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夕阳停在门槛上,很久都没有继续往下落。
谢昭昭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再次推门回来,又再次在第二日清晨离开。
梦境像是故意把同一天重复给她看。
早上,她给灵犬添水。
中午,她在院子里晒菜。
下午,橘猫会跳上墙头。
傍晚,那个人回来。
有时带果子。
有时带一小把野花。
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推开门,说一句:“回来了。”
谢昭昭从最开始的新奇,到后来竟真的生出一点习惯。
第三次听见门响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很自然地问:“今天怎么晚了?”
那个人答:“路上有雨。”
谢昭昭点头:“饭还热着。”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谢停云靠在廊柱旁,一直没有出声。
谢昭昭转头:“你在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忘记这是梦。”
谢昭昭道:“我没忘。”
谢停云挑眉:“那你刚才为什么给他留饭?”
“做多了。”
“前两次也做多了?”
谢昭昭:“……”
谢停云笑了一下。
“这就是梦最讨厌的地方,它不需要让你相信它是真的。”谢停云慢慢走过来,“它只需要让你习惯。”
谢昭昭重新看向那道模糊身影。
那个人正在厨房里洗碗,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年。
谢昭昭问:“你能看见他的脸吗?”
“不能。”
“你不是照梦楼主人?”
“照梦楼主人又不是天道。”
谢昭昭道:“可这里是梦。”
谢停云看她一眼。
“所以呢?”
“你不是可以在梦里变东西?”
“可以。”
“那你能不能把他的脸变出来?”
谢停云安静两息。
“能。”
谢昭昭眼睛亮了一点。
“那试试。”
“不要。”
她一怔:“为什么?”
谢停云走到那道模糊身影面前。
下一瞬,他抬手一挥。
院子、菜地、桌椅都消失了,两个人脚下变成一片很宽的湖。
他们却没有掉下去。
水面像镜子一样托着两个人。
谢停云又抬手。
远处出现雪山,再抬手,湖变成长街,灯笼从两边屋檐下一盏一盏亮起来。
谢昭昭看了一圈。
“你真的什么都能变?”
“梦里大部分东西。”
“包括人?”
“包括。”
谢昭昭看向他。
谢停云站在长街中央。
“沈清寒?”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下一瞬,他身上的青灰衣袍忽然变成雪白。
背后出现剑,发冠也变得端正清冷,只有脸还是谢停云自己的。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衣袍又变了。
药王谷的浅色衣袍,腰间药囊,袖口甚至沾了一点药香。
随后是黑衣、银发、九条尾巴。
再然后,是楼厌惯常穿的那身黑衣。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停。”
一切瞬间恢复,谢停云仍旧是谢停云。
青灰衣服,浅色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像是随时能说出难听话的平静。
谢昭昭问:“所以你确实可以?”
“可以。”
“那为什么不变成那个人?”
谢停云看着她。
“我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喜欢的是谁?”
谢昭昭安静下来。
谢停云继续道:“如果我变成沈清寒的脸,用顾行舟的语气,说祁照野会说的话,再做楼厌会做的事。”
“然后你觉得很好。”
“那你喜欢的是我吗?”
谢昭昭想了想。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拼出来的人。”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不做。”
谢昭昭看他。
“你不怕我不喜欢真实的你?”
“为什么要怕?”
“正常人不是都会希望自己被喜欢?”
谢停云想了一下:“希望。”
谢昭昭有些意外。
谢停云却继续道:“但如果代价是我先变成另一个人,那还不如别喜欢。”
谢昭昭:“你这个人还挺麻烦。”
谢停云道:“你也一样。”
“我哪里麻烦?”
“你现在还没发现?”
“没有。”
谢停云道:“那等你发现再说。”
谢昭昭:“……”
识海深处,无归道:“他说得对。”
谢昭昭心道:“哪句?”
“我不能变成别人。”
谢昭昭无语道:“你想变也没脸变。”
无归:“……”
黑色古书很轻地合了一下。
谢昭昭觉得,他最近已经越来越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而谢停云站在她面前,像是察觉到她又在和无归说话,却没有问。
他只抬手,长街尽头便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谢昭昭问:“去哪里?”
“你的梦已经看完了。”
“这么快?”
“你还想在这里种几年菜?”
谢昭昭认真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行。”
谢停云脚步停住,然后回头看她。
“谢昭昭。”
“嗯?”
“出去。”
她笑着跟上。
*
穿过那扇门以后,谢昭昭闻到了酒香。
很浓。
下一瞬,是锅里烧焦的肉味。
有人在楼下大喊:“掌柜的!锅着了!”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谢停云已经非常自然地转身下楼。
“灭火。”
谢昭昭站在原地:“我?”
楼下又喊:“老板娘快下来!”
谢昭昭:“……”
谢停云已经走到楼梯中间。
他抬头看她:“愣着做什么?”
谢昭昭道:“为什么我是老板娘?”
“因为这是别人的梦。”
“那你是什么?”
“老板。”
谢昭昭看了他两息。
“为什么不是我当老板?”
谢停云沉默。
下一瞬,楼下招牌上的名字从【停云酒楼】变成了【昭昭酒楼】。
谢停云面无表情:“现在满意了?”
谢昭昭笑着下楼。
这是一名酒修的梦。
梦者已经昏睡了四日。
现实里,他经营的小酒肆在一场宗门争斗里被毁,妻子也在那场混乱中离开了他。
所以他的梦域是一间永远不会倒闭的酒楼。
想进入梦境最深处,就必须先成为酒楼里的人。
谢昭昭原本以为,只要找到梦者就行。
后来才发现,梦里的时间不是这样算。
第一日,他们没有找到。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酒楼开始下雪。
第四日,门外春天来了。
谢昭昭站在柜台后面,发现桌角多了一道旧划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也出现了常年算账磨出来的薄茧。
她问谢停云:“多久了?”
谢停云正在擦酒杯。
“梦里?”
“嗯。”
“八个月。”
谢昭昭愣了一下。
“现实呢?”
“不到半个时辰。”
谢停云说的一夜可能真的可以是一生。
后来,他们在这间酒楼里待了八年。
第一年,谢昭昭还每天提醒自己。
假的。
第二年,她已经懒得提醒,不是因为相信,只是因为没必要。
反正谢停云也记得。
两个人每天关门以后会在后厨对梦境线索。
谢昭昭负责找异常,谢停云负责把异常拆开。
白天却真的经营酒楼。
谢停云酒量很好,但不爱喝。
谢昭昭酒量一般,却爱尝。
第三年,两个人因为进货吵了一次。
谢停云买了二十坛极贵的北境雪酿。
谢昭昭看到价格以后沉默很久。
“你疯了?”
“会卖。”
“卖不掉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卖。”
结果三个月,一坛没动。
谢昭昭每天经过酒窖,都要问一遍。
“会卖出去?”
谢停云面无表情:“闭嘴。”
第六月,一个路过的剑修全部买走。
谢停云当天晚上站在她面前。
“说话。”
谢昭昭问:“说什么?”
“道歉。”
“为什么?”
“卖掉了。”
谢昭昭认真道:“可你压了半年灵石。”
谢停云:“……”
两个人又吵了一次。
第五年,酒楼隔壁开了一家新的。
老板很会做生意,天天送菜。
谢昭昭连续吃了七天。
谢停云终于忍不住。
“你知道他为什么送吗?”
“想让我去他们家喝酒。”
“还有呢?”
“想挖客人。”
“还有呢?”
谢昭昭看他。
谢停云淡淡道:“他喜欢你。”
谢昭昭:“哦。”
谢停云等她再说点什么。
谢昭昭继续吃菜。
“你就哦?”
“不然呢?”
谢停云竟然说不出话。
第八年,他们终于找到梦者藏在酒窖最深处的一坛旧酒里。
酒坛打开时,整间酒楼开始坍塌。
谢昭昭站在楼梯上回头。
谢停云正在拆招牌。
她问:“你拿那个做什么?”
“带出去。”
“梦里的东西带不出去。”
“知道。”
“那还拿?”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块【昭昭酒楼】的牌子。
“顺手。”
下一瞬,整个梦境碎了。
谢昭昭睁开眼。
现实里,只过去一个时辰。
桌上的茶甚至还温着。
她转头,谢停云也刚醒。
两个人对视很久。
谢昭昭第一句话是:“酒钱还没结。”
谢停云闭了闭眼。
“梦醒了。”
谢昭昭道:“我知道。”
“那你记那个做什么?”
“八年。”她顿了一下,“记习惯了。”
谢停云没说话。
因为他也是。
当天晚上,他经过照梦楼厨房,下意识问了一句:“今日账结了吗?”
负责做饭的小童茫然抬头。
谢停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什么都没说。
*
第二个梦比酒楼更麻烦。
梦境主人是一名失去独女的女修。
她已经昏睡七日,所有试图把她唤醒的人,都会被梦境直接驱逐。
谢停云看完梦纹以后道:“她不接受陌生人。”
谢昭昭问:“那怎么办?”
“变成熟人。”
“她认识你?”
“不认识。”
“那怎么变?”
谢停云看她一眼。
“梦会补全逻辑。”
谢昭昭当时没有听懂,但是进去以后,她懂了。
谢昭昭睁眼时,怀里多了一个孩子。
大约四岁。
扎着两个很歪的小辫子,手里攥着一块糖。
看见她醒了。
第一句话是:“娘。”
谢昭昭整个人僵住。
谢停云从门外进来,也停住。
孩子立刻回头。
“爹。”
两个人同时沉默。
谢昭昭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看向谢昭昭。
最后,还是孩子先不耐烦。
“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谢昭昭低头看她。
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个名字:阿栀,五岁,不爱吃青菜,睡觉一定要抱一只布兔子,三岁时摔断过门牙,最喜欢谢停云给她讲很难听的鬼故事。
谢昭昭脸色变了。
谢停云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样的记忆。
他低声道:“别全信。”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孩子伸手抱住她脖子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接住。
孩子半夜发热,谢昭昭会比脑子更早醒。
孩子第一次换牙,谢停云嘴上嫌她哭得烦,却偷偷把那颗牙收起来。
他们知道,全是假的。
可那个孩子不知道,至少在梦里,她不知道。
这一次,他们在梦里过了十二年。
阿栀从四岁长到十六岁。
十岁时,她第一次问谢昭昭。
“娘,你年轻的时候喜欢爹什么?”
谢昭昭看向旁边。
谢停云正在看书,连头都没抬。
“不要问她。”
阿栀道:“为什么?”
“她会瞎编。”
谢昭昭:“……”
阿栀笑得趴在桌上。
谢昭昭也笑。
十二岁那年,阿栀跟邻居家孩子打架,回家鼻青脸肿。
谢昭昭问:“赢了吗?”
阿栀摇头。
谢停云在旁边道:“丢人。”
谢昭昭看他:“难道你十二岁一定很会打?”
谢停云道:“至少不会被打成这样。”
第二日,他亲自教了阿栀半天。
十六岁那年,阿栀忽然问:“你们会一直在吗?”
谢昭昭没回答,谢停云也没有。
因为那一天,他们终于找到真正的梦境主人。
就是阿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者记忆里的女儿。
真正的阿栀四年前已经死了。
这个梦创造了一个她如果活下来会长成的样子。
谢昭昭站在十六岁的女孩面前,很久没说话。
阿栀却像已经知道。
“你们要走了?”
谢昭昭喉咙有些发紧。
“嗯。”
“我呢?”
谢昭昭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她一旦唤醒梦者,这十二年里的阿栀就会消失。
她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阿栀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关系。”
谢昭昭问:“你知道?”
“最近知道了。”
女孩看向谢停云。
“爹也知道?”
谢停云沉默两息:“不要这么叫。”
阿栀立刻笑了。
“你每次不好意思就这样。”
谢停云没说话。
梦境开始崩塌。
阿栀最后跑过来,分别抱了他们一下。
她抱谢昭昭的时候,谢昭昭闭上眼,很久都没有松手。
等现实重新出现,那名女修终于醒来。
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谢昭昭坐在旁边,也很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递给她一杯水。
谢昭昭接过,喝了一口问道:“你还记得她不吃什么吗?”
谢停云动作停住。
“青菜。”
谢昭昭又问:“睡觉抱什么?”
“兔子。”
“门牙呢?”
“三岁摔断了。”
两个人都安静。
谢昭昭低声道:“她不存在。”
“嗯。”
“可我现在有一点想她。”
谢停云看着手里的杯子。
很久以后,他说:“我也是。”
*
第三次入梦时,他们成了敌人。
谢昭昭睁开眼,手里正握着剑,剑尖抵在谢停云胸口。
谢停云也拿着刀,刀锋已经压上她颈侧。
两个人同时停住。
周围是战场,尸体很多,火也很多。
梦境瞬间把十七年的记忆灌进他们脑子。
谢昭昭记得,自己一家死在谢停云统领的军队里。
谢停云也记得,自己的师父被她亲手杀死。
那些记忆太完整,完整到她真的能记起母亲倒在血里的样子。
谢昭昭握剑的手忽然发抖。
谢停云问:“想杀我?”
谢昭昭很诚实:“有一点。”
“巧了。”
“你也是?”
“很多。”
两个人保持着刀剑相向的姿势,谁都没有先动。
谢昭昭问:“这也是假的?”
“记忆是假的。”
“恨呢?”
谢停云看着她。
“现在是真的。”
谢昭昭闭了闭眼。
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真的会被记忆改变,即使知道那些记忆没有发生。
身体仍然会愤怒,会疼,会想复仇。
谢昭昭道:“我现在很讨厌你。”
谢停云道:“我也是。”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刀拿开。”
谢昭昭道:“你先。”
谢停云:“为什么不是你先?”
“因为你的刀离我脖子更近。”
谢停云看了一眼距离。
“你的剑已经碰到我衣服了。”
两个人对视。
半晌,他们同时退后,刀与剑一起放下。
那一刻,梦境剧烈震动,像不理解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拥有完整仇恨,却没有顺着仇恨继续走。
谢昭昭看着他。
“所以记得一个人杀过我全家,不代表我一定要杀你。”
谢停云道:“前提是你知道那是假的。”
“如果不知道呢?”
谢停云沉默。
谢昭昭继续问:“如果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这些记忆,是不是就会真的成为仇人?”
“可能。”
“那你还觉得,感情只是投射?”
谢停云看她。
“你想说什么?”
谢昭昭道:“我只是觉得,如果记忆可以改变感情,感情也可以改变我们怎么对待记忆。”
谢停云没立刻说话。
谢昭昭继续:“我现在明明恨你,可我知道现实里的你没有做过,所以我可以不杀。这是不是说明,人也不是完全被过去推着走?”
谢停云看着她很久。
“你很喜欢在别人的梦里讲道理?”
谢昭昭笑:“职业习惯。”
谢停云淡淡道:“你没有职业。”
谢昭昭:“……”
这一场梦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战场里做了三年对手。
他们没有成为朋友。
甚至到最后,梦境里的谢昭昭仍然会在看到谢停云时本能地觉得讨厌。
可他们合作找到了梦主,又一起离开。
醒来的那一刻,谢昭昭看见现实里的谢停云。
心里第一反应还是烦。
她沉默一下。
谢停云看她。
“想骂我?”
谢昭昭道:“有一点。”
“正常。”
“你呢?”
谢停云看她两息。
“也烦。”
谢昭昭笑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恨意忽然就淡了一点。
*
后来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梦。
有一次,两个人是凡间夫妻。
没有修为,没有照梦楼,也没有人认识谢昭昭。
谢停云每天去私塾教书,谢昭昭在家里做绣活。
第一年,她把针扎进手指十七次。
谢停云终于忍不住。
“你为什么一定要绣?”
谢昭昭道:“梦里说我会。”
“你不会。”
“现在正在学。”
谢停云看了一眼那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鸳鸯。
“这是什么?”
“鸳鸯。”
“我以为是两只鸡。”
谢昭昭拿针看他。
“谢停云。”
他非常识趣地闭嘴。
那一生只有十一年。
谢停云四十岁时,梦主醒了。
他们一起消失。
还有一次,两个人是年迈夫妻。
入梦时已经七十多岁。
谢昭昭一觉醒来。
发现自己满头白发。
谢停云坐在门口,也老得不像样。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
“你老了以后还挺顺眼。”
谢停云道:“你眼神不好。”
谢昭昭:“……”
那一场梦没有灾难,也没有阴谋,梦主只是害怕死亡,所以反复梦见一对可以一起变老的人。
谢昭昭与谢停云在那里活到九十二岁。
最后一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谢昭昭问:“如果梦不醒呢?”
谢停云道:“那就会一直老。”
“会死吗?”
“梦里会。”
“疼吗?”
“可能。”
谢昭昭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怕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
“有一点。”
谢昭昭有些意外。
“你也会怕?”
“我是人。”
“我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很淡。”
谢停云看着暮色。
“看得淡。”
“和不怕。”
“不是一回事。”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两个人在梦里一起闭上眼。
再睁眼时,都重新年轻。
谢昭昭却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自己的手,总觉得应该有皱纹。
谢停云也有,他端茶的时候竟下意识扶了一下桌边,像梦里那个九十二岁的老人。
谢昭昭看见,没有笑他,因为她也一样。
他们开始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梦是假的,可被梦改变过的身体习惯、情绪,甚至对彼此产生的熟悉,不会在睁眼那一刻全部消失。
有时候谢昭昭半夜醒来,会突然觉得谢停云应该在旁边。
不是因为想他,而是因为某一段梦境里,他确实在旁边睡了十几年。
谢停云也会在她咳嗽时,下意识问一句。
“药喝了吗?”
问完以后,两个人都会停一下。
因为现实里的谢昭昭根本没有病。
这些微小的错位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幻象都更麻烦。
某一日,谢昭昭终于问:“你会不会混淆?”
谢停云道:“会。”
她一怔。
“我以为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
“你做这个很多年。”
谢停云看她。
“熟练只是让我更快发现,不是让我没有感觉。”
谢昭昭沉默。
谢停云继续道:“所以我从不在梦里变成别人。”
“为什么?”
“因为已经够乱了。”
他看着她。
“如果连脸都是借的,醒来以后更不知道那些情绪到底应该还给谁。”
谢昭昭第一次觉得,谢停云那些看似冷淡的规矩可能不是因为他不信感情,恰恰是因为他太知道感情可以有多真。
*
真正麻烦的梦出现在第二十九名昏睡者身上。
那是一名化神期女修,名叫裴鹤眠。
她没有道侣,也没有深爱过谁,却已经在梦里沉睡整整十二日。
谢停云试着进去三次,都被挡了出来。
他盯着梦纹看了很久,道:“知道问题了。”
谢昭昭问:“什么?”
“这个梦不允许单独的人进去。”
“为什么?”
“因为裴鹤眠梦里的世界,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对应之人。”
谢昭昭皱眉。
“什么意思?”
谢停云道:“夫妻。”
谢昭昭安静两息。
“你是说,我们要以夫妻身份进去?”
“嗯。”
白千秋站在旁边,眼睛亮起来。
谢昭昭转头。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白千秋立刻收敛。
“我没有。”
谢停云根本没理她。
“先说清楚。”
他看向谢昭昭。
“这个梦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
“为了让我们的身份成立。”
“它会补全共同记忆。”
谢昭昭问:“补多少?”
谢停云沉默一瞬。
“不知道。”
“可能三年。”
“也可能三十年。”
“甚至更久。”
白千秋这次真笑不出来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暂时没有。”
谢昭昭问:“会伤神魂吗?”
“只要分得清真假,就不会。”
“如果分不清呢?”
谢停云看着她:“那你醒来以后,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和我过了一辈子,修仙者的一辈子,非常长,比过去的梦境都长。”
白千秋立刻道:“不行。”
谢昭昭却没有马上拒绝。
床上的裴鹤眠已经十二日没有醒。
她的肉身还撑得住,神魂却开始主动排斥现实。
再过几日,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
谢昭昭问:“你呢?”
谢停云道:“什么?”
“你分得清?”
谢停云停了一下。
“我比你熟。”
“我问的是分不分得清。”
他看着她。
片刻后,谢停云道:“不能保证。”
谢昭昭点头。
“那就公平了。”
谢停云皱眉:“你觉得这是公平的问题?”
“至少不是只有我有风险。”
他没说话。
谢昭昭已经伸手。
“进去吧。”
谢停云低头看她伸过来的手。
“做什么?”
“不是夫妻?”
“只是身份。”
“那怎么进去?”
谢停云沉默两息,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谢昭昭刚想开口,下一瞬梦境猛地沉下去。
*
谢昭昭睁眼时,谢停云正在替她画眉。
她坐在铜镜前,头发已经盘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二十多岁。
谢停云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眉笔,动作熟练。
谢昭昭愣了很久,脑子里却已经自动出现答案。
成婚第七年。
今日是上元,他们晚上准备去看灯。
谢停云昨日答应替她画眉。
因为上一次他画歪了,两个人因此吵了半天。
谢昭昭呼吸停了一瞬。
谢停云手也停住。
两个人从铜镜里对视。
都知道,记忆来了。
不是三年,也不是十年。
从第一次见面到成亲,再到如今,整整十二年,全部都有。
谢昭昭甚至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雨。
记得谢停云当时嫌她站在屋檐下挡路。
记得自己后来故意不让。
记得两个人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和好。
第一次在很小的院子里摆婚宴,甚至记得洞房那一夜。
谢昭昭耳朵忽然有一点热。
谢停云从镜子里看见,立刻道:“假的。”
谢昭昭道:“我知道。”
“知道就别想。”
“我没想。”
“你脸红了。”
“梦补的。”
谢停云竟然被堵住。
谢昭昭看着镜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眉毛还画吗?”
谢停云低头看笔。
最终,他继续画。
那一天,他们没有找到裴鹤眠。
第二日也没有。
梦继续往前。
第十五年,谢昭昭和谢停云第一次大吵,原因很小。
谢停云擅自把她种了三年的一株花拔掉。
因为根烂了,他觉得早晚会死。
谢昭昭却觉得,至少应该先告诉自己。
这场争吵从一株花吵到谢停云什么都喜欢提前判断,又从提前判断吵到谢昭昭遇到事情总喜欢自己扛。
最后两个人三天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谢停云煮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谢昭昭问:“做什么?”
“吃饭。”
“不是不说话?”
“现在说了。”
谢昭昭没有原谅得很快。
谢停云也没有立刻道歉。
两个人坐了很久。
最后谢停云才道:“下次先问。”
谢昭昭低头吃面:“好。”
第二十一年,他们搬了一次家。
那一年梦里发生洪水,原来的院子被淹,谢昭昭站在水里捞东西。
谢停云在后面喊她。
“不要了别捞了。”
谢昭昭回头:“里面还有书呢。”
“人先走。”
“那是你写了十年的。”
“说了不要了。”
谢停云站在船上,朝她伸手:“谢昭昭,回来。”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无归。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二十多年的梦境生活压过去。
她伸手,让谢停云把自己拉上船。
第三十年,谢停云病了一次。
不是修士的病,因为梦里的他们只是普通人。
他发热三日,烧得连人都认不清。
谢昭昭坐在床边,一夜一夜给他换水。
第四日,谢停云睁眼。
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
谢昭昭气得想把药碗砸他脸上。
“你希望我去哪?”
谢停云烧得声音都哑:“睡觉去。”
谢昭昭没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眼下。
“黑了。”
谢昭昭道:“闭嘴。”
谢停云真的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道:“你这样很丑。”
谢昭昭终于把湿布盖在他脸上。
谢停云笑了很久。
第四十一年,他们开始老。
谢昭昭鬓边出现第一根白发。
谢停云看见以后,故意拔下来。
谢昭昭问:“拔它做什么?”
“碍眼。”
“你自己也有。”
谢停云道:“我看不见。”
“那我帮你拔。”
“不要。”
“为什么?”
“疼。”
谢昭昭笑了半天。
第四十五年,两个人又吵了一次。
这次比年轻时安静。
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几日不说话,只是谢昭昭坐在院子左边,谢停云坐在右边,一个晒菜,一个看书,谁都不理谁。
过了半个时辰,谢停云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谢昭昭道:“你不是不和我说话?”
谢停云翻了一页书。
“吃饭不算。”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那场架就这样结束。
第五十年,他们终于找到裴鹤眠。
那一天,谢停云又病了,比三十年前那次重。
他已经七十多岁,梦境把衰老做得太真实,手背有斑,呼吸很慢,连说话都费力。
谢昭昭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明明知道这是梦,明明知道现实里的谢停云还年轻,甚至知道只要找到裴鹤眠,这一切就会结束。
可她还是难过,因为五十年的记忆太长,长到足够让一个虚假的人在身体里留下真实的习惯。
谢停云睁开眼,看着她。
“找到了?”
谢昭昭点头。
“嗯。”
“在哪?”
“梦底。”
“那走吧。”
谢昭昭没有动。
谢停云问:“怎么?”
她沉默很久。
“你在这里会死。”
谢停云看着她。
“我不会。”
“这个你会。”
他一怔。
谢昭昭低头。
“梦里的这个你,会。”
房间安静很久。
谢停云最终没有笑她,也没有说一个假的人不值得难过。
他只是道:“那你要留下陪他死?”
谢昭昭问:“你觉得呢?”
“不要。”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因为你认识的是我。”他喘了一口气,“不是他。”
谢昭昭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梦境开始震动,裴鹤眠正在苏醒。
屋顶出现第一道裂痕,谢停云反握住她的手。
“出去。”
谢昭昭看着他。
“你会一起?”
“会。”
“确定?”
“谢昭昭。”
他很轻地道:“现实见。”
下一瞬,五十年的院子、桌椅、铜镜、画过无数次眉的木梳,全部碎了。
*
谢昭昭睁开眼就开始找人。
房间里很亮。
没有梦里的旧窗,没有年迈的谢停云,也没有那张已经睡了几十年的床,只有现实。
裴鹤眠在旁边剧烈咳嗽。
白千秋正扶她。
而谢停云坐在另一侧,刚刚睁眼。
还是年轻的脸,没有白发,没有皱纹,也没有病。
谢昭昭看见他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更快,她直接起身,走过去,抱住了他。
房间瞬间安静。
白千秋整个人都停住。
谢停云也没动。
谢昭昭抱得很紧。
因为最后那一刻,梦里的他还在病床上,还在喘,还在说“现实见”。
现在人真的在。
身体自然就抱上去了。
谢停云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问:“谢昭昭。”
她应了一声。
“嗯。”
谢停云声音很平。
“你抱的是我。”
“还是梦里陪你五十年的丈夫?”
谢昭昭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五十年的所有记忆一起从脑海里翻上来。
画眉、争吵、洪水、那碗面、第一根白发、床边的药,还有最后那只已经苍老的手。
她慢慢松开。
谢停云没有阻止。
谢昭昭后退一步,很久没说话。
白千秋站在旁边,也没有出声,这一次连她都知道不能开玩笑。
谢昭昭低声道:“我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
“正常。”
她抬眼。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刚才……”
“你刚从五十年里出来。”
谢停云道:“身体还没回来。”
谢昭昭安静。
谢停云看着她:“但你要知道,梦里的那个人不是现实里的我。”
谢昭昭问:“可他和你一样。”
“不一样。”
“哪里?”
“他有五十年你和他的共同记忆。”
“我只有梦给我的五十年。”
谢昭昭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听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里的我。”
“是梦根据你、我和裴鹤眠的梦域共同补出来的,他会为你画眉,会在四十五年后问你晚上吃什么,会七十多岁的时候病得快死,这些都没有发生在现实里的我身上。”
谢昭昭看着他。
“那你的情绪呢?”
谢停云沉默两息。
“是真的。”谢停云道,“我现在看见你,也会下意识记得,你早上不喜欢吃太甜,会记得你四十七岁那年扭过一次腰,会记得你五十六岁冬天怕冷,也会想问,你昨晚有没有给我换药。”
谢昭昭眼眶一下热了。
谢停云却没有避开:“但这些是真的情绪,不是事实。”
谢昭昭很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她:分得开吗?”
她慢慢点头。
“可以。”
“难过吗?”
“有一点。”
“想那个梦?”
谢昭昭沉默很久:“也有一点。”
谢停云点头。
“那就想。”
谢昭昭看他:“你不是最不信这些?”
“我不信永恒。”
“又没说不许难过。”
她笑了,眼眶却却还是红。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问:“现在还想抱我吗?”
谢昭昭认真感觉了一下,然后摇头。
“现在不太确定。”
“那就别抱。”
“嗯。”
谢停云靠回椅背:“等确定了再说。”
白千秋站在旁边,觉得这个人虽然嘴很讨厌,但好像确实不坏。
*
谢昭昭当晚发现无归不见了。
准确来说,不是不见,是彻底没有回应。
她回到照梦楼房间,坐下以后,习惯性在心里叫了一声“无归。”
没有声音。
谢昭昭以为他在石阶幻境,又叫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皱眉。
她闭上眼进入识海。
石阶还在,黑色古书也在,可书合着,无论她怎么碰都打不开。
谢昭昭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无归?”
还是没人回答。
石阶尽头也没有那个黑影。
她站了很久。
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太安静。
她以前其实很习惯识海安静,最初得到黑书时,无归甚至很久才会说一次话。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想到什么就问一句。
看见奇怪的东西会听见他评价。
甚至自己发呆的时候,也知道识海里还有一个存在。
如今什么都没有,谢昭昭竟然有些不习惯。
第二日,仍然没有回应。
谢停云很快发现她心不在焉:“怎么?”
谢昭昭摇头。
“没什么。”
谢停云看她。
“你那个识海住客?”
谢昭昭抬眼。
“你怎么知道?”
“你每隔一会儿就停一次,很明显。”
谢昭昭沉默:“他不理我了。”
谢停云挑眉:“终于学会关门了?”
谢昭昭一愣。
“什么意思?”
“不是你们自己说,能出去和要不要出去是两回事?”谢停云道,“既然他住在你识海,总也该有个能关门的时候。”
谢昭昭想了想:“确实。”
“那你烦什么?”
“我没有烦。”
“你已经看错三份梦纹了。”
谢昭昭:“……”
谢停云把她手里的卷宗抽走:“休息吧。”
谢昭昭看他。
“我没累。”
“不是身体累。”
“那是什么?”
谢停云道:“五十年刚出来,脑子还没分干净。”
谢昭昭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呢?”
“什么?”
“你分干净了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谢昭昭看着他:“你早上给我送粥了。”
谢停云面无表情。
“厨房多的。”
“你还放了姜。”
“顺手。”
“梦里我冬天喝粥也加姜。”
谢停云:“……”
谢昭昭看着他:“你也没分干净。”
谢停云冷淡道:“闭嘴。”
这句话太像梦里,两个人同时安静,然后谢昭昭笑了。
谢停云最终也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谢昭昭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无归仍然没有回应。
*
无归是在第三日夜里重新出现的。
谢昭昭刚从一场短梦里出来,甚至还没睁眼,就听见识海深处很轻的一声:“谢昭昭。”
她瞬间睁眼:“无归?”
没有回应。
可黑色古书已经可以打开,谢昭昭直接进入石阶幻境。
无归站在很远的地方,仍然是模糊黑影,没有靠近。
谢昭昭走过去。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没有去。”
“那为什么不说话?”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着他:“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何不理我?”
无归停了很久:“梦境无意义。”
谢昭昭皱眉。
“你觉得那些记忆没有意义?”
“是。”
“可你都听见了。”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我在梦里难过的时候,你也听见了。”
石阶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很久以后,无归才道:“正因为听见,所以不愿再听。”
谢昭昭怔住。
她从无归的话里,听见不愿意。
谢昭昭问:“听见会不舒服?”
无归沉默。
“会。”
她更意外。
“哪里不舒服?”
“不知。”
这次的“不知”却和以前不一样,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确实有感觉,只是还无法给它命名。
谢昭昭想了想:“是不是梦境记忆太多,污染到你了?”
无归没有回答。
谢昭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你本来就在我识海里,我进梦以后,你又没办法完全避开,那些几十年的虚假记忆一下全进来,确实会很难受。”
无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下次如果再有这种长梦,你可以提前把联系关掉。”
无归问:“全部?”
“什么?”
“关掉之后,你的声音,你的感觉,你的记忆,都听不到?”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能做到,当然可以。”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他。
“怎么了?”
“不想。”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因为听见难受?”
“是。”
“那为什么不关?”
“若全部关掉,也听不见你了。”
谢昭昭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理解成另一件事。
无归和她神魂相连太久,突然完全断开,大概确实不习惯。
她点头。
“那以后想办法,只屏蔽梦境。”
无归没有回答,谢昭昭以为他同意了。
可石阶之上,无归一直看着她。
他知道。
不是梦境本身,他并不讨厌她梦见一间院子,不讨厌她种菜,不讨厌那只不存在的孩子,甚至不讨厌她在战争梦里恨谢停云。
真正让他无法继续听下去的是那五十年。
谢昭昭记得谢停云为她画眉。
记得两个人吵架,记得一起搬家,记得衰老,记得她守在谢停云床边,也记得最后她握着他的手,不舍得走。
那些事明明没有发生,可她的难过是真的,她的习惯是真的,她醒来以后下意识抱住谢停云,也是真的。
原来自己会因为谢昭昭与另一个人拥有一段并不存在的过去而感到痛。
这种痛很奇怪。
没有伤口,也不是神魂受损。
可他听得越清楚,就越想关掉。
偏偏真的关掉以后,又会想知道她是不是醒了,有没有难受,有没有叫他。
所以他只撑了三日,又打开了那扇门。
谢昭昭却还在认真研究。
“下次是不是可以让谢停云帮忙。”
无归道:“不要。”
她一怔。
“为什么?”
“不要他帮。”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喜欢他?”
“不是。”
“那是什么?”
黑色古书自己翻开。
空白页上很慢地出现四个字。
【不愿旁观。】
谢昭昭看了很久。
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
无归抬眼。
谢昭昭认真道:“你不喜欢被迫共享梦境。”
无归:“……”
石阶上,黑影没有任何动作。
谢昭昭还在安慰他。
“这确实和楼厌把我接进护城阵差不多,都是没有先问,以后我会注意。”
无归彻底不说话了。
谢昭昭以为他心情终于好了,还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
她离开石阶以后,黑色古书仍然停在原地。
【不愿旁观。】
四个字没有消失。
很久以后,下面又出现一行极淡的字。
【为何?】
没有答案。
无归站在书前,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不懂梦,而是不喜欢在谢昭昭漫长得像一生的记忆里,站在另一个男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