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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梦中爱人

照梦楼最后一批沉睡修士醒来后,谢昭昭准备离开。

白千秋从一早就在收东西。

准确来说,是一边收,再一次一边把照梦楼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分成“能带走”“不能带走”和“虽然不能带走但我想带走”三堆。

谢昭昭从门外进来时,正好看见她试图把一只半人高的梦灯塞进储物袋。

梦灯卡在袋口。

白千秋正在用力。

谢昭昭站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白千秋头也没抬。

“装东西。”

“我看见了。”

“那还问?”

“它为什么要带走?”

“好看。”

谢昭昭看向那盏灯,灯座足有几十斤,灯罩上还刻着照梦楼三个字。

“谢停云同意了吗?”

白千秋动作停住,她转头。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破坏气氛的问题?”

谢昭昭:“……”

最后那盏灯还是留了下来。

白千秋对此十分遗憾。

谢昭昭却没有多少收拾的东西,她来时带得少,走时也差不多,唯一多出来的,是一只空梦瓶。

那是谢听澜消失以后,谢停云从地下带出来的。

原本里面存着兄妹两个人十三年里重复最多的一场梦。

一座小山,一条溪,一个永远晒不完被子的下午。

如今什么都没有。

谢停云原本准备砸掉。

谢昭昭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砸?”

他说:“空了。”

谢昭昭道:“空了也还是瓶子。”

谢停云看她很久,最后没有砸,却也没自己留,直接扔给她。

“你喜欢说废话。”

谢昭昭接住。

“那你给我做什么?”

“省得我看见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礼物,不过还是收了。

如今那只空瓶就放在她桌边,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谢昭昭看见时。

还是会想到谢听澜最后那句,偶尔梦一下就行。

谢昭昭将梦瓶收入储物袋时。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白千秋探头,看见谢停云,立刻非常识趣地往外走。

谢昭昭看她:“你去哪里?”

“检查飞舟。”

“刚检查过。”

“再检查一遍。”

“为什么?”

白千秋已经走到门外:“因为我惜命。”

谢昭昭:“……”

她走得极快,还顺手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谢停云站在门口。

谢昭昭问:“有事?”

“有。”

“什么?”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桌上已经收好的东西:“明日走?”

“嗯。”

“回合欢宗?”

“先回宗。”

“之后呢?”

谢昭昭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好像只是随口确认。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第二件事,便问:“你来就是问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正好能看见照梦楼前那面镜子。

【梦中之物,不必带回。】

下面是新添的一行。

【梦醒以后,仍要自己活。】

谢昭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你现在还会每天梦见听澜吗?”

谢停云道:“不会。”

“完全没有?”

“昨晚有。”

“梦见什么?”

“她骂我。”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停云面无表情:“说我做的糖太甜。”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不是她最后一天说过的吗?”

“嗯。”

“你觉得是记忆?”

“大概。”

“难过吗?”

谢停云停了两息:“有一点。”

谢昭昭点头,没有再问。

现在的谢停云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梦是假的,人已经不在。

他全都知道。

谢停云道:“谢昭昭。”

“嗯?”

“你这一路,喜欢过很多人吧?”

谢昭昭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还是点头:“嗯。”

谢停云问:“沈清寒?”

“喜欢。”

“顾行舟?”

“喜欢。”

“祁照野?”

“喜欢。”

“楼厌?”

谢昭昭停了一瞬。

“也喜欢。”

谢停云终于转过来。

“我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谢昭昭看着他:“有好感。”

谢停云点头。

“什么样的?”

“和你说话很有意思。”

“只是这样?”

谢昭昭又想了想:“也会在意你,看到你难过,会想陪一会儿,有时候会因为梦里的习惯,觉得你很熟悉。”

“还有呢?”

谢昭昭看他。

“你今天问题很多。”

谢停云道:“你快走了,所以一次问完。”

谢昭昭笑了一下,然后认真道:“还有。”

“你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动。

“但?”

谢昭昭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有但?”

谢停云淡淡道:“因为你如果后面没有但,我现在就不用问。”

谢昭昭:“……”

“但我也没有想再亲一次。”

谢停云点头,没有明显失望。

谢昭昭问:“你呢?”

“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谢停云看着她。

很久,却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喜欢,后面都还有一句?”

谢昭昭皱眉。

“什么?”

谢停云走近一点。

“不留下。”

她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沈清寒那里,你说喜欢,但不是道侣,顾行舟那里,你舍不得,可不是因为他留下,祁照野那里,你想亲,也真的亲了,可你不想把那个吻变成以后,楼厌那里,你甚至想过陪他重建,最后发现只是怕他撑不住。”

谢昭昭没说话。

谢停云看着她。

“梦里,你和我过了五十年,醒来以后抱我,却仍然能问,我抱的是谁。”

屋里很安静。

那些已经被谢昭昭一段一段经历过的关系,被重新摆到面前。

谢昭昭有些疑惑,他们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但也来不及细想了。

谢停云紧接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昭昭摇头。

“不知道。”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谁,你会信任别人,会依赖别人,也会允许别人靠近,甚至可以承认,自己有欲望,可最里面那一块,你一直留着。”

谢昭昭皱眉。

“你真的很适合修无情道啊谢昭昭,处处留情的你,其实才是最无情的那一个,你喜欢所有人,唯独从不动真情,你究竟有真情吗?”

谢昭昭一下想起自己的梦,那座普通小院。

她没有修为,也没有人需要救,梦里有一个每天会回来的人,却始终没有脸。

谢停云似乎也想到。

“所以你自己的梦里,那个人没有脸,因为到现在,没有谁真正落在那里。”

谢停云道:“沈清寒没有,顾行舟没有,祁照野没有,楼厌没有。”

“我也没有。”

他说到自己时没有停顿,也没有故意把自己排除在外。

谢昭昭问:“那无归呢?”

这一次,谢停云停了一下。

“也没有。”

识海深处很轻地震了一瞬,谢昭昭感觉到了,可无归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你很习惯他,也会在意他,他不说话,你会找,他关闭联系,你会不习惯,但这些都不能证明,你已经把那一块给他。”

谢昭昭第一次认真问:“那要怎么证明?”

谢停云看着她。

“我不知道。”

谢昭昭愣了。

谢停云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天道,也没有一把尺子,量到这里就是喜欢,再深一寸就是爱。”

谢昭昭反而笑了一下,显得格外薄情。

谢停云也笑了:“听澜说得对,分析久了,也挺烦。”

他重新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确定。”

谢昭昭问:“什么?”

谢停云道:“你不是无情,你只是从来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人,包括你识海里的那个东西。”

识海深处安静,谢昭昭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

她问:“你觉得这是坏事?”

“不知道。”谢停云道,“我看过太多人的梦境,有人一辈子也不需要,有人需要很多年才会,也可能,你真的就是不会。”

谢昭昭没有说话。

谢停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想一想,而不是继续用,我也喜欢他,来回答。”

谢昭昭低头。

过了很久,才问:“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你?”

谢停云神色微微停住。

她看着他。

“你不是说。”

“你最会问难的问题?”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却笑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

谢昭昭没有问是什么。

谢停云也没有说。

两个人对视片刻,好像这场没有出口的问答,到这里已经够了。

谢停云与她同姓谢,也是最接近与她棋逢对手的人。

谢昭昭忽然明白,这些年或许就跟白千秋说的一样,她不过是个渣女而已。

谢停云最后道:“明天不用我送。”

谢昭昭问:“为什么?”

“懒,我不喜欢送人。”

谢昭昭想起谢听澜,明白了谢停云和她之间的关系恐怕就止步于此了:“好。”

她没有说“那我等你”,也没有说“以后再见”。

谢停云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

“谢昭昭。”

“嗯?”

“我之前说过,梦里的东西不必带回。”

“记得。”

“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太对。”

谢昭昭看他。

谢停云道:“有些东西,已经带回来了,扔不掉。”

他没有解释到底是什么,就走了。

谢昭昭站在原地,也没有追。

*

当天夜里,谢昭昭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

第一次把自己这些年遇见的人,一个一个重新想了一遍。

不是想他们爱不爱自己,也不是想如果当初选另一个答案,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只是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

沈清寒,她最先想到的还是雪。

还有折剑冢那三个月,他昏过去,她照顾;后来四十七年,他等,她忘;再见以后。

谢昭昭确实喜欢和他相处,喜欢他记得很多自己已经忘掉的事,也喜欢他在霜河城不催她走,喜欢他明明话少。

却会买下她看久一点的东西。

他抱她的时候,她心跳过。

他问要不要成为道侣时,她也真的认真想过。

可最后,她想象的不是自己去听雪峰和他过一生,而是希望沈清寒一直在。

希望这个重要的朋友,不要因为拒绝就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这不是一样的东西。

顾行舟,谢昭昭想到药香,想到桂花糖。

想到他每次伸手前都会问,也想到他那次没有问,让自己睡下。

后来又学会,想亲,所以更要问。

她在药王谷很舒服,甚至有一段时间真的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也不错。

可顾行舟问她,愿不愿意在药王谷住一年。

只做谢昭昭,她最后还是发现,如果那里没有病人,没有宋青黛,没有那些需要她的人,她不会只为了顾行舟一个人留下。

祁照野,这个答案最容易。

因为她真的想亲过他。

不是责任,不是可怜,甚至不是什么救命之恩。

就是身体被吸引。

就是那一刻想靠近,想知道吻是什么感觉。所以她问,可以亲吗;他答应,她就亲了。

那是真的欲望,也是真的喜欢。

可后来,欲望退了。

她没有生出另一种想一直跟他一起的念头。

楼厌,谢昭昭想起废墟。

想起那双反扣住自己的手,也想起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念头:留下,陪他重建。

可最后,连她自己都看明白,那个留下是因为怕楼厌一个人撑不住。

如果楼厌过得很好。

有人陪,有自己的城,有很多能回来的路。

她就会放心地走。

谢停云最麻烦。

因为他们甚至真的过了一生。

五十年,谢昭昭还记得他替自己画眉,记得两个人吵架,记得年老以后,他的手已经有皱纹。

记得他病重。

自己坐在床边,知道是梦,还是舍不得,那些情绪没有因为虚假就变得黯淡,可醒来以后她抱住现实里的谢停云。

仍然不知道自己抱的是谁。

如果那真的是爱情,为什么醒来以后,会这么容易分不清对象?

最后,是无归。

这个名字出现时。

谢昭昭停得最久。

因为无归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没有一段能被单独拿出来的开始,他像是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习惯。

最初只是一本书,后来有声音。

再后来有石阶上的黑影。

他会告诉她别人心念不稳。

会问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欲,什么是舍不得,什么是归处。

会第一次说“不高兴”。

会因为她和谢停云梦中过了五十年。

直接关掉联系,也会说“不愿旁观”。

谢昭昭已经习惯,遇到不知道的事问他,遇到危险知道他在。

甚至某一天忽然听不到,会觉得识海空。

可谢停云说得对,这些也不是答案。

习惯不是爱,依赖不一定是爱。

在意,也仍然可以不是。

谢昭昭坐到天快亮。

第一次非常认真地问自己。

如果把所有“需要”拿掉,会是什么?

沈清寒不需要她救,顾行舟不需要她陪,祁照野不需要她回应,楼厌也已经能自己建城,谢停云可以自己活。

无归如果有一天真的获得身体,能够离开她的识海,也不再需要依附她存在。

那她还会对谁产生一种,明明什么都不用做,也想走过去的念头吗?

谢昭昭想了很久。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平静,却也更空。

*

谢昭昭离开照梦楼那天。

谢停云果然没有来送。

白千秋站在飞舟上等了一会儿。

还特意往楼门口看:“真不来?”

谢昭昭道:“他说不来。”

白千秋啧了一声:“嘴硬吧,之前那些不都这样。”

谢昭昭看她。

“他不是。”

“什么?”

“他说不喜欢送人,就真的不来。”

白千秋看了她两眼。

“你还挺了解。”

谢昭昭沉默。

梦里五十年,当然了解,可又不是现实的了解。

这个问题如今越想越复杂,谢昭昭索性不想。

飞舟升空,照梦楼一点点沉进云海,直到完全看不见,谢昭昭才回到舱里。

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

没有署名。谢昭昭打开。

里面是一支眉笔。

白千秋正好进来。

看见以后,整个人瞬间精神。

“谁送的?”

谢昭昭道:“不知道。”

白千秋看她:“你觉得我会信?”

谢昭昭拿起来。

眉笔很普通。

甚至不像法器。

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纸,只有一句。

【现实里我没替你画过。】

谢昭昭看了很久。

白千秋已经凑过来。

“写什么?”

谢昭昭把纸折回去:“没什么。”

白千秋瞪大眼。

“你现在有秘密不告诉姐妹了?”

谢昭昭点头。

“嗯。”

白千秋痛心疾首:“你变了。”

谢昭昭笑了一下。

把盒子收好。

谢停云甚至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喜欢。

他只是给了她一支现实里从未替她用过的眉笔。

像是在提醒,那五十年是假的,可从今天以后,他们仍然可以拥有真正从现实开始的记忆。

至于会走多远,谁都不知道。

飞舟行到第二日夜里。

谢昭昭一个人在甲板坐了很久。

无归最近又恢复了以前的安静,不是不理她,只是很少主动说话。

谢昭昭叫他。

“无归。”

“嗯。”

“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谢昭昭看着云海。

“我可能真的不会爱人。”

识海深处。

很久没有声音。

谢昭昭以为无归不懂,于是解释。

“不是不会喜欢,喜欢我会,可没有一个让我产生过,就算他什么都不需要我,我也想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无归彻底安静。

谢昭昭继续道:“以前我以为,只是因为他们和我不适合,或者因为我分不清,后来发现,我其实分得很清,就是没有。”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

并没有特别难过。

只是真正承认,没有。

谢昭昭低声问:“是不是很奇怪?”

无归终于道:“不会。”

她一怔:“什么不会?”

“不会爱人。”无归停了一会儿,“也无妨。”

谢昭昭笑了一下。

“你觉得没关系?”

“嗯。”

“为什么?”

无归道:“你还是你。”

谢昭昭怔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也是。”

她原本以为承认自己可能不会爱人,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好像全修真界那么多人喜欢她,她却始终给不出同样的东西,是不是哪里少了一块。

可无归只说:“无妨,你还是你。”

于是这件事忽然没那么可怕。

谢昭昭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

她问:“那你呢?”

无归停住。

“什么?”

“你会爱人吗?”

石阶幻境里,黑色身影没有动。

这是一个他过去根本不会理解的问题。

如今却第一次连“不知”都说得有些困难。

因为就在谢昭昭说,她没有爱过任何人时,他感到了一种很清楚的难过。

因为她说,没有一个人让她产生过想一直留下的念头。

这当然也包括他,无归知道。

谢停云说得没有错,自己也没有进入那块空白。

甚至谢昭昭自己的梦,那个傍晚会回来的人也没有脸。

可他听见以后,还是难过。

黑色古书缓慢翻开。

过去留下的字一页页出现。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喜欢,也不一定要长久。】

【归处,不是不能离开的地方。】

【不愿旁观。】

这些都是他学会的,每一条都对,可无归发现知道它们都对。

并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谢昭昭等了很久。

“无归?”

他终于回答。

“不知。”

谢昭昭笑。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她没有继续问,很快起身回舱。

石阶上重新只剩无归一个人。

他低头,那只已经能够维持更久的手慢慢凝出五指、掌心、腕骨。

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完整。

无归看了很久,想起谢昭昭最深的梦里。

有人每天傍晚推门回来,她不需要那个人救,那个人也不需要她救。

没有谁欠谁,没有谁依赖谁活,只是回来。

他开始希望,如果有一天谢昭昭真的学会了爱人,那块一直空着的位置能不能不是别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无归没有立刻把它压回去。

因为祁照野曾经教会谢昭昭,欲望可以存在。

而谢昭昭又把这件事一点一点教给了他。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承认自己想。

而飞舟已经穿过云层,朝合欢宗的方向而去。

舱内,谢昭昭很快睡着。

这一次,没有梦。

识海里的黑色古书却在深夜,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很久没有出现文字。

直到天快亮,才浮出一句。

【她不会,也无妨。】

停了很久,下面又出现第二句。

【只是为何会难过?】

没有人回答,无归也没有擦掉。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而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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