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碎片彻底失去光以后,荒原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立刻去看那块已经暗下去的碎片。
二十七万人刚刚失去一座城,比起所谓天道规则,他们眼下更需要知道今晚睡在哪里,明日吃什么,伤员怎么办,以及下一场空间风暴什么时候会来。
楼厌也没有再回废墟。
他用三日重新划出临时居住区,又把原本属于无籍城的十二支巡守队拆开,让他们分别护送老人、孩子和伤员往南迁。
第四日,他亲自去看了新的落脚地。
那里距离原本的无籍城一百七十里,背靠黑岭,前方有河,地下没有空间裂隙,虽然灵气稀薄,却足够二十七万人先活下去。
所有人都默认,新城会在那里建,只有楼厌一直没有说“建城”。
谢昭昭发现以后,也没有催。
她在临时营地里又留了七日。
这七日里,楼厌还是很忙。
早上处理迁移名单,中午看水源,下午分粮,晚上和阵师争论新防护阵应该建几层。
谢昭昭偶尔看见他,会觉得这人与无籍城还在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从前每一个决策最后都要回到一个问题。
怎样让所有人留下。
现在却变成了:谁想留下,谁准备走,谁还没有决定。
楼厌让人把三种名单分开。
想留下的登记新住处,想走的领取七日干粮,还没想好的也可以先住,没有人催。
谢昭昭看到那三张名单时,楼厌从后面走过来。
“看什么?”
谢昭昭道:“看你有没有偷偷把第三张都划进第一张。”
楼厌看她一眼。
“没有。”
“真的?”
“嗯。”
谢昭昭笑了。
楼厌问:“你觉得我会?”
“以前会。”
“现在呢?”
谢昭昭想了一下。
“现在也可能。”
楼厌:“……”
她笑出声。
楼厌看着她笑脸,神色倒没有不悦。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什么时候走?”
谢昭昭的笑慢慢停住。
“后日。”
楼厌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谢昭昭看他。
“你知道?”
“白千秋已经收拾东西两天了。”
谢昭昭一怔,她还真没注意。
楼厌道:“她昨日已经把最后两坛酒送人。”
谢昭昭问:“为什么送?”
“说是飞舟装不下。”
谢昭昭:“……”
这确实很像白千秋会做的事。
楼厌转身准备走。
谢昭昭忽然叫住他:“楼厌。”
他停下。
谢昭昭问:“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
楼厌回头。
“你想听什么?”
谢昭昭被问住。
她其实也不知道,可能是以后,可能是无籍城,也可能只是他会不会再一次把一座城建成那间旧屋的样子。
楼厌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明晚有时间吗?”
谢昭昭点头。
“有。”
“那明晚说。”
他走了。
谢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识海深处,无归问:“他说什么?”
谢昭昭心道:“说明晚说。”
无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为何要等明晚?”
谢昭昭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无归又不说话了。
谢昭昭发现,自从楼厌说过“归处”以后,无归对楼厌的每句话都格外在意。
她曾经问他为什么。
无归还是说不知。
谢昭昭如今已经懒得追,反正他总会慢慢知道。
就像她一样。
第二日夜里,楼厌没有带谢昭昭去新的城址。
他带她回了原本的无籍城外。
废墟还在那里。
只是已经进不去。
空间裂隙把大半城池吞掉,只剩最外侧一截断墙和半面倒下的城门。
楼厌站在那面断墙前,谢昭昭走到他旁边。
“来这里做什么?”
楼厌道:“想看看。”
“最后一次?”
“可能。”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夜里风很大。
废墟里偶尔还能听见石块往裂隙深处坠落的声音。
楼厌道:“谢昭昭,跟我走吧。”
谢昭昭一怔,她转头看他。
楼厌没有看废墟了。
他正在看她。
他很认真地说:“跟我走。”
谢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里?”
楼厌道:“哪里都可以。”
“新城呢?”
“他们可以自己建。”
“你不管?”
“有人会管。”
谢昭昭看着他。
楼厌继续道:“我可以不再建城。”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无籍城不是楼厌随手建立的一座城。
那是他花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把当年的四十多日扩大出来的东西。
是他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归处的方式。
如今他说,可以不要。
谢昭昭却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楼厌道:“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这一次,连无归都没有出声。
谢昭昭看着楼厌,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楼厌几乎没有停顿。
“那便没有地方可去。”
谢昭昭看着他。
这句话里的深情,已经把一个人的全部归处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沉默很久,然后摇头:“楼厌,我不能成为你唯一的家。”
“为什么?”
谢昭昭道:“因为人会死,也会离开。”
楼厌看着她:“你又准备走。”
谢昭昭点头。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因为正是我要走。”谢昭昭看着他,“所以才更不能让你把家压在我身上。”
楼厌很久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如果一个人是你唯一的归处,那他在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很好,可有一天他离开,你就又变成没有地方去的人,这和以前没有区别。”
楼厌冷声道:“至少我选过。”
“可你选的是一个人。”谢昭昭道。“不是你自己的生活。”
楼厌眉心一点点皱起。
“有区别?”
“有。”
“哪里?”
谢昭昭想了想。
“如果我是你的家,那我去哪里,你就必须跟到哪里。如果我不想停,你也不能停。如果我有一天改变,你连自己原来的地方都没有。”
楼厌道:“我愿意。”
谢昭昭摇头:“可我不愿意。”
谢昭昭看着他。
“我不想有一个人,因为我活着,才有地方可去。”
楼厌问:“那你想要什么?”
谢昭昭被问住了一瞬。
她很久以前也答不上来这种问题。
如今却慢慢能说。
“我想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自己的城,有愿意留下的人,也有愿意离开以后还回来的人,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建城,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我。”
楼厌低声道:“你总想让我不用你。”
谢昭昭一怔。
楼厌看着她。
“以前也是。你给我一间屋,却从没说让我跟你,后来你走。现在也是,你教我怎么开门,然后自己走。”
谢昭昭听了很久:“那你希望我留下吗?”
楼厌道:“希望。”
“很希望?”
“嗯。”
“如果我不留?”
楼厌没有说话。
谢昭昭等了很久,楼厌才道:“我会难受。”
谢昭昭点头。
“我知道。”
“但还是走?”
“嗯。”
楼厌没有多少笑意。
“你真的很会让人难受。”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最近很多人这么说。”
楼厌没有问是谁,只是重新看向废墟。
过了很久,他问:“你从未想过与我留下?”
谢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楼厌侧头。
“没有?”
“想过。”谢昭昭看着废墟,“城毁的时候,我想过以后陪你重新建。”
楼厌手指颤抖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道:“那时候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在想,如果我走了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
楼厌没有说话。
“所以我真的想过留下。”谢昭昭道,“不是一瞬间,想了挺久。”
楼厌声音很低:“后来呢?”
谢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发现,我想留下,是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楼厌的脸色慢慢白了一点。
谢昭昭没有回避。
“不是因为我想与你过一生。”
风从废墟上吹过,这是一个很温柔的答案,因为她真的想过,也是真的舍不得。
可它又很残忍,因为那个“想留下”并不是楼厌真正想要的理由。
楼厌问:“如果我撑得住。”
谢昭昭道:“我会放心一点。”
“然后走?”
“嗯。”
楼厌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谢昭昭问:“生气吗?”
“有。”
“怪我?”
楼厌想了想。
“现在有一点。”
谢昭昭点头。
“可以。”
楼厌抬眼:“你不安慰我?”
谢昭昭愣了一下。
她本来确实想,可这一刻忽然想起顾行舟,于是摇头。
“你如果不想听,我就不说。”
楼厌看着她很久,最后道:“确实不想听。”
“好。”
两个人便真的安静下来。
没有人急着把难过变成道理,也没有人用未来重建去覆盖眼前的失去。
楼厌问:“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昭昭想了想。
“可能。”
“可能?”
“嗯。”
楼厌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答案。
谢昭昭却笑:“你不是已经学会,不拿以后还没发生的事逼一个现在的保证?”
楼厌没说话。
半晌,他冷淡道:“学会了,只是不好用。”
谢昭昭笑出了声。
这一次,楼厌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
新城最终还是建了。
荒原上二十七万人用了整整五日投票。
有人想往南,有人想回故乡,有人想去人境,也有人说,自己从来没有别的地方。
最后留下来的不到二十万。
楼厌看到人数时,有一瞬的安静。
谢昭昭就在旁边,问:“后悔让他们选了?”
楼厌道:“有一点。”
“要改吗?”
“不改。”
“为什么?”
楼厌看着那张名单:“因为剩下的至少不是被我关下来的。”
谢昭昭笑了。
楼厌看她:“你又很高兴?”
“嗯。”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很好。”
“哪里好?”楼厌皱眉。
谢昭昭道:“以后你会知道。”
楼厌不喜欢这种故作高深,可这一次没有追问,留下的人一起去新址。
他们没有再完全照着旧无籍城的布局建。
公共厨房还是保留,孩子床边也依旧会放灯,每间屋仍然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可旧籍库不再藏在地下。
它被放在城中最普通的一座石楼里。
一楼登记新名,二楼保存旧名。
本人可以查自己的,未成年可以在监护人陪同下查。
涉及旧仇的档案需要额外申请,想走的人也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
东五把自己的旧宗门剑诀写进登记簿时,楼厌亲自看了一眼,然后问:“还练?”
东五明显有些紧张:“练。”
“会回去吗?”
东五沉默很久。
“可能不会。”
楼厌问:“为什么?”
“师父已经死了,宗门也不要我。”
他低头摸着剑:“但这一剑还是我的。”
楼厌看了片刻,只道:“知道了。”没有收剑,也没有让他改招。
那个供奉旧族图腾的妖族老人,则把图腾直接挂在自己新屋门口。
旁边住着一个人族老头。
第一天看见,两个人差点为了图腾朝向吵起来,第二天又一起修屋顶。
楼厌经过时停了很久。
谢昭昭问:“想让他收起来?”
楼厌道:“有一点。”
“为什么?”
“丑。”
谢昭昭:“……”
她很确定,这个理由和安全没有关系。
楼厌已经继续往前。
新城的第一道城墙修起来时,有人问,还叫无籍城吗?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道:“叫。”有人不解。
“现在不是可以登记旧籍了吗?”
楼厌看了那人一眼:“无籍,不是没有过去,是进来以后不拿过去判你。”
谢昭昭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以后忽然笑了一下。
楼厌远远看见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城门建成那日,没有人要求刻原来的三个字。
因为无籍城的名字已经在上面,真正新加的是一行很小的字。
是楼厌亲自写的,字依旧不好看,但比从前那三个大字工整很多。
【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白千秋站在下面看了半天:“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像赶人?”
谢昭昭道:“我觉得还好。”
“哪里好?”
“至少门能开。”
白千秋想了想:“也是。”
她又看一眼:“不过我觉得还差一句。”
谢昭昭问:“什么?”
白千秋认真道:“去者记得把欠的灵石结清。”
谢昭昭:“……”
楼厌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竟然道:“有道理。”
白千秋眼睛一亮。
谢昭昭立刻道:“不许再刻。”
两个人同时看她。
谢昭昭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在阻止两个非常危险的人交流城规。
*
谢昭昭离开新无籍城的前一晚。
楼厌来找她。
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谢昭昭一眼认出,就是最开始送到合欢宗的那把,锈迹还在。
叶子刻痕也还在,只是经历过旧城崩塌以后,边缘又缺了一点。
楼厌把钥匙递给她:“给你。”
谢昭昭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旧屋已经没了。”
楼厌道:“留着也无用。”
谢昭昭低头看那把钥匙。很多年前,它打开的是一间很破的屋;后来屋塌,它又成了无籍城求援的信。
如今连旧无籍城也没了,好像确实没有门可以再开。
谢昭昭却没有伸手。
楼厌问:“不要?”
“不要。”
他眼神微微一沉。
“为什么?”
谢昭昭看着他。
“它不是我的。”
“上面有你的刻痕。”
“可一直是你留着。”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笑了一下。
“而且旧屋没了,不代表钥匙没有用。”
楼厌皱眉:“还能开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新屋。”
楼厌低头看钥匙。
“齿不对。”
谢昭昭:“……”
她发现楼厌有时候真的很不适合说寓意。
于是说得更直白。
“那就重新铸。”
楼厌终于听懂。
谢昭昭道:“你可以替新城做一把,不是照着旧门,重新做。”
楼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把钥匙收回去。
“知道了。”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真的会把它做成一把新钥匙,结果第二日,新城中央开始铸钟。
不是很大的钟,也不是法器,只是用来报时、失火、敌袭和召集人的普通铜钟。
楼厌把那把生锈钥匙扔进了炉子。
谢昭昭看见时。
火已经烧起来。
她站在旁边。
“你不是做钥匙?”
楼厌道:“不做。”
“为什么?”
“钥匙只能开一扇门。”
他看着炉子。
“钟可以让所有人听见。”
谢昭昭一怔。
楼厌继续道:“以前那间屋,只够十几个人,现在不需要照着它建。”
火焰里,那把锈了很多年的钥匙一点一点变红。
叶子刻痕先消失。
然后是钥匙齿。
最后连原本的形状也没有留下。
谢昭昭看了很久。
心里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很轻松。
楼厌终于不再保存那间屋,也不再复制那间屋,他开始建属于现在的东西。
三日后,新城第一口钟挂上城楼。
第一次敲响的时候,城里很多人都抬头。
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敲,有人以为又出了事。
最后才听见城门口的人喊:“开城了!今日起,想走可以走,想回来也可以回来。”
有人笑,有人骂楼厌终于疯了,也有人真的当天就收拾东西。
楼厌站在城楼上,看着第一个人走出去,没有拦。第二个,第三个。
后来又有人从外面回来,进门时守卫只问:“旧名还是新名?”
那人想了想:“都行。”
守卫点头:“那进去吧。”
楼厌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门一直开着,城也没有因此塌。
*
谢昭昭真正离开的那天。
楼厌没有送很远,只送到城门。
白千秋已经在飞舟上。
她这次带走的东西比来时多很多,其中至少一半都是无籍城居民硬塞的:干肉、魔域果子、奇怪的骨饰,还有一坛味道很可疑的酒。
谢昭昭问:“你确定那个能喝?”
白千秋道:“能不能喝是一回事,免费又是另一回事。”
谢昭昭决定不再管。
她回头看楼厌,他就站在城门下。
身后是那行新刻的字。
【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谢昭昭忽然问:“你还想让我留下吗?”
楼厌看着她。
“想。”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留。”
谢昭昭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怕我拒绝?”
“不是。”
“那是什么?”
楼厌沉默片刻:“想让你留下,是我的事。要不要留下,是你的。”
谢昭昭怔了一下。这句话,他终于也学会了,不是照搬,是真的明白。
谢昭昭点头。
“那我走了。”
楼厌道:“嗯。”
她转身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昭昭。”
她回头。
楼厌没有说以后一定回来,也没有说我会一直等。
他只道:“路上小心。”
谢昭昭笑了。
“你也是。”
她上了飞舟。
飞舟慢慢升高。
新无籍城一点一点缩小,谢昭昭站在船边,直到看不清楼厌才转身。
白千秋递给她一杯酒:“结束了?”
谢昭昭接过。
“什么?”
“你和楼城主。”
谢昭昭想了想。
“不知道。”
白千秋挑眉。
“又不知道?”
“嗯。”
“那你喜欢他吗?”
谢昭昭沉默片刻。
“喜欢。”
白千秋眼神微动。
谢昭昭继续道:“但不是想和他过一生的那种。”
白千秋喝了一口酒。
“他知道?”
“知道。”
“还放你走?”
谢昭昭看她:“不然呢?”
白千秋笑了。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难。”
谢昭昭也笑。
“可能吧。”
她低头看杯中酒。
忽然想起很多事情:门、钥匙、旧籍、无籍城、归处。
以及楼厌那句: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句话是真的,甚至很深,可深不代表一定是对的。
一个人可以想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
也可以因为太害怕失去。
而把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给一个人家,而是给了以后仍然允许他离开。
谢昭昭忽然明白。
楼厌最初真正迷恋的,也许从来不是四十多日里的那间屋。
是那间屋里,没人逼他属于任何一边,没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人因为给了他一张床就要求他以后不能走。
所以那才是家。后来楼厌用了几十年,才重新学会自己当年得到过的东西。
识海深处。
无归问:“你会回去吗?”
谢昭昭心道:“可能。”
“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以后还没到。”
无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合欢宗呢?”
“当然回。”
“为什么?”
谢昭昭笑了。
“因为我现在就想回。”
无归安静很久,然后没有再追问。
他有一点明白。
归处不是谁说这里是你的家。
也不是谁把门锁好,替你保留一个位置。
归处是,你明明走得很远,仍然会在某一刻自己想回去。
而那种想不能被逼出来,也不能被阵法绑出来,更不能因为谁需要你就伪装出来。
石阶幻境里。
黑色古书无风翻开。
旧的一页上。
还留着几句话。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喜欢,也不一定要长久。】
这一夜,下面慢慢多了一句。
【归处,不是不能离开的地方。】
无归看了很久。
书页没有继续。
他却知道,后面还有一句,只是现在他还写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可以让谢昭昭离开以后仍然想回来的地方。
而在远处的新无籍城,天刚亮,第一口钟再次响起。
有人出城,有人进城,有人用旧名,有人用新名,也有人谁都不告诉。
楼厌站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有拦。
那个曾经被谢昭昭救过的小童已经长大一些,抱着登记册跑过来问:“城主,昨日离开的那个人今日又回来了,要重新登记吗?”
楼厌问:“他自己怎么说?”
小童道:“他说名字没变。”
楼厌道:“那就不用。”小童点头。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问:“城主。”“嗯。”
“如果以后所有人都走了怎么办?”
楼厌看着城外。很久以前,这会是一个让他害怕的问题。如今,他还是不喜欢,却已经能回答。
“那就开着门。”
小童不懂:“等他们回来?”
楼厌沉默一下:“不是。”
他看向远处:“等下一个人来。”
风吹过城门,那行新刻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楚: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旧屋已经没了。
旧城也没了。
可楼厌终于不再需要用一座永远不会离开的城证明自己有家。
因为家从来不是把人留下来的地方,而是即使有人走了,门也仍然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