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梦醒来以后,照梦楼里的异常倒是越来越少。
被困在共同梦域里的修士正在一个一个醒来,谢停云找梦核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看起来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谢昭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让她起疑的是一只梦瓶。
那只瓶子放在照梦楼三层最里面,外表和其他瓶子没有区别,瓶底却残留着极淡的天道气息。
谢昭昭拿起来时,无归说了两个字:“同源。”
谢昭昭问:“和那句【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无归道:“嗯。”
她没有立刻去找谢停云,而是把那只瓶子放回原处。
第二件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三日后。
一名已经醒来的修士来取自己曾经寄存在照梦楼的旧梦,谢停云把梦瓶交给他时,瓶里的记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修士问:“为什么比我存进来时少了?”
谢停云神色没有变化:“时间久了。”
修士皱眉:“梦也会坏?”
“会。”
“以前怎么没听说?”
谢停云抬眼:“你以前也没问。”
对方被他堵得没话,最后只能抱着瓶子离开。
谢昭昭却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见谢停云在那人走后,独自把手放在装梦瓶的架子上很久。
他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够不够。
当夜,谢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照梦楼一层大堂里,等到子时以后,终于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从七楼下来。
看见她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谢昭昭道:“你每天晚上都出去?”
谢停云走到柜台边:“偶尔。”
“去哪?”
“散步。”
“照梦楼周围都是云。”
“所以清静。”
谢昭昭看着他,谢停云也看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谢昭昭先道:“你知道天道碎片在哪里。”
谢停云没有反驳,这一点反而让谢昭昭心里更没底了。
她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停云道:“比你来得早。”
“多早?”
“三年。”
谢昭昭眼神终于变了。
共同梦域才出现不到一个月,可谢停云三年前就已经知道。
谢昭昭站起来:“那东西一直在照梦楼?”
“嗯。”
“你没有封?”
“封了。”
“没有上报?”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因为我要用。”
谢昭昭一下安静。
她曾经想过很多答案。
谢停云可能判断错,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执灯人故意藏得太深,却唯独没想过,他知道,而且在用。
谢昭昭问:“用来做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照梦楼最里面的墙前,抬手按住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木板,整面墙无声向两侧打开。
后面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向下的路。
谢停云道:“想知道就跟我来。”
谢昭昭没有动:“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因为你已经发现了。”
“如果我没发现呢?”
“就不告诉你。”
他说得毫不犹豫,谢昭昭有一点生气。
“谢停云。”
“嗯。”
“你一直在骗我?”
谢停云停了一下。
“这件事上,是。”
“其他呢?”
“你自己判断。”
谢昭昭盯着他,谢停云也没有解释。
过了很久,她还是跟着走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
*
照梦楼地下比谢昭昭想象中深。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没有灯,只有墙壁里封存的梦光,一点一点照亮石阶。
越往下,梦越多。
谢昭昭甚至能听见一些极轻的声音,有人叫娘,有人说别走,有人笑,也有人在哭。
谢昭昭问:“这些是什么?”
谢停云道:“溢出来的记忆。”
“谁的?”
“很多人。”
“你把别人的梦放在这里?”
“不是完整的。”
谢停云继续往下:“只是他们存梦时自然散出来的一部分。”
谢昭昭脚步停住。
“你没有告诉他们。”
谢停云没有回头:“没有。”
这已经是第二次。
“为什么?”
谢停云停下:“因为我需要。”
还是这句话,他像根本不准备用更好听的词。
石阶尽头是一扇白门。
谢停云推开,是一张床,床上有一个年轻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很白,双手安静交叠在胸前,不像睡着,更像已经死了很久。
谢昭昭停在门口。
她不用走近,就能感觉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活人的灵息。
谢停云却走过去,很自然地替她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昭昭问:“她是谁?”
“我妹妹,谢听澜。”
谢昭昭沉默片刻。
“她走了多久?”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谢停云。
“十三年?”
“嗯。”
“那你每天晚上下来做什么?”
“陪她。”
谢停云坐到床边,手指落在妹妹眉心。
下一瞬,一层极淡的光从尸身上浮起来,是一场被维持了十三年的梦。
谢昭昭看见梦里有一座小山,有溪水,有屋子。
还有一个正在树下晒被子的姑娘。
那姑娘回头时,脸和床上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会笑。
“哥。”
谢停云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明显,可谢昭昭还是看见了。
他一直很少真正温柔,可听见那一声哥时,眉眼会自然流淌出柔和的色彩。
谢停云道:“我今晚晚了一点。”
梦里的谢听澜问:“又在救人?”
“嗯。”
“很多?”
“挺多。”
“那你先忙。”她笑了一下,“我等你。”
画面慢慢暗下去,谢昭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问:“她知道自己死了吗?”
谢停云道:“不知道。”
“你没有告诉她?”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床上的妹妹:“没必要,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神魂被梦魇撕碎,肉身撑了七日,医修说救不了,我那时候刚学会照梦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让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死前非常痛苦。
兄长把最后能留下的东西,留进了梦里,最开始,也许真的只是想让她少疼一点。
谢昭昭问:“然后呢?”
谢停云沉默。
“然后一天变成一个月。”
“一个月变成一年。”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满室梦光,终于明白。
“你后来不愿意让她消失。”
谢停云道:“嗯。”
他承认得坦然:“我不愿意。”
*
谢昭昭忽然觉得照梦楼变得很讽刺。
这座楼每天都在帮助别人从过去里走出来,有人把死去爱人的记忆留在这里,有人学着接受感情会淡,有人从梦里醒。
谢停云永远站在旁边说。
假的就是假的,情绪是真的,可现实也是真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梦不能代替现实,却唯独把自己的妹妹,留了十三年。
谢昭昭问:“那块天道碎片呢?”
谢停云抬手。
床下的阵纹亮起来,一块极薄的白色碎片从阵眼里慢慢浮出。
上面只有一句。
【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谢昭昭心口沉下去,果然在这里。
谢停云道:“三年前有人把它送到照梦楼。”
“谁?”
“不知道。”
“执灯人?”
“可能。”
“你知道危险还留下?”
“嗯。”
谢昭昭看向床上的女子。
“它能让她继续存在?”
“最初只能稳定梦境。”谢停云道,“后来我发现,它可以借别人的完整记忆,填补她越来越缺失的部分。”
谢昭昭一下抬眼:“借?”
谢停云没有回避:“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明白了
为什么一些存了很多年的梦会无缘无故淡掉,为什么有人的梦瓶少了三成,也明白,共同梦域为什么会越来越大,因为谢停云一直在用这块碎片。
他不是造成所有梦境异变的人,但他让它扎得越来越深。
谢昭昭声音慢慢冷下来:“你拿了多少人的?”
谢停云道:“记不清。”
“谢停云。”
“几千。”
房间彻底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个人离她很远。
“不是完整人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谢昭昭问:“所以你觉得没关系?”
“有关系。”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妹妹。
“因为她会消失。”
谢昭昭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谢停云。
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很多人都更少替自己找理由。
他没有说。
那些人不会发现,没有说,只是一点点,没有说。
妹妹值得。
他只是承认,我知道不对,但我还是做。
谢昭昭问:“你一边救那些沉梦者,一边用他们的梦,你不觉得矛盾?”
“觉得。”
“那为什么不停?”
谢停云抬眼。
“因为他们醒了。”
“她会死。”
谢昭昭道:“她已经死了。”
谢停云脸色变了,像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东西,变得有些愤怒。
“我妹妹的身体是十三年前就死了,但她还会说话,会笑,会等我啊!”
谢昭昭道:“因为你让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谢停云看着她:“那又怎么样?她开心,我也能见她,有什么不好?”
谢昭昭一时竟没有办法用一句简单的道理回答,因为如果只看这个房间。
好像真的没有谁在哭,真正付代价的人,在外面。
是那些被拿走一点记忆,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付过的人。
*
共同梦域在那一夜再次扩大,因为天道碎片感应到谢昭昭以后,开始主动抽取更多人的梦。
照梦楼上千只梦瓶同时亮起。
谢停云脸色发白,他直接进入阵眼,压了整整三个时辰。
等白光终于稍微稳定,谢昭昭已经站在他身后。
“谢停云,不能再留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
“碎片必须取出来。”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听澜撑不住,我我有办法。”谢停云慢慢站起来。
“什么办法?”
谢停云道:“让听澜复生。”
谢昭昭怔住:“真正复生?”
“嗯。”
“怎么做?”
谢停云看向阵外那些不断亮起的梦瓶。
只这一眼,谢昭昭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的答案。
她问:“要什么?”
“完整记忆。”
“谁的?”
谢停云道:“所有沉梦者,梦境里那部分人生。”
谢昭昭问:“拿走以后呢?”
“他们会醒。”
“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不会。”
“那梦里爱过的人呢?”
“不记得。”
“死去的亲人呢?”
“也不记得。”
“那些他们自己选择保存的记忆呢?”谢停云停了一下,“也会一起消失。”
谢昭昭看着他,终于明白,不是几段梦,是几千个人,曾经最舍不得的一部分人生,有人花很多年保存亡妻的最后一个拥抱。
有人把母亲临终前叫自己小名的声音留下,有人存下少年时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下午。
还有人将已经不存在的故乡。
留在梦里,这些东西也许不会影响他们活,可属于他们。
谢停云道:“我算过,足够了。”
谢昭昭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在我来以前?”
“嗯。”
“所以你早就想过。”
“嗯。”
这几日与谢停云一起经历的所有梦,同时出现了一层别的意味。
他不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记忆有多真。
他早就知道,正因为知道,才知道拿什么,最有用,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
“嗯。”
“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她求什么,不是请她入梦,不是帮忙查梦核,而是,帮我把她带回来。
谢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谢停云继续道:“你有无情道,可以把几千人的梦境线分开,也只有你,能在不伤他们神魂的情况下抽出来。”
谢昭昭问:“然后给她?”
“嗯。”
“她会成为谁?”
谢停云皱眉。
“听澜。”
“完全是她?”
他沉默。
谢昭昭继续问:“如果她用几千个人的记忆补出来。”
“那些记忆会不会影响她?”
谢停云道:“我会清理。”
“能清干净?”
“尽量。”
谢昭昭看着他:“你自己都不能保证。”
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急:“至少她能活。”
谢昭昭摇头。
“不行。”
谢停云整个人都停住。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谢昭昭会拒绝得这么快。
明明他们早已在梦里结成了那么深厚的感情,为什么她连这个忙都不愿意帮?
他以为五十年的时间,他已经做到了感化这个所谓的无情道修士。
他问:“为什么?”
谢昭昭道:“因为那些梦不是我们的。”
“他们可以醒来的,他们现实里不会死,失去的只是记忆。”
谢昭昭看着他:“只是?”
谢停云停住。
谢昭昭道:“你和我一起在梦里过了五十年,如果现在有人说,那五十年是假的,所以可以随便拿走,你愿意吗?”
谢停云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知道是梦。”
“可那些沉梦者很多不知道,所以更不能。”
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继续道:“他们不知道,不代表那些东西就不属于他们。”
“谢停云,你自己最清楚,梦里的事实可以是假的,可感情会是真的,有人把一段梦保存下来,因为那一段对他很重要。”
谢停云忽然道:“听澜也很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停云眼睛一点点红了,“你当然可以说不行,因为死的不是你妹妹,你当然可以讲道理,因为你从来没有十三年每天进去看她,没有看着她还是十九岁,没有听她问,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谢昭昭手指收紧。
谢停云继续:“我每次都告诉她,快了,下一次,再等一阵,我说了十三年。”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现在终于有办法,你却告诉我,不行。”
谢昭昭低声道:“嗯。”
谢停云盯着她:“你救得了不认识的人,却不肯救我妹妹。”
谢昭昭道:“正因为不认识,他们的东西也不能被随便拿走。”
谢停云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如果今天是他们自愿,愿意把记忆交出来,我不会拦,现在不是,他们甚至不知道你准备拿。”
谢停云道:“如果告诉,没有人会愿意。”
谢昭昭问:“所以就不问?”
谢停云沉默。
谢昭昭看着他。
“我以前也会想,有没有办法两边都保,听澜也活,那些人也不失去。”谢停云抬眼,“现在我知道,没有办法。”
谢昭昭道:“我可以陪你想别的办法,也可以陪你面对。”
谢停云眼神冰冷得不像他。
“陪?”
“嗯。”
谢停云笑了。
“你最会说这个。”
“陪着疼,陪着失去,陪着接受,因为最后失去的都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谢昭昭脸色白了一点。
谢停云看见了,却没有收回。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谢昭昭转身。
“好。”
*
接下来七日。
谢停云没有再和谢昭昭说一句话。
梦境救援仍然继续,可所有需要两个人共同入梦的部分。
谢停云全部交给照梦楼其他人。
白千秋看得心烦,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谢昭昭正在整理梦境名单。
“等他想说。”
“你不去找?”
“他不想见我。”
白千秋沉默,过了一会儿。
她问:“你不难受?”
谢昭昭停了一下。
“有一点。”
“因为他骂你?”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昭昭看着桌上的梦瓶。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想救妹妹。”
白千秋道:“可你还是不同意。”
“嗯。”
“所以难受?”
“嗯。”
白千秋看了她很久。
“昭昭。”
“嗯?”
“你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昭昭问:“哪里?”
“以前你一边理解,就很容易再往前走一步,觉得既然理解,那是不是可以替他多做一点。”
谢昭昭沉默。
确实,她过去很容易把理解,变成责任,理解一个人的痛,就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减少一点,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理解并不自动产生义务,也不等于同意。
她可以理解谢停云十三年的不舍,也仍然说不。
无归这几日也很安静,自从那场五十年长梦以后。
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谢昭昭偶尔叫他。
他会应,但很短。
她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无归道:“没有。”
“那为什么觉得有点难受?”
无归道:“因为拒绝不会让人不痛。”
谢昭昭怔了一下。
“对。”
有时候做对一件事,也不会有一个舒服的结果。
这大概才是最难学的部分。
近乎半个月后,谢停云终于主动来找她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疲惫,眼下甚至有一点青。
谢昭昭第一句话是:“你多久没睡?”
谢停云道:“别管。”
谢昭昭闭嘴。
他站在门口。
很久以后,道:“听澜要见你。”
谢昭昭愣住。
“她知道我?”
“知道一点。”
“你说了?”
“没有。”谢停云看她,“但她从梦里看见了。”
*
谢昭昭第二次进入谢听澜的梦。
这一次,没有谢停云带着。
她自己进去,梦里仍然是那座小山,溪水,树,还有永远晒不完的被子。
谢听澜坐在树下。
看见她时,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谢昭昭?”
谢昭昭点头。
“是。”
谢听澜上下看她:“比梦里好看。”
谢昭昭有些意外。
“你梦过我?”
“最近全是你。”
谢听澜笑道:“想不梦都难。”
谢昭昭坐到她旁边。
“你哥哥知道你看到外面的梦?”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谢听澜低头扯了一片草:“他已经够烦了。”
谢昭昭沉默。
过了一会儿。
谢听澜忽然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昭昭整个人停住。
谢听澜侧头。
“你怎么这个表情?”
“你知道?”
“猜的。”
“什么时候?”
“很早。”
谢昭昭看着她。
谢听澜却笑得很平静:“这里没有季节,我不会老,每次问我哥外面过了多久,他说话都很奇怪,而且。”
她停了一下。
“他越来越老练。”
“什么意思?”
“以前陪我做梦,他会被我骗,后来不会。”谢听澜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外面一定过了很久。”
谢昭昭问:“那为什么一直装不知道?”
谢听澜沉默很久:“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所以你陪他装?”
“嗯。”
谢昭昭一下说不出话,原来这十三年,不是只有谢停云在骗妹妹。
妹妹也一直在骗哥哥,一个假装她没死,一个假装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用同一场梦,彼此保护了十三年,也彼此困了十三年。
谢听澜问:“他是不是想让我复活?”
谢昭昭没有撒谎。
“嗯。”
“怎么?”
谢昭昭沉默。
谢听澜看她一会儿。
“要别人付代价?”
谢昭昭点头。
“很多?”
“很多。”
她笑了一下:“那可不行啊。”
谢昭昭抬眼。
谢听澜道:“我哥肯定知道不行,可他还是想吧。”
“嗯。”
“他就是这样。”
谢听澜低头:“脑子里道理特别多,轮到自己,一个也不会用。”
谢昭昭笑了一下:“这句话我会告诉他。”
“别。”
“为什么?”
“他会恼羞成怒,他的脾气可不好哦。”谢听澜问,“你会帮他吗?”
谢昭昭摇头。
“不会。”
“他是不是很生气?”
“嗯。”
“恨你?”
谢昭昭想了想:“可能吧。”
谢听澜却笑。
“那挺好。”
“为什么?”
“他终于能恨一个活人了。”
谢昭昭一怔。
谢听澜看着远处的小溪。
“这些年,他一直只和死人说话。照梦楼那些人,来存的都是已经回不来的东西。”
“我也是,他看起来每天见很多人,其实一直活在过去。”
谢昭昭安静下来。
谢听澜侧头看她。
“你喜欢我哥吗?”
谢昭昭被问得一怔。
她想了想:“有好感吧。”
“什么好感?”
“觉得和他说话很有意思。”
“还有?”
谢昭昭沉默,五十年的梦,那些习惯,熟悉,还有醒来时那个拥抱,她没有把它们直接叫□□。
最后只道:“还不知道。”
谢听澜点头。
“正常。”
她停了一下,又问:“那他呢?”
谢昭昭摇头。
“不知道。”
谢听澜笑起来。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
谢停云是在傍晚进入妹妹梦里的。
谢昭昭已经离开,树下只剩谢听澜一个人。
谢停云走过去:“她和你说什么了?”
谢听澜道:“很多。”
“哪些?”
“不能告诉你。”
谢停云皱眉:“她教你的?”
“不是。”
谢听澜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有秘密。”
谢停云没说话。
妹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哥。”
“嗯。”
“我知道。”
谢停云动作停住。
“知道什么?”
“我早就死了。”
梦里的风忽然静了,谢停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任何反应。
谢听澜反而笑得很轻松。
“你别这样。”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
谢停云沉默。
谢听澜道:“你怕我知道。”
“我怕你难过。”
“就这样。”
兄妹两个人坐在树下,谢停云过了很久才问:“你想活吗?”
谢听澜道:“想。”
他眼睛微微一亮。
下一句,她却道:“但不是这样。”
谢停云脸色又沉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不是我的。”
“只是记忆。”
“记忆也是人。”
谢停云道:“你可以先活,以后慢慢剥离。”
谢听澜看着他。
“哥。”
“嗯。”
“你已经不是在救我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你是在救一个,你不能接受失去我的自己。”
谢听澜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会讲这些吗?众生所爱,不过投射,怎么轮到我你就不信了?”
谢停云冷声道:“你不是投射。”
“那谢昭昭呢?”
他一怔。
谢听澜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她?”
谢停云皱眉:“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我没有总说。”
“最近挺多。”
谢停云不说话。
谢听澜笑了。
“你总说世上没有真的爱情,因为人喜欢一个人,其实喜欢的是自己需要的样子,可你看她的时候,从来不分析她为什么值得喜欢。”
谢停云动作停住。
谢听澜继续道:“你以前看所有人,都会先找原因,那个人为什么舍不得,那个人为什么执着,为什么爱,为什么恨。”
她看着兄长:“可你看谢昭昭的时候,你不找原因。”
谢停云沉默很久:“因为她很麻烦。”
“这算原因?”
“算。”
谢听澜笑得更厉害。
“那你完了。”
谢停云:“……”
他第一次觉得,妹妹活在梦里十三年,也没有变得更可爱。
*
谢停云最终还是决定关掉梦境,因为是谢听澜自己说的。
“哥,我想醒一次。”
谢停云看着她。
“你醒不了。”
“我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谢听澜想了一会儿,“别再让我梦下去了。”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你会消失。”
“嗯。”
“可能什么都不剩。”
“嗯。”
“你不怕?”
谢听澜想了想:“怕。”
谢停云叹了口气。
谢听澜却道:“可怕也可以选。”
这是谢昭昭会说的话。
谢停云一听就知道,他有些恼。
“她教你的?”
谢听澜笑得很开心:“没有。”
“那你从哪里学的?”
“听你们吵架。”
谢停云:“……”
梦境关闭那日,照梦楼所有人都被清出去,只有谢停云进入最后一层。
谢昭昭没有跟着,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
她只站在外面。
等,梦里。
谢听澜没有选什么特别的场景。
还是那座小山,还是溪水,还是树。
谢停云问:“最后想做什么?”
谢听澜想了想:“吃糖。”
“这里什么都能变。”
“我知道。”
“你自己变。”
“不。”她伸手,“你给我。”
谢停云只好变了一包糖。
谢听澜吃第一颗,皱眉:“太甜。”
谢停云道:“你以前不就喜欢。”
“哥,十三年了,口味会变的。”谢听澜看着他。
谢停云坐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梦境已经开始变淡,树叶一片一片消失,溪水也慢慢没有声音。
谢听澜最后问:“哥。”
“嗯。”
“我死了以后。”
“你会忘记我吗?”
谢停云道:“不会。”
“永远?”
他停住。
谢听澜看他。
谢停云终于没有说永远。
“现在不会。”
妹妹笑了:“这就够了。”
梦境开始碎裂,谢停云忽然伸手,像想抓住她。
谢听澜却退了一步:“别。”
他停住。
“为什么?”
“你一抓,我又舍不得了。”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很久,终于放下。
谢听澜看着他,笑着落泪。
“哥,以后别每天做梦了。”
谢停云眼睛红得厉害,没有回答。
她又道:“偶尔梦一下就行。”
下一瞬,整座小山消失,谢听澜也没有了。
现实里,照梦楼地下那具保存十三年的身体,开始腐朽。
谢停云醒来时,只是坐在原地。
坐了很久,然后亲手把那块天道碎片从阵中取出来。
交给谢昭昭。
*
共同梦域彻底崩解以后,所有沉梦者陆续醒来,没有人失去自己的记忆。
那些被谢停云抽走的碎片,也在谢听澜梦境消失以后。
一点一点回到原主人神魂里,有人醒来就哭,有人坐在床上发呆。
还有人第一件事,是问梦里的谢昭昭去了哪里。
谢停云站在照梦楼门口,听了一天,一个都没回答。
当晚,他主动去找谢昭昭,谢昭昭正在屋檐下收白千秋晒的药草。
看见他来,动作停了一下。
“听澜呢?”
谢停云道:“走了。”
只有两个字。
谢昭昭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她终于自由,只是把手里的药草放下。
“要坐坐吗?”
谢停云摇头:“不坐。”
谢昭昭看着他。
“那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沉默,走近一点。
谢昭昭能看清,他眼里还有没有散掉的红血丝。
谢昭昭问:“怎么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唇,没有深入,也没有抱她,甚至只有很短的一瞬,像在确认一件事。
然后就退开,谢昭昭没有推,也没有回应。
两个人站在原地。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谢停云先开口:“这是现实。”
谢昭昭看着他。
“嗯。”
“不是梦。”
“我知道。”
“没有五十年记忆。”
“嗯。”
“也不是因为我快死。”
谢昭昭点头:“嗯。”
谢停云看着她。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在想无归。”
谢停云整个人愣住,问:“为什么?”
谢昭昭皱眉:“他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你亲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他是不是又把联系关了。”
谢停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谢昭昭问:“你生气了?”
“没有。”
“难过?”
谢停云停了两息:“有一点。”
谢昭昭正想说什么。
谢停云却抬手。
“别安慰我。”
她立刻停住。
“好。”
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觉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喜欢谁,我一定能解释她符合我什么需要,我在她身上投射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吸引,为什么舍不得,全部都能拆开。”
谢昭昭问:“现在呢?”
谢停云沉默很久:“现在我不想拆,这大概就是听澜说的,我完了。”
谢停云问:“你喜欢无归?”
谢昭昭怔住:“朋友那种?好像我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
“行。”
谢昭昭问:“行什么?”
“至少不是没有。”
“什么?”
“那个位置。”
谢昭昭皱眉。
没听懂。
谢停云却已经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谢昭昭。”
“嗯?”
“刚才那个吻,不是梦里五十年的谢停云亲你的,是真实的我。”
谢昭昭看着他:“我知道。”
谢停云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问她喜欢不喜欢,也没有问以后还能不能亲,只是走了,这一次。
谢昭昭没有追。
*
谢停云离开以后。
谢昭昭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很久,唇上其实没有留下什么感觉。
那个吻太轻,甚至比祁照野那次更短,可她确实第一时间想到了无归。
这件事让谢昭昭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闭上眼,心里叫了一声。
“无归?”
没有回应,谢昭昭又叫。
还是没有,黑色古书仍然合着。
谢昭昭皱眉。
“你又关了?”
没有声音,她坐回床边,没有立刻去研究梦境后遗症,也没有想谢停云为什么亲她。
她只是看着那本打不开的书。
过了很久,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仍然没有回答。
谢昭昭自己却怔住。
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和那场最深的梦忽然连到一起,小院。
晚饭,傍晚会推开的门。
那个没有脸的人,谢昭昭那时候说。
她想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会回去找别人,也会有人,自己想回来找她。
如今,无归只是暂时关掉联系,她却已经第一次,真正产生了“等他回来”的念头。
谢昭昭低头没有动。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急着给答案。
*
窗外,照梦楼最后一批梦灯慢慢熄灭。
地下那具已经失去梦境维系的身体,也终于在月光里化成一点一点尘埃。
谢停云独自坐在妹妹曾经睡过的床边。
手里没有梦瓶,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她重新出现的东西。
十三年来,这个房间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有进入梦,只是坐到天亮。
而第二日清晨,照梦楼门口那面镜子上。
原本只有一句。
【梦中之物,不必带回。】
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新字。
【梦醒以后,仍要自己活。】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谢停云也没有解释,只是那一天开始,照梦楼不再替任何人永久保存一段“永不褪色”的幸福。
所有梦瓶都必须留下一个期限。
一年,十年。
百年,由主人自己决定。
期限到了以后。
再回来问一次。
还要不要留,因为谢停云终于承认。
想永远留住一个人。
和真的有资格替对方停在原地,从来不是一回事。
而他也从一个没有分析过,没有保存过,甚至没有被梦境安排过的人身上,真正生出了一段他解释不了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