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回到合欢宗那天,山门口站了很多人。
她远远看见的时候,还以为宗门出了什么事。
飞舟落下以后,最前面的内门弟子先喊了一声:“谢长老回来了!”
紧接着,后面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
谢昭昭脚步停了一下。
白千秋从她身后下来,看见这阵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看吧。”
谢昭昭问:“看什么?”
“看你这几个月又攒了多少热闹。”
谢昭昭觉得这句话很奇怪,直到一个浅粉衣裙的师妹快步跑过来。
“谢长老。”
谢昭昭点头:“怎么了?”
小师妹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白千秋,明显有话想说。
谢昭昭道:“可以直接说。”
小师妹立刻问:“妖域九尾少主真的有九条尾巴吗?”
谢昭昭:“……”
白千秋已经笑出了声。
后面不知道谁又问:“谢长老和楼厌到底什么关系?”
“谢长老,你真的亲过他们吗?”
最后一句出来以后,整个山门都安静了。
谢昭昭也安静了。
白千秋站在旁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谢昭昭慢慢转头。
白千秋立刻道:“不是我说的。”
“真的?”
“我发誓。”
谢昭昭沉默一会儿,还是道:“亲过。”
整个山门瞬间炸了。
白千秋良心发现,伸手把她从人群里捞出来。
“行了行了,人刚回来,你们让她先回洞府。”
有人不甘心:“白师姐,那之后还讲吗?”
白千秋非常负责:“我替你们问。”
谢昭昭:“白千秋。”
白千秋立刻拉着她走。
两个人一路上山,走出很远以后,白千秋终于笑出声。
谢昭昭看她。
“很好笑?”
“很好笑。”
白千秋看她一眼。
“不过你这趟出去,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昭昭问:“哪里?”
“以前别人问这些,你大概会说没什么。”
“现在呢?”
“现在你会直接承认。”
谢昭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亲了就是亲了,喜欢过就是喜欢过,舍不得也是真的。
没有必要因为最后没有在一起,就把发生过的东西说轻。
白千秋忽然问:“那楼厌呢?”
谢昭昭脚步一顿。
“什么?”
“喜欢吗?”
谢昭昭很自然地点头。
“喜欢。”
“和祁照野一样?”
“不一样。”
“和顾行舟?”
“也不一样。”
“沈清寒?”
“还是不一样。”
白千秋沉默。
谢昭昭问:“怎么了?”
白千秋看了她半天。
“我就是突然觉得,你有时候比我还渣女。”
谢昭昭没听懂。
白千秋摆摆手。
“算了。”
“以后有机会我替你写一本书。”
“叫什么?”
白千秋想了想。
“《谢长老情债录》。”
谢昭昭:“……”
识海深处,无归问:“情债是什么?”
谢昭昭脚步停住。
白千秋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
心里却回答无归:“不用学。”
无归问:“为何?”
“没什么用。”
无归沉默。
过了一会儿,黑色古书自己翻开。
谢昭昭还没来得及阻止。
上面已经多了两个字。
【情债。】
谢昭昭:“……”
*
谢昭昭离开几个月。
洞府没有变,但门口多了六只猫。
她站在石阶下面看了很久。
六只猫也看她。
谢昭昭问:“你们是谁?”
橘猫:“喵。”
谢昭昭点头。
“听不懂。”
白千秋从后面走上来。
“你不在的时候来的。”
“为什么住这里?”
“可能因为你洞府门口灵气比较舒服。”
谢昭昭蹲下来,橘猫立刻跑过来蹭她手腕,另外几只也跟着围上来。
白千秋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奇怪。”
谢昭昭正在摸猫。
“哪里?”
“人喜欢你就算了,动物也喜欢。”
谢昭昭道:“可能因为我喂的多了。”
白千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明显已经空了很多次的食盆。
“你人都不在。”
谢昭昭也看见了。
食盆很干净,但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满灵兽粮。
谢昭昭打开看了看。
“谁放的?”
白千秋道:“宗门弟子轮流的。”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以前一直喂。”
“你走以后它们还来,他们就接着喂,当然,我在的话你嘱托我喂,我也是不会忘记的。”
谢昭昭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无籍城。
有些东西好像就是这样。
一个人开始做,后来离开,其他人仍然会继续。
谢昭昭把六只猫安顿好。
进洞府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睡觉。
她真的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一晚。
空间裂隙。
迁城。
天道碎片。
还有二十七万人。
哪怕她已经比以前更会记得自己的身体,累还是累。
谢昭昭倒在床上,连外衣都懒得脱。
无归道:“你很累吗。”
“嗯。”
“为何不脱衣?”
谢昭昭闭着眼:“懒。”
无归沉默。
谢昭昭已经快睡着。
过了一会儿。
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睁开一点眼睛。
“什么都不用。”谢昭昭困得连声音都开始迷糊,“我现在只想睡觉。”
无归不说话了。
谢昭昭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什么梦都没有,醒来时已经第二日下午。
窗外有雨,六只猫有四只挤进了屋。
谢昭昭坐起来。
“无归。”
“嗯。”
“我回来以后。”
“好像什么都不用做。”
无归问:“不好?”
“不。”
谢昭昭摸了一下橘猫脑袋。
“很好。”
无归想这可能就是合欢宗是谢昭昭归处的原因吧。
*
谢昭昭回来以后,重新开始正常修炼。
每天早上去主峰,下午看宗门送来的卷宗,晚上回洞府。
偶尔被白千秋拖出去吃饭,偶尔去看桑迟寄来的新剑。
偶尔收到宋青黛的药,日子变得很慢。
慢到谢昭昭第一次发现,无归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安静。
以前他可以很多天一句话不说,现在却经常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
“你每日都会回来?”
谢昭昭道:“最近会。”
“若不回呢?”
“那就住别处。”
“住哪里?”
“看情况。”
无归沉默。
过两日又问。
“白千秋为何可以随时进你洞府?”
谢昭昭道:“她以前住隔壁。”
“所以?”
“所以习惯了。”
“我呢?”
谢昭昭被问住。
“你不是一直都在?”
无归又不说话了。
最奇怪的是第三次。
谢昭昭修炼结束以后,发现识海里的黑影在尝试凝聚手。
他的五指已经能够维持很久。
甚至隐约能看见腕骨轮廓。
谢昭昭坐在石阶上。
“你最近怎么一直练这个?”
无归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
谢昭昭挑眉。
“又不知?”
“嗯。”
“那你想要身体吗?”
无归说:“我想出去。”
谢昭昭愣住,问道:“从识海出去?”
“嗯。”
“为什么?”
无归又沉默。
谢昭昭以为他还要说不知。
可这一次。
他过了很久才道:“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感觉。”
谢昭昭笑了。
“那以后找办法。”
无归抬眼:“你愿意?”
“当然。”
“若我出去以后,不再一直在你身边?”
谢昭昭觉得这个问题更奇怪。
“你本来就可以做自己的事。”
无归看着她。
谢昭昭又道:“前提是你能有自己的身体。”
“谢昭昭。”
“嗯?”
“如果我可以离开,然后再回来,你会让我回来吗?”
谢昭昭笑了一下:“可以啊。”
无归不再说话
黑影手指却真正完全凝实了一瞬。
*
异常是在谢昭昭回来后的大半个月日开始的。
最初真的没有人当回事。
那天早上。
合欢宗外门食堂里。
一个刚入门两年的弟子突然红着脸不敢看谢昭昭。
谢昭昭原本只是去拿一碟桂花糕。
结果她往左,那弟子往右。
她往右,对方又往左。
谢昭昭终于停下。
“你躲我?”
弟子脸更红。
“没有。”
白千秋端着茶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
“做什么亏心事了?”
弟子疯狂摇头。
“没有!”
谢昭昭问:“那怎么了?”
弟子憋了半天,终于道:“我昨晚梦见谢长老了。”
白千秋立刻停住。
谢昭昭倒没觉得有什么。
“梦见我做什么?”
弟子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我们……”
谢昭昭等。
弟子声音越来越小。
“成亲了。”
整个食堂安静两息。
然后爆笑。
白千秋扶着桌子笑得几乎站不稳。
那弟子已经快哭了。
谢昭昭反而安慰她:“只是梦。”
小弟子小声道:“我知道。”
白千秋好不容易停下来。
“梦里昭昭对你好吗?”
小弟子认真想了想。
“特别好。”
“有多好?”
“她每天只陪我。”
谢昭昭原本还在吃桂花糕。
听见这一句,噎了一下。
毕竟梦这种东西,想什么都有可能。
白千秋还在逗她:“然后呢?”
小弟子越说越不好意思。
“没有然后,就住在一起,她不当长老,也不去别的地方,每天陪我养花。”
这件事最后只是被当成一个早饭笑话,直到后来,整件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最开始只是几个外门弟子。
她们醒来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彼此一对,发现梦里竟然都有谢昭昭。
白千秋听说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很正常吗?”
负责上报的弟子神情复杂地问:“哪里正常?”
白千秋道:“修真界梦见昭昭的人还少?”
谢昭昭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白千秋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天下第一美人偶尔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不算特别离谱。”
谢昭昭看她:“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白千秋非常镇定:“你听错了。”
谢昭昭:“……”
真正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那些人的梦并不相同。
有人梦见谢昭昭和自己一起住在凡间小镇。
有人梦见她退出合欢宗,成了自己的道侣。
有人甚至梦见自己根本不修仙,而谢昭昭只是隔壁每天来借盐的姑娘。
所有梦唯一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梦里的谢昭昭只爱梦者一人。
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梦者身上。
第一批人醒来以后只是觉得荒唐。
第二批却开始舍不得醒。
到了第七日,已经有人主动服用安神丹延长睡眠。
第十日,一个金丹修士强行封闭五感,只为了重新回到梦里。
第十二日,第一例昏睡出现。
那人已经连续六日没有主动醒来。
医修检查以后却说,他的神魂没有受损,甚至非常安稳,像只是做了一个太好的梦。
谢昭昭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那名修士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
白千秋在旁边低声道:“如果是噩梦,大家会想办法醒。”
谢昭昭点头。
白千秋看着床上的人:“可如果梦里什么都有呢?”
谢昭昭没有回答。
因为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疼痛会让人逃,恐惧会让人挣扎,可幸福不会,至少不会立刻。
掌门很快将各宗送来的梦境记录全部汇总。
三日以后,万宝殿整整堆了二十四箱。
谢昭昭翻完第一箱以后,脸色变了,这些梦的主人并不全都喜欢她。
甚至有些人过去只在宗门大比时远远见过她一次,可只要进入梦境,梦里的谢昭昭都会迅速变成最适合那个人的模样。
喜欢热闹的人,会梦见她陪自己游遍天下。
喜欢安静的人,会梦见她一辈子不出山。
希望被照顾的人,会梦见她永远温柔耐心。
希望被依赖的人,则会梦见谢昭昭受伤、失去修为,最后只能依靠自己。
白千秋翻到这里,脸色一下难看。
“这不是昭昭。”
谢昭昭点头:“嗯。”
梦里的人有她的脸,有她的声音,有很多她真正做过的事情。
可每一个梦里的她,都被削掉了一部分,削掉会离开的她,削掉会拒绝的她,削掉会对别人也温柔的她。
最后只留下梦者最需要的那一种。
谢昭昭想起月城的换心。
那里是从一个人心里挑出一部分,然后强行宣布那就是全部。
而如今,有人开始从她身上挑。
白千秋忽然问:“这次又是执灯人?”
谢昭昭低声道:“很像。”
识海深处,无归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谢昭昭翻到最后一页,他才道:“跟你无关,他们梦见的是自己。”
谢昭昭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向那一箱又一箱记录,这些人表面都在梦见她。
实际上,梦里真正被展示出来的,是梦者自己对“被爱”的想象。
*
修真界真正擅长梦境的人不多。
照梦楼算一个。
照梦楼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域,更没有参加任何仙门盟会。
它建在一片终年不散的云海上。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七层木楼。
楼前没有牌匾,只有一面镜子。
镜面上写着一句很奇怪的话。
【梦中之物,不必带回。】
白千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这里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谢昭昭问:“为什么?”
“太安静。”
“安静也不正经?”
白千秋很有经验地道:“特别安静的地方通常都有问题。”
谢昭昭:“……”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里面已经有人道:“合欢宗的?”
声音不算冷,也不算热情,就是有一点懒。
谢昭昭走进去。
第一眼没有看见所谓照梦楼主人,只看见满屋子的瓶子。
大大小小,有琉璃瓶,有玉瓶,还有一个甚至像普通酒壶。
每一个里面都漂着一点光,有的是红色,有的是白色,也有已经快要熄灭的灰。
谢昭昭停下来:“这些是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别人的好梦。”
谢昭昭抬头。
男人正从二楼慢慢下来,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一身很浅的青灰长袍,头发没有束得很整齐,眼睛颜色很淡。
不像长期修梦术的人那样虚弱,反而精神很好。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先看白千秋,再看谢昭昭,没有多看第二眼。
白千秋挑眉。
这还是最近几年第一个第一次见到谢昭昭,却完全没有明显失神的人。
男人道:“谢停云。”
谢昭昭道:“谢昭昭。”
谢停云看她一眼:“知道。”
白千秋问:“你认识?”
谢停云道:“最近全天下都在梦她,想不知道很难。”
白千秋:“……”
他说话确实不太客气。
谢昭昭却没有生气。
她看向那些瓶子:“你说这些是好梦?”
“准确来说,是记忆。”
谢停云随手拿起一个很小的琉璃瓶,里面有一场雪。
雪里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膀靠在一起。
谢停云道:“有人失去道侣以后受不了,又不想忘,就把最幸福的一段记忆送到这里。”
谢昭昭问:“你替他们保存?”
“嗯。”
“代价呢?”
谢停云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有代价?”
谢昭昭道:“没有代价的话,照梦楼门口应该排很长。”
谢停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还行。”
白千秋立刻道:“她一直很聪明。”
谢停云道:“我没说不聪明。”
白千秋:“……”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和这人吵架。
谢停云重新把瓶子放回去:“保存得越完整,现实里那段感情就会越淡。”
谢昭昭一怔:“为什么?”
“因为记忆不是死物。”
谢停云道:“你把它最亮、最疼、最舍不得的部分长期封在梦里,现实中的神魂会慢慢把那份感情也一起放进去。”
谢昭昭看向那一整面墙:“所以来这里的人,最后会忘记爱过?”
“不会忘。”
谢停云道:“只是有一天想起来,不再那么疼,也不再那么爱。”
谢昭昭安静了。
谢停云问:“觉得残忍?”
“没有。”
“那是什么?”
谢昭昭想了一会儿:“只是觉得,他们真的愿意?”
“都愿意。”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满墙梦瓶。
“因为有时候,活下去比永远爱一个死人重要。”
谢昭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寒把爱放了四十七年,顾行舟把偏爱压了十年,祁照野害怕短暂,楼厌害怕离开。
谢停云却每天都在帮别人,把爱慢慢放下。
谢停云看完二十四箱梦境记录以后,只用了一个下午。
白千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认真看。
谢停云把最后一份扔回桌上:“都一样。”
白千秋道:“哪里一样?”
“梦者想要什么,梦里的谢昭昭就是什么。”
“这个我们也看出来了。”
“那还来问我?”
白千秋:“……”
谢昭昭已经习惯谢停云的说话方式。
她问:“能找到梦从哪里开始吗?”
“能。”
“多久?”
“现在不行。”
“为什么?”
谢停云抬眼看她:“因为核心还没完全长出来。”
谢昭昭皱眉:“梦境也会长?”
“当然。”
谢停云道:“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做相似的梦,后来梦与梦互相重叠,再后来所有人的欲望会在某个地方连起来,最后会变成一个共同梦域。”
谢昭昭问:“现在到哪一步?”
“快到最后了。”
白千秋脸色变了:“那还等?”
谢停云道:“不等也进不去。”
白千秋盯着他:“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谢停云想了想:“可以。”
他转向谢昭昭:“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昭昭道:“你问。”
“你爱过谁?”
谢昭昭愣了一下。
谢停云问得太自然,像在问她今天吃过没有。
谢昭昭想了很久。
“如果你说的是道侣之爱,好像没有。”
谢停云道:“沈清寒?”
“喜欢。”
“顾行舟?”
“也喜欢过。”
“祁照野?”
“喜欢。”
“楼厌?”
谢昭昭停了一下:“也是。”
谢停云看着她:“但都不是你说的那一种?”
“嗯。”
谢停云忽然道:“你不是不会爱。”
谢昭昭抬眼。
白千秋也看过去。
谢停云继续:“你只是从来没被迫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
谢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你一直有退路。”
谢停云靠在椅背上。
“沈清寒重要,顾行舟也可以重要,祁照野特殊,楼厌也有自己的位置,你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必须拿掉另一个人的位置。”
谢昭昭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所以你很容易说,都是真的,都不同,都可以存在。”
白千秋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停云道,“但不代表她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哪一种关系。”
谢昭昭问:“一定要选?”
谢停云看她:“现实不一定,梦会逼你选。”
谢昭昭神色微变。
谢停云拿起一份梦境记录。
“因为梦不会问你,谁值得被救,谁更需要你,谁会因为你离开而崩溃,它只问,如果所有责任都拿掉,你自己想要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你知道吗?”
谢昭昭很诚实:“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这就对了。”
白千秋忍不住:“哪里对?”
谢停云道:“不知道至少比编一个答案强。”
*
谢昭昭在照梦楼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她见到了很多来存梦的人。
第一位是个已经白发的女修,她带来的是自己成婚那日的记忆。
道侣死了六十年,她却始终不肯再去两个人以前住过的地方。
谢停云问她:“确定?”
女修点头:“确定。”
“存进去以后,你以后可能不会再这么想他。”
“我知道。”
“可能有一天,别人提起他,你只会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女修眼眶红了,却还是道:“我知道。”
谢停云问:“那还存?”
女修笑了一下:“我想活下去,我太痛苦了。”
谢停云点头:“行。”
没有劝她坚持,也没有说这么深的感情不应该放下。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剑修。
他的道侣没死,只是另嫁别人。
他想把两人最后一次看海的记忆留下。
谢停云听完以后问:“想让自己以后不再喜欢她?”
剑修点头:“嗯。”
“那你来错地方了。”
剑修一愣。
谢停云道:“这里不负责让你忘。”
“那你们做什么?”
“保存。”
“可不是说会淡吗?”
谢停云道:“会淡和我要替你淡,是两回事。”
谢昭昭站在二楼听见这句话时,脚步停了一下。
谢停云其实比表面上更尊重感情,只是他不神圣化。
谢昭昭晚上问他:“你真的不相信永恒?”
谢停云正在给一只梦瓶换封印:“嗯。”
“为什么?”
“见多了。”
“见过什么?”
谢停云道:“有人在道侣死后说此生不再爱,二十年后来这里,不是为了存死去道侣,是因为爱上别人以后愧疚。”
谢昭昭没说话。
“还有人说自己永远不会忘,结果没有用梦术,百年以后照样只记得一个名字。”
谢停云把封印系好。
“所以永恒这种词,通常只在说出口那一刻有效。”
谢昭昭问:“那一刻是真的呢?”
谢停云抬眼。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最近学过这个。”
谢停云看她半天:“那一刻当然可以是真的,可真的不代表永远。”
谢昭昭道:“这点我们意见一样。”
谢停云道:“别急着高兴。”
“怎么?”
“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
“我觉得因为不永恒,所以没必要把爱情看得太重。”
谢昭昭问:“那我呢?”
谢停云看她。
“你觉得因为不永恒,所以短暂的也值得认真对待。”
谢昭昭想了想:“好像是。”
谢停云道:“所以你比我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承认是真的,最后却很少要。”
谢昭昭没听懂。
谢停云却已经转身:“以后你会懂。”
*
果然如谢停云所说,共同梦域在第八日成形了。
那一夜,整个修真界至少有三千七百名修士同时陷入深眠。
最麻烦的是,其中包括几个本来修为极高、理论上不应该轻易受梦术影响的人。
谢停云收起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它是让人自己走。”
白千秋道:“什么意思?”
谢停云抬手。
二十四只梦瓶同时升起。
瓶中出现不同画面。
第一只,是一场雪。
听雪峰的雪。
谢昭昭站在屋檐下。
沈清寒从远处走回来。
她手里拿着刚煮好的茶。
没有宗门急信,没有天道碎片,也没有谁来找她救人。
她只说:“回来了?”
梦里的沈清寒停在雪里,很久才应:“嗯。”
屋里摆着两双鞋,桌上有两只杯子,墙边那把木剑还在。
梦里的谢昭昭已经在听雪峰住了很多年。
白千秋看得沉默。
第二只梦瓶亮起,是药王谷。
那座顾行舟曾经为她准备的小院真的住了人。
院子里晒着药。
桂花树下有一张躺椅。
顾行舟从药房出来时,梦里的谢昭昭正抱着一只猫睡午觉。
他走过去。
她没有起身去问病人,只睁眼看他。
“忙完了?”
顾行舟笑:“嗯。”
她伸手:“那过来。”
顾行舟站在原地,眼神很久没有动。
第三只梦瓶里,妖域月城没有发生换心。
祁照野也没有送九十九车聘礼。
谢昭昭是自己来的。
她站在九尾族门口,手里只有一把木梳。
祁照野问:“来做什么?”
梦里的她笑:“找你。”
祁照野问:“然后呢?”
“住一阵。”
“多久?”
她想也没想:“你想多久就多久。”
梦瓶里的祁照野很久没有说话。
第四只,是新无籍城。
谢昭昭没有走。
她和楼厌一起站在刚建好的城门下。
有人问,城主夫人住哪里。
梦里的谢昭昭没有纠正,只伸手把一把新钥匙递给楼厌。
“这次别再弄丢。”
楼厌接过去,看了她很久。
白千秋终于道:“太狠了。”
谢昭昭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知道,这些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虚假,而是每一个都太懂梦者。
沈清寒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突然疯狂爱他,只是她有一天愿意留在听雪峰。
顾行舟想要的也不是她停止救人,只是希望有一段生活里,她可以不是为了病人留下。
祁照野要的是她自己来。
楼厌要的是她留下之后,仍然有门可以进出。
这些梦抓住的都不是俗套欲望,是每个人最深处、最不肯承认的那一点圆满。
谢停云站在二十四只梦瓶中央,忽然道:“看明白了吗?”
谢昭昭问:“什么?”
“没有一个人梦见真正的你。”
谢昭昭沉默。
谢停云继续:“他们没有梦见你会拒绝,不会梦见你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更不会梦见,你也许喜欢他们,但仍然不选择他们。”
他看向那一排梦。
“所以梦里的人不是你,是他们需要的你。”
谢昭昭道:“那他们爱的是假的?”
谢停云看她:“不一定。”
“什么意思?”
“爱一个真实的人,和在爱里偷偷想象一个理想版本,可以同时存在。”
谢昭昭一下想起了换心。
又是同时存在。
谢停云道:“问题不是他们有没有幻想,是现在有人要证明,幻想才是真正的爱。”
就在这一刻,二十四只梦瓶同时裂开一道细纹。
一行白色古字从所有梦境上方浮现。
【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
共同梦域成形以后,想从外面强行唤醒已经不可能。
谢停云试了三种办法,全失败。
第四次回来时,他的脸色终于难看。
白千秋问:“还有办法吗?”
“有。”
“说。”
谢停云看向谢昭昭。
“她进去。”
白千秋立刻道:“不行。”
“她必须进去,所有梦都以她为中心,整个梦域像一棵树,他们每个人的梦是枝,真正的核心是根。”
“根里是什么?”
“不知道。”谢停云看着她,“但一定和你有关。”
谢昭昭问:“我进去以后需要做什么?”
“先找到自己的梦。”
她一怔:“我的?”
“嗯。”
谢停云道:“共同梦域想证明所有人爱的都是幻象,那它迟早也会问,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白千秋皱眉:“她不一定有这种梦。”
谢停云道:“所有人都有。”
谢昭昭忽然问:“你呢?”
谢停云停了一下:“有。”
“是什么?”
“不告诉你。”
白千秋冷笑:“你不是很坦率?”
谢停云道:“坦率不等于什么都要说。”
谢昭昭问:“你陪我进去?”
谢停云道:“当然。”
“为什么?”
他看她一眼:“你会解梦?”
“不会。”
“那就别问废话。”
谢昭昭:“……”
*
识海深处,无归道:“我跟着你进去。”
谢停云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
“那个住你识海里的?”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知道?”
“楼厌写给我的信里提过。”
谢昭昭:“……”
她完全不知道楼厌什么时候和照梦楼有了联系。
谢停云继续道:“让他别乱动。”
识海里无归问:“为何?”
谢昭昭转述:“他问为什么。”
谢停云道:“梦里最麻烦的不是假的。”
“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是你明知道假的,还是会想留下。”
*
入梦以后,谢昭昭睁眼后就闻到了饭香。
是很普通的米饭,还有一点青菜。
谢昭昭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旧。
墙边种着两排菜。
一只橘猫趴在水缸上睡觉,白鹤站在屋檐下,旁边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灵犬。
谢昭昭尝试运转灵力。
没用。
她又看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灵纹,经脉里也没有灵气。
她没有修为。
谢昭昭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只是有一点新奇。
谢停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样子你的梦还挺省钱。”
谢昭昭回头。
他正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身青灰衣服。
谢昭昭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引梦人。”
“无归呢?”
谢停云看她一眼:“似乎还在你识海。”
谢昭昭心里叫了一声。
无归很快应:“在。”
她这才放心。
谢停云已经走进院子,看了一圈。
“普通小院,没有修为,没有天下太平,也没有所有人围着你。”
谢昭昭道:“你听起来很失望。”
“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以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最深梦境,至少会华丽一点。”
谢昭昭笑了,她走进厨房。
灶上有锅,里面煮着饭,旁边还有洗好的菜。
她很自然地拿起来切。
谢停云站在门口:“你知道这是梦?”
“知道。”
“还做饭?”
“都已经洗好了。”
谢停云:“……”
谢昭昭把菜下锅,油烟慢慢升起来。
饭做好以后,她盛了两碗。
谢停云坐下:“还有人?”
谢昭昭看桌上。
那里有三副碗筷。
她愣了一下:“好像有。”
谢停云挑眉:“谁?”
谢昭昭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普通,不急,也不重。
像一个每天都会从这条路回来的人。
谢昭昭抬头,一个人推门进来。
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手里提着一小篮刚摘的果子。
没有剑,没有药箱,没有九尾,也没有魔气。
谢昭昭看向那张脸,却怎么都看不清,不是被雾遮住,而是梦根本没有给他一张具体的脸。
那人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果子放到桌上。
然后问:“今日吃什么?”
谢昭昭下意识道:“青菜。”
那人点头:“好。”
*
谢停云看着那个模糊的人,没有说话。
谢昭昭却一直在看,她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特征。
身形不像沈清寒,声音不像顾行舟,头发不是祁照野的银色,也没有楼厌身上的魔气。
谢停云忽然问:“想看清吗?”
谢昭昭点头:“有一点。”
“那试试。”
谢昭昭看得更认真。
梦境却没有改变。
那张脸仍然模糊。
谢停云走到她旁边:“有意思。”
谢昭昭问:“什么?”
“你不是看不清,是梦里根本没有。”
谢昭昭一怔。
谢停云道:“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人。”
识海深处,无归出声:“什么意思?”
谢停云像听不到。
谢昭昭替他问:“无归问什么意思。”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眉心。
“意思是,这个位置可以有人,但现在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谢昭昭看向那道身影:“那我想要什么?”
谢停云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这个院子。
没有仙门,没有修为,没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没有长老,没有需要她出手解决的灾难。
只有菜、饭、动物和一扇每天傍晚会被推开的门。
谢停云问:“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这里。”
谢昭昭一顿。
谢停云道:“白天他会走,你也不会跟着,你做你自己的事,等到晚上,他回来。”
谢昭昭看着那个人,心口微动。
不是心动,至少不是对一个具体人的心动,而是一种“原来如此”。
谢停云继续道:“你没有梦见一个永远围着你的人,也没有梦见一个需要你救的人,甚至没有梦见,你必须救天下。”
谢昭昭安静。
“你想要的是——”
谢停云看着那扇门。
“有人会回来,不是因为受伤来找你,不是因为求援,不是因为离不开你,也不是因为你救过他。”
“他只是出去,然后回来。”
谢昭昭低头看桌上三副碗筷,明白了为什么梦里的人没有脸。
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沈清寒的一张脸,不是顾行舟的温柔,不是祁照野的欲望,也不是楼厌的归处。
她想要的是一种生活。
一种没有谁需要她牺牲、没有谁因为她离开就会崩溃、也没有天下苍生在门外等她救的生活。
她可以只因为今天想种菜,所以种菜;想睡午觉,所以睡。
而到了傍晚,有人会推门回来。
不是来求她,不是来留她,只是回来。
谢停云看着她:“你比我想象中更累。”
谢昭昭一怔:“我看起来很累?”
“现实里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指了指这座院子。
“一个元婴修士,梦里第一件事是把自己修为弄没。”
谢昭昭:“……”
她竟无法反驳。
识海深处,无归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道:“回来?”
谢昭昭心道:“什么?”
无归道:“为什么一定是回来?”
谢昭昭看向那扇门。
那个人又出去了,院门关上。
可她一点都不慌。
因为梦里的自己好像知道,傍晚的时候,他会再回来。
谢昭昭想了很久:“可能因为,我想知道,不是只有我会回去找别人。”
她停了一下:“也会有人,自己想回来找我。”
无归站在石阶上,想着楼厌问的“归处”和谢昭昭梦里的“回来”,原来不是一回事。
楼厌曾经想让谢昭昭成为自己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谢昭昭却真正想要一个不需要她变成归处、也会自己回来的存在,只是因为想回来。
石阶上,无归低头看自己的手。
上一次凝聚失败以后,那里一直没有再出现清晰的五指。
可这一刻,他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不是想碰她,而是第一次想拥有一个可以离开她,然后再由自己选择回来的地方。
而梦境深处,谢停云仍然看着谢昭昭。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最深的梦会比所有人都复杂。
会有苍生,会有大道,会有万宗来朝,会有无数她救过的人。
结果没有。
她最深处的愿望,竟然普通得近乎可笑。
一间屋,一顿饭,一群不需要她拯救的小动物,和一个会回来的人。
谢停云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认为爱情不过是人在特定处境下,对另一个人产生的理想投射。
可眼前这个梦,连“另一个人”都没有具体形状。
那么她投射的,究竟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谢昭昭,他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