模糊的红色身影,披着人的轮廓。

那人转身,进了一方结界。走了段路,把文妙音放在地上,她半蹲下来,将手搭在脖颈流血处——也是伤得最重那处。

她自言自语,“来的会是谁呢?”

没有回答。

匆匆赶来的乌漪未惊动任何人,只见一池安静白骨。

万骨池有异动,且动静不小,她不得已中止静坐,分出一缕神识下界,直通池中,打算看看发生何事。

封魔印躁动,阴兵作乱,池中白骨自然不会很安分。可是自己一路走下来,所见与所想大相径庭,但她知道那种安静不是出于她来了。

而是对另一种存在的畏惧。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万骨池池底别有洞天,一条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径直通阵法中央,那里是整座万骨池的核心,丹仪便是在那儿画下大阵,超度亡魂。

不能超度的,自然成了附在白骨上的怨念。

乌漪收敛心神,沿着池底四周转了转,在东南方位感觉附近有一处结界。她心起防备,将手移在剑柄上。

自己与同僚轮流巡视三千年,未曾发现池底有结界,这是谁的手笔?帝君,仙尊,还是某任鬼王?

她的神色更冷,朝那结界走了几步。

“来了。”一道空灵的声音自结界内传出,语气肯定,像是早就料到来人是她。

听到这声音,乌漪脸色起了细微变化,抬脚进去。

结界里修竹茂林,水声澹澹,小径曲折幽深,似水流蜿蜒。再美的景象于她而言也是梦幻泡影,终有消散的一日,她无心观赏,只沿着小径快步往前。

小径尽头是一处空阔剑台,背靠悬崖,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红色身影,气息熟悉;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下意识微微躬身,道:“见过主上。”

话出口后意识不对,主上怀素仙尊正在闭关,神体怎么会亲临此处?

可那身影流露出的气息,和让池底白骨畏惧的气势,确实是她无疑。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人这般。

乌漪行礼间隙悄悄观察,发现那身影不算神体亲至。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怀素的一缕残留神识,应当是闭关前留下的。

只是她未曾与他人谈及此事,所以自己见到的第一眼难免震惊。

“乌漪。”怀素维持着半蹲姿势,抬头,道:“来的是你,那紫同跟净霄要倒霉了。”

白衣女子踱步近前,淡金色光华在眼眸中流转,视线在地上那人身上来回扫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太过了。”乌漪道。

她举掌下劈,“叮铃”清脆一声,系在少女腰上的玉佩亮起青光,剧烈地颤了颤。乌漪的动作重了几分,那玉佩安静下来,裂开几条细细的痕。

一本半臂宽的金色厚书、一只通身墨绿的毛笔不知何时浮现在乌漪身侧,破掉玉佩上的符咒后,她提笔在书上写了几个字。

见她这毫不留情的动作,怀素“啧”了下,没说什么。

乌漪倒是半蹲下来,神色平淡,接过怀素刚才忙活的事,难得解释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哪怕是您,那二人有心帮忙,也不行。”

“这个我知道,不必多言。”怀素撤了手,取了一滴文妙音的血,起身,道:“倒是几千年不见,你终于肯多说几句话了。”

乌漪这下不说话了,一手贴着文妙音颈侧伤口,腾出另一只手画符。

一道道精微符箓自她指下诞生,飞快贴在文妙音身上重要的三十六处穴位,颈侧流的血渐渐止住,原先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总算重了些。

来此之前,她不知道怀素的一缕神识留在此处,也不知其用意。既然未与几位属下说过,想必是有她的安排。

乌漪静静等着。

红衣身影飘到悬崖边,悬崖底下雾气蒙蒙,深不可测,平日如一只闭着的眼睛。现在,雾气散了些,像半睁的眼睛。

怀素将那滴血抛出去,如红宝石的血珠慢慢消失在雾气中,很快不见。

怀素回身,乌漪已经画好符,此刻正站在她身侧,听候调令。

怀素说:“姒画实力更强了,此番有所动作,该你们去处理。我这缕神识不能出结界,顶多几年就消散,那人我留一阵子,有用。”

白衣如雪的乌漪静静听着,怀素继续说:“羽华门若要人,搬出我就是,含糊些,不用说得太明白。其余人问起也是如此。”

说话间,悬崖下雾气翻腾,有东西破雾而来。那是一柄澄净明亮的长剑,散发着丝丝寒气,气势不容小觑。

怀素淡淡地笑了笑,“渡云。藏了三千余年,终于能重见天光。”

那剑直上云霄,往结界外飞去,带过一阵冷风,悬崖边上的两人只是衣袖微动。

怀素不说话了。乌漪确认其没有别的吩咐后,才转身离去。

耳边一阵嘈杂,奚杉青分不清这来自兵戈声,还是自己那过快的心跳声。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他想到昔日眉眼弯弯的灵动少女,那个活泼可爱的同门师妹。

他勉强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不少阴兵。两枚能撼动大乘期修士的高阶传音仙器才消耗了近百名阴兵,他一介金丹中期修士,自然不能达到类似效果。

他恨恨地想,他二人实在倒霉,兜兜转转如今结局,不知是怪阴兵,还是怪天命、机缘。平生难得的恨意,却不知恨谁,到头来对准了自己。

若是我再强一些。

他睁着沉重的眼皮,催动灵脉上所有内力往金丹汇聚,打算自爆金丹。阴兵拦着他,他死也不能跟那人死一块,只好作此下策。

身受重伤、视线受阻的奚杉青未能看见的是,万骨池池面冒出细密小泡,水波晃动,似即将沸腾的水,却不是因为风动。

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对准动静方向,落在奚杉青身上的攻击停了,额上流下的血流进眼睛,刺得人眼睛疼。

年轻公子趴在地上,呼吸间是浓郁的血腥味,和泥里混着烧焦和血污的诡异气味。

发生何事?

所有怨魂看见从池水里爬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柄破开水面、徐徐升起的长剑。剑长近三尺,通体霜色,剑刃锋利无比,近看会发现剑脊上刻着精细的暗银莲纹,光华流转。

这剑可以用明亮来形容,此间天上地下皆是灰蒙蒙,这柄剑如一点霜雪,打破沉寂多年的死气沉沉世界。

从水中升起,到悬停在半空,整片区域的温度骤降,上一秒还是入秋,下一秒仿佛已经身处凛冬。

风已经停了,但皮肤能直接感受到的冷意却是来自那柄漂亮且锋利的长剑,其中涌动的杀意让见人就杀的浑噩阴兵也停下动作,畏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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