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路越来越熟悉,文妙音知道他们在往万骨池的方向跑,却无计可施。身后是两帮正打得眼红的阴兵,两相权衡,她还不如去面对一水池的骸骨!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一段时间,水池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文妙音拦了奚杉青一下,断断续续提醒道:“哥!你先闭上眼睛,我带你过去……那一池子白骨看着瘆人,可别把你吓着了。”
奚杉青摇摇头,平复了下心跳,唇间扯出一个浅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没那么脆弱,不用事事挂心我,保护好自己最重要……还有一点——”
那双如琉璃珠的莹润眼眸转过来,直直凝视她,他近乎郑重地说:“下回以身试险前,先告诉我,不要像在宅子服丹那般。”
文妙音起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被他郑重的神色怵到,后知后觉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先一步手快吃下屈怀庸递来的丹药。
可是当着怀庸鬼侯的面哪能咬耳朵,问“这丹药是好是坏”“这玩意能不能吃”?
人家耳力卓绝,说这类悄悄话岂不是等同当面怀疑和蛐蛐人家?
她觉着好笑,猜到对方特地说这事的心意。伸出指尖画了个圆,文妙音虚空点了点对方,笑道:“还说我?你敢说你没有抱着这样的心思?”
无非是她先一步动作,这才让奚杉青没有试药风险。两人在某些事上都牵挂着对方。
奚杉青没回应这个,低头看她:“那你答不答应?”
他指的是对方以身涉险前要告诉自己。
文妙音转了转眼珠,也反问:“我答应了你会答应么?”
“自然。”
“那行。”文妙音去勾他小指,熟悉的拉勾发誓,不禁让她想起上回拉勾还是两人约定要一起为凌霄榜努力。
而今,他们都在情况不明的第十二城,前路未卜,更不用提凌霄榜。那得活着回到人间才有资料谈。
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缓解二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两人稍作休整,继续往前走。
感知到有人靠近,仿佛为迎接远客,赤色薄雾越来越淡,直至两人走到水池边,那雾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池面池底风光一览无余。
一如其名,也如文妙音所言,烟灰色池水无一丝褶皱,像一面倒映天空的镜子。近看,才发现那池水是透明的,烟灰色只是天的颜色。
池底铺就着密密麻麻的白骨,不少头骨的方向准确无误对着二人,如千万道无声的注视,沉默地迎接每一个来此的亡魂。
或是行人。
此刻,池底并不平静,层层堆叠的白骨在抖。若闭眼细听,像冬日被冷到的行人牙齿打颤的声音;也像有人无形中摇晃池水里的白骨,挨着挤着,摩肩接踵,碰到池壁和同类,声音就溢出来了。
下一秒,一条条细长影子掠过池面,似游鱼,但她印象中的万骨池只有森森白骨,无一活物。
那那些会动的影子是何什么?文妙音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久后,赤色薄雾彻底散去,她终于看清“影子”为何物。
那是附在白骨上的冤魂,历经千年不散,而今顺着水面爬上岸,没入土中。
片刻,地面窸窸窣窣抖动,第一只手破土而出——
新的阴兵。
从种下一颗种子到收获,长一些的需要两个季节。很明显,怨念催生的阴兵不是种子,生长速度却远比种子恐怖,十息之内万骨池前就站着一排身染血垢和污泥的黑甲将士。
前有狼后有虎,新的阴兵在前,旧阴兵在后跟银甲军鏖战,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这么看来横竖都是要死的结局。
两人手握手后退,文妙音心中无限凄凉,哀形于色,哆嗦道:“我去了,我死也不会放过这群阴兵……见鬼,自打进入鬼域后一直在倒霉。”
奚杉青飞快在脑海中盘算出路,连惊惧、悲伤和麻木等情绪都来不及发泄,他低声道:“半支银甲军不见,鬼域肯定会有所察觉,师长们到第八城是早晚的事。
待会我拖住这些阴兵,你往回跑,去我们来时的出口等。银甲军应该消耗了大半部分阴兵,剩下的你自己要小心。”
文妙音一惊,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不,要走也是你先走。”
两人中,身为羽衣使的文妙音修为更胜一筹。
奚杉青的剑已经握在手中,他脸上的神色变了,目视不断逼近的黑甲士兵,眼中流露出杀意。他肃然道:“正因为我修为不如你,所以我拖着它们,你更有希望逃出去。”
话落,他伸手一推,将猝不及防的文妙音推到数米外,自己则朝黑压压的人群奔去。
那青衣身影如一条灵活的绦带,游曳于众多刀剑枪戟中,四两拨千斤,躲过几次当头兜来的攻击,化开对方的猛攻。
但势必不长久。奚杉青的身体本就因久居鬼域而透支,此时决然迎上去,必然是抱着死志而来。
文妙音眼眶一阵发热,即将与这人分别的恐惧席卷心头,直至整具身体。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像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雾,她狠狠擦干泪水,拔剑冲上去——
心脏疯狂跳动,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她想,我承受不住失去眼前人的风险。往昔情景一一复现,那人做点心,面粉沾上鼻尖,被她笑了一番也只是无奈笑笑。
木厝散人门下仅她一人,师傅不在时是奚杉青陪她练习渡云剑法,明明他是青衣使。从第一式到第四式,山上的花落了几场。
他脾气总是那么好,未曾与人红脸,被自己戏称为“好好公子”也不恼,欣然接受。无论自己多闹腾、脑洞多大、闯出来的小祸多频繁,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顶多点点她的额头,叹气一声:“你呀”。
除了那次花朝在主峰对她动手。
明明他们认识两年不到,情感却那么深厚,文妙音真的把他当作兄长。手足一般的家人,失去哪一个都是剜心之痛。
十二城城外起了风,刮过那张白净而神色坚毅的脸,她心底生出一种疯狂:
大不了,他们就死在一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死时有个伴也不错。起码黄泉路上不会孤独。
奚杉青咬破下唇,血液的味道令他的头脑更清醒,他明白文妙音一旦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明白她的意图,可惜、痛苦之后是理解和释然。换作是文妙音让他走,他也不会答应,他依旧会举剑迎着千军万马,一如逆流而上的文妙音。
阴兵威力不容小觑,他们只是金丹期修士,加之前些日子奔波的损耗,坚持了一会后,两人的动作慢下来。
感知到他们的虚弱,黑甲士兵的攻势愈猛,有种要把他们砍成臊子的趋势。
文妙音没真正研究过阴兵如何杀人,以为像战场兵戈相见般抹脖子,没想到这么……残暴,直追不放,不知是不是闻到了活人味儿。
两个人身上的伤痕渐渐多起来,落入焦土的鲜血转瞬消失,让她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地上的土似一张贪婪的、不知满足的大嘴,丝毫不放过任何一点“养料”,无论是他们的血,还是阴兵倒下后化作的黑烟。
鲜血激发阴兵们的血性,它们越发狂躁,手上动作快狠准,二人身上的伤就越多,流的血也越多。这是个死循环。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脱险?哪怕是他们中的一人能活下来。
高阶传音仙器……文妙音借弯腰避开迎面一刀的片刻,想起上回两枚高阶传音仙器爆炸,杀灭小半队阴兵的事。
她突然想,要是我自爆金丹会怎么样?
修真界公认修炼得道的基础是一颗金丹,没了金丹等同成仙之路断绝,所以各族修士都格外看重这颗小小的金丹。
它历经灵气滋润甚至天材地宝养护,可类比一颗小型炸药,自爆金丹爆的不只是一个修仙的必要器官,更是毕生所有修为,修为越高的金丹里所蕴藏的威力越大
如果我……
还没等付诸实践,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的脖颈,她瞬间紧绷,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昔日明艳清爽的女子半身血污,披头散发,簪子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唯独手中紧紧握着佩剑。
空气逐渐稀薄,奚杉青想赶过来,中途被三四阴兵拦了路。他无计可施,于是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疯狂——那是要透支身体甚至生命的前兆。
耳边是嗡鸣声,和奚杉青喊自己的声音。她蓄力举剑,朝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反劈,金属撞击的声音刺人耳膜,好歹是让人松手了。
这口气还没喘匀,脖子内侧忽然传来短暂的痛意与冷意,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淌到锁骨上,流至半边身。
奚杉青瞥见,目眦欲裂,“妙音——”
文妙音在那一刻心都凉了,呆呆地想:我是被一剑割喉了么?
这个想法如海上明月般在她的脑海渐渐升起,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却止不住的趔趄、后退,最后仰头倒下。
眼前视线模糊,景物重影,却不是因为泪水。
比刀剑更冷的水包围了她,她的眼睛还睁着。
文妙音跌入水中。一线血色在池面蔓延开,如开在忘川河上的血莲。只有几息。微风过后,池面恢复如初。
“音音——”
奚杉青眼中淌出血泪,跪在地上,身上有四五处长剑留下的深口子,挣扎着要膝行过去,于是身上又挨了几剑。
他惶惶不知所措,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朋友、他的妹妹、他的同门、他的家人——刚才像毫无生气的破败娃娃般坠入水中,他得过去。
落在身上的刀剑无眼,青衣早早变成血衣,地上的人还一点点往池边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