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道霜色影子飞速驶来,长剑破空之声令闻者色变,在阴兵们还没动作时出现在他们颈侧。
叮——
奚杉青伤势过重,本来攒了点力气将全身内力汇聚丹田,猝不及防被突然停下攻击的阴兵一搅和,为数不多的内力反流,让他喉头一甜,唇齿间漫上丝丝血迹。
黑暗将他眼前之景覆盖前,有限的视角里他看见本来游刃有余的士兵乱了阵脚,最后一个念头是坠入水中的文妙音。
从结界中稳步出来的乌漪正好赶上画面最凶残的一部分。
渡云声势不小,如一条灵活矫健的白练,穿梭于一众魔气腾腾的黑甲士兵中,所过处人头滚落,尖叫不绝,黑烟弥漫。
乌漪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天下第一利剑之名不假,割下人头如砍瓜切菜,素日以凶残暴虐闻名鬼域的黑幽灵也甘拜下风。
狂风过境般,不一会儿,地上的阴兵要么化作缕缕惨叫黑烟,要么化作无言的血水浸入地里。
而完成任务的渡云,抖搂掉剑上血珠,直直往万骨池池底飞去。她等了几秒再放出神识,从万骨池到第十二城城外,甚至整座鬼域,确定已经探查不到那个结界的踪影。
昔日丹仪和属下画万骨池阵镇压怨魂,休憩时建过不少结界,多是暂时休息之地,建完万骨池就没使用了。她巡视鬼域时也能模糊感知到个别空结界的存在。
只是怀素神识所在的结界建得太妙,修为在其之下的人恐怕都无法察觉。
若不是怀素主动打开结界,个中气息让乌漪捕捉到,否则她不会知道此处有个藏着自己上司一缕神识的结界。
地上还有个活人。
她用鞋尖将这人翻过来,沾满血污的脸映入眼帘。乌漪使了个诀,奚杉青脸上的脏污一点点被拭去,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芙蓉面。
果真是他。
她看了眼,心下默念那个名字——
奚崝。
将奚杉青放到安全地后,她以所有阴兵活动范围为界,拔出佩剑九歌,以剑画阵。古老繁复的纹路自剑下诞生,随着每一笔的落下,一个个朦胧身影接连出现在阵中,有节奏地跳起大开大合的舞蹈。
他们身形修长,身着红黑戏服,脸上戴着不一的重墨面具,或青面獠牙,或慈眉善目,或咧齿大笑,或垂眸低泣。
场中无伴奏,他们口中唱着不知名歌曲,似天风叹息,似神灵低语。
除了歌声舞声,再无其他声音,诡异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如开在地狱深处的昙花,惊艳一现。
乌漪刻下最后一笔,心里想要是再有个人就好,两人合奏“魈音”,比他们自己唱的安抚效果更好。
随着阵中十二个人的音乐和舞蹈,空中不甘、恶意、怨恨的尖叫声渐渐低下来,唯有场中的哼唱声越来越高昂。
覆面人跳完舞,长袖一甩,齐齐朝乌漪所在方向低腰后退。刹那,所有黑烟消散无踪,连同脚下藏青色阵法。
空气中泛起涟漪,有人来了,不知是火急火燎赶来的鬼王鬼侯,还是自己那二位同僚。
封魔印有片刻松动,万骨池也是,远在九天之上的长孙祈停下握杯的手,在内室静思的齐华睁开眼睛,二人俱是望向鬼域方向。
不到半炷香,身处不同府邸的两人同时出现在鬼域第一城,先是瞧见两帮正在厮杀的阴兵,以及帮着厮杀的众位鬼域大将。
鬼王冷千秋最先意识到有人来了,百忙之中回头,看见两道颀长身影立在不远处。
一男子着柘黄长衫,衣上纹样华美而不重复,腰束海水云崖纹玉带,气宇轩昂,英俊非凡;另一男子错后一步,紫衣翩翩,容颜昳丽,雪青色折扇没有别在腰间,而是被他捏在手中。
似迎面吹了肃杀冬风,冷千秋瞬间紧张起来,一掌击退想要近身的阴兵,几度闪身,来到两名男子近前,恭敬行礼:
“冷千秋见过紫同仙尊、净霄仙尊。”
他出身紫蛛宫,紫蛛宫主要由紫同仙尊齐华建立,自然有个礼数的先后。他大概猜到两人罕见的同来,行礼后看向齐华,道:
“阴兵前些日子无缘故出现,银甲军也随之出动,目前情况可控。劳动两位仙尊下界,我……”
长孙祈——也就是净霄仙尊,无心听他检讨一二,开口打断:“我们感知到万骨池有异动。”
照冷千秋的说法,阴兵是无缘无故出现,封魔印不稳还在其之后。虽说这几百年阴兵毫无征兆冒出来的情况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时刻都是魔尊姒画不安分惹的祸,因而鬼域一旦出事,上九天头一个想到姒画。
不同的是,这回万骨池不平静,他们在上九天察觉到万骨池附近魔气暴涨。要么是封魔印下的姒画惹事,要么是万骨池受了刺激。
冷千秋一个激灵,明白白映之传信里说“阵法有误”是什么意思了。八鬼侯在半个时辰前气急败坏传信,说因为冯瑞的失误,银甲军半途改道到第十二城,难道是因为这个万骨池才有所动作?
万骨池下镇压着无数亡魂怨念,丹仪跟属下画阵百年,方得几千年太平。如果万骨池不稳,对姒画来说不亚于魔气滋补,对封魔印又是一大冲击。
长孙祈:“怎么?”
触及那朗星般、带着威压和审视的眼眸,冷千秋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事情道来。
他的修为不足以放出神识探查全鬼域,第十二城城外先后冒出新的阴兵,他尚且不知。
刚才听净霄的话,万骨池封印可能松动,冷千秋心神剧烈,觉得有把明晃晃的弯刀抵在自己颈侧,一不留神就会丧命。
一介鬼侯在如此关键的节点上画错阵法,导致一小队银甲军被送到第十二城,甚至可能影响到万骨池亡魂和第十三城的封魔印,长孙祈冷下脸,捡着对方刚才的话讥讽:“情况可控?”
也难怪这次能看到一众鬼侯亲自上阵,一个比一个狼狈,数量上比聚会还人齐,敢情是银甲军人手不够。
齐华递了个安抚眼神给后辈,对长孙祈道:“事已至此,处罚不如回头再议。我们先去第十二城?”
净霄仙尊瞥了眼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冷千秋,没说话,转头开了到第十二城的阵法门。
没走几步路,二人停下脚步——对旁人来说,那短短一瞬犹如被一双不含感情的眼睛快速扫了遍,从头到尾,从外到里,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长孙祈伸手挡了挡,齐华展开扇面,于是空中那无形波浪便绕开他们。
神识探查。
有能力将神识覆盖到全鬼域,且气息熟悉,除了乌漪不会有第二人。
长孙祈认出,微微怔然,“她也来了?”
在怀素成为他们上司前,无漪仙尊乌漪只听丹仪帝君调令,在丹仪、怀素先后闭关后更是三千年未出府邸,除了一次轮值和那回暗中出手让文妙音入羽华门。
除了今日,乌漪三千年就出大门两回,某种意义上算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要商量事情,余下二人便各揣心腹事,敲响乌府大门。
既然乌漪到了,第十二城的情况想必不会很糟糕。他二人下凡是神识离体,自然想少点损耗,不至于时间未到不得不回仙都,于是选快捷阵法通道。
几天几夜未合眼的冷千秋走在前边带路,身后二人思忖,到底何种情况会让乌漪放出神识探查全鬼域。
齐华嘴唇未动,隔空传音:“祈,乌漪早一步到了。方才我放在凛嘉身上、用来关注其安危的符咒,被她破了。”
仙都有律,所有仙人非特殊情况不得插手人间事,若有,须向上级汇报。
少有人知晓,仙都事变后,他们的上级怀素仙尊斩断人魂,神体沉睡至今。齐华就算有心汇报,也找不到地方。
长孙祈默然,心下有些郁闷。半晌,他回道:“那人不近人情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关照同僚在情理之中,她破咒也是尽职尽责,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自然希望这一世怀素、凛嘉早日复位,因而放在其身上的关注会比前几世多。丹仪闭关千年,怀素神体沉睡。上司不在,他们二人才敢有事没事瞧瞧下界同僚近况。
瞧是瞧,插手是另一回事。上回羽华门大选,为推动怀素的人魂早日回到主神体内,三人都出手了,法不责众。这回只有齐华偷摸干预,还被抓了现行,只能自认倒霉。
想到这儿,郁闷之情浮在那玉面公子脸上,本来不笑会显得冷淡的脸此刻生动得不行,脑门上的“冤”下一刻就要浮现了。
冷千秋的声音适时响起:“两位仙尊,十二城到了。”
两人走出阵法通道,银甲军和阴兵的斗争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一眼扫过去基本上不剩黑甲士兵。几名银甲将士正有目的地在四周巡视,碰见苟延残喘的阴兵就补刀。
六鬼侯凌云跟四鬼侯冯瑞在地上忙着画安息咒。冷千秋走过去,问:“映之跟怀庸呢?”
猝不及防的一嗓子,冯瑞吓得直捂胸口,不知是不是做了蠢事心虚。鬼王大人扭头,简直没眼看了。
符咒到了最后几笔,凌云顾不得抬头,只道:“往万骨池和魔障地去了……大人,羽华门两位长老也在。”
冷千秋站在明暗交界处,表情晦暗不明。白映之给他传信,曾简略提及那两活人也跟着阴兵被改道到第十二城,他怕净霄动怒更甚,刚才压着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