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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归处

无籍城大阵拆掉与谢昭昭的连接以后,楼厌很久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只是开始让人重新测算城防,哪一处缺灵石,哪一段需要多派人,哪一层旧阵还能修,全都一项一项补回去。

谢昭昭偶尔经过阵楼,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满墙阵图前,一站就是半夜。

她没有再进去帮忙。

这不是赌气,只是楼厌自己把她从阵里拆出去以后,那部分本来就应该由无籍城自己承担。

第三日傍晚,楼厌从阵楼回来时,谢昭昭正在院中替一个孩子修断掉的木车。

楼厌看了一会儿道:“明日北城阵眼能接上。”

谢昭昭头也没抬:“嗯。”

楼厌又道:“少了你也不会塌。”

谢昭昭这才抬头。

楼厌站在夕阳下面,语气很平,像只是在汇报一件普通城务。

谢昭昭却笑了一下:“那很好。”

楼厌看着她的笑,停了两息,才道:“你很高兴?”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走的时候,不用担心。”

楼厌神色没有变化。

识海深处传来无归的声音:“你要走?”

谢昭昭心道:“事情查完当然要回去。”

无归沉默了一会儿:“回哪里?”

“合欢宗啊。”

楼厌像完全不知道她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只站在原地看她。

过了很久,他道:“无籍城也可以回来。”

谢昭昭一怔。

楼厌继续道:“不是留你。”

“我知道。”

“只是以后想来,可以来。”

谢昭昭笑道:“当然。”

楼厌看着她:“这里也算你的归处。”

识海里很安静。

谢昭昭没有立刻察觉,只问楼厌:“为什么?”

楼厌道:“因为你以前住过这里。”

谢昭昭挑眉:“我一共才住十几天。”

楼厌看着她:“以前那间屋,你也只住四十多日。”

谢昭昭一下没说话。

楼厌已经转身:“吃饭。”

等他走远以后,无归才重新开口。

“归处是什么?”

谢昭昭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心道:“大概是想回去的地方。”

无归问:“你有吗?”

“合欢宗算。”

“只有合欢宗?”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朋友在的地方,也会想去看看。”

无归又安静了。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听见他问:“我在何处?”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你不是一直在书里?”

无归没有回应。

谢昭昭笑了:“怎么了?”

石阶之上,那道黑色身影没有动。

他当然一直在,在她修炼时,在她识海里,在她看见天道碎片时,在她受伤时,甚至在她接吻时。

可“在”和“她会想回去”,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无归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与谢昭昭距离最近,却从来没有拥有一个她需要“回来”的地方。

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体里,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在那里。

这不是选择,也不是归处,只是存在。

黑色古书安静悬在石阶上。

无归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一直在”好像也没有从前想象中那么好。

*

楼厌是发现了无归。

谢昭昭没有主动说,他是因为她在无人时停顿得太多。

有时看着案卷,忽然安静几息,有时走到半路,会莫名其妙笑一下。

还有一次,两个人正在讨论北境裂隙,谢昭昭明明已经准备开口,却突然停住,像有人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楼厌看了她很久。

最后问:“谁?”

谢昭昭没反应过来:“什么谁?”

楼厌道:“刚才和你说话的人。”

谢昭昭一顿。

楼厌继续:“我听不到,但你在听。”

谢昭昭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道:“无归。”

楼厌问:“人?”

“应该算。”

“应该?”

谢昭昭想了想:“比较复杂。”

楼厌在她对面坐下:“说说。”

谢昭昭想了想,把无归的来历,大概说了一点。

楼厌听到最后,眉头越来越紧。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会先问无归到底是什么。

结果楼厌第一句话是:“剥出来。”

谢昭昭:“什么?”

“把他从你识海里剥出来。”

识海深处,无归主动开口:“他说得对。”

谢昭昭:“……”

她一时竟不知道先回谁。

楼厌已经继续道:“没有任何东西应该长期住在另一个人的识海里。”

谢昭昭问:“为什么?”

“因为你最私密的东西都在那里。”

“他没害我。”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楼厌看着她:“你能不能让他出去?”

谢昭昭停住。

楼厌问:“现在能吗?”

“不能。”

“他自己能走吗?”

谢昭昭想了一下:“不知道。”

识海里,无归道:“不能。”

谢昭昭转述:“不能。”

楼厌脸色更冷。

“那就更该剥。”

谢昭昭道:“会伤神魂。”

楼厌问:“谁的?”

“两边都可能。”

“那就先研究。”

“你不怕把他弄死?”

楼厌道:“我更不喜欢一个不受你控制的东西住在你身体里。”

识海里,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道:“这次我同意。”

谢昭昭笑了一下。

楼厌皱眉:“他在说什么?”

谢昭昭道:“他说他同意你。”

楼厌第一次明显停住。

“同意什么?”

“同意不应该有东西未经选择,永远住在另一个人的识海。”

楼厌看了她半天。

“他还算有脑子。”

识海里无归没有反驳。

这是第一次无归主动承认。

他与她之间的绑定可能并不完全公平。

她心里问:“你以前没想过?”

无归道:“没有。”

“现在呢?”

“想了。”

“觉得不好?”

石阶之上,无归道:“如果你有一日不愿意,我应该能离开。”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楼厌那扇门,门能从里面锁,也应该能从里面打开。

识海也一样。

哪怕现在她没有赶无归走的意思,可“我不想让你走”与“你根本走不了”,也不是一回事。

谢昭昭心道:“以后找办法。”

无归问:“你想让我走?”

“没有。”

“那为什么找?”

谢昭昭笑了:“因为能走和要不要走,是两回事。”

无归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他说:“知道了。”

*

真正的裂隙在第二十一日从无籍城地下出现。

在旧籍库最深处。

那天楼厌刚刚下令,允许第一批居民申请查看自己的旧籍。

只有二十人。

必须本人申请,不得查找仇家,不得私自带走原档。

若涉及灭门、宗族冲突和战争旧案,则必须先由城中三方共同评估风险。

规矩很慢,很麻烦,楼厌明显不喜欢,可他还是开了门。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供奉故乡图腾的妖族老人,老人找到自己的旧名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没有哭。

只是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声道:“还在。”

谢昭昭站在门外,心里忽然一酸。

就在这时,整座旧籍库剧烈震动。

不是坍塌,像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醒了。

楼厌瞬间抬头。

谢昭昭也感觉到了。

不是魔气。

无归声音骤然道:“下面。”

楼厌一掌震开最底层石门。

门后没有档案,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白光从裂缝里慢慢浮起,那气息和折剑冢、药王谷、月城一模一样。

谢昭昭低声道:“天道碎片。”

楼厌看她。

“又是?”

“嗯。”

白光越来越亮,旧籍库里的纸忽然无风翻动。

一张张姓名、一页页宗族、一个个出生地,像被某种力量同时拉扯。

最深处。

一行古字慢慢出现。

【众生无根,则无争。】

谢昭昭看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楼厌也没动。

因为这句话,太像无籍城。

不问来处,不认旧籍,不许追根,不许回头。

把过去全部留在门外,然后告诉所有人,只要忘掉自己从哪里来,就可以坐在一张桌上。

无归道:“它在他身上很久了。”

谢昭昭心里一沉:“楼厌?”

“是一种共鸣。”

谢昭昭明白了。

这比被控制更麻烦,因为楼厌不是傀儡,天道碎片没有替他创造一个从不存在的念头。

它只是找到他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然后一点一点放大。

*

楼厌没有逃避。

当谢昭昭问他,无籍城最早是不是没有禁止旧名时,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没有。”

无籍城建立第一年,所有人可以继续用原来的名字。

第二年,两名来自不同魔宗的修士在酒馆认出彼此,当夜死了七个人。

第三年,一名半妖找到自己父族,三个月后带着三十多人离城,其中二十一人死在回乡路上。

第五年,一个孩子查到杀父仇人就住在城东。

他十四岁,拿着刀等了整整半年,终于找到机会刺下去。

那一刀没有杀死仇人。

却杀了拦在前面的另一个孩子。

楼厌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封旧籍。

最初只是涉及血仇的人不许查,后来是所有宗门,再后来是所有族籍,最后所有人进城都必须交出过去。

楼厌看着地下那道裂隙。

“我没觉得自己被控制。”

谢昭昭道:“你本来也没有。”

楼厌侧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因为它放大了你本来就怕的东西。”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最开始你只是想让他们别在城里杀人。”

“后来你开始觉得,只要不记得过去,就不会杀,再后来,只要没有过去,这里就永远不会散。”

楼厌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了。

于是她问:“你怕他们走,对不对?”

楼厌没有回答。

白光映在他脸上,过了很久,他才道:“有一点。”

谢昭昭问:“只有一点?”

“有人找到故乡以后,会走,有人找到宗门以后,会走,有人知道自己还有亲人,也会走。”

谢昭昭听着。

楼厌继续道:“我知道他们应该能走,可我不喜欢。”

“为什么?”

楼厌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笑意。

“因为屋子一旦开始空,就会越来越空。”

谢昭昭心里一紧。

楼厌终于把最深的那层说出来。

“当年也是,先是孩子被接走,然后是你,最后屋子塌。”他看着旧籍库里的无数名字,“所以后来我想,如果他们没有别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个念头是我的,不是那块东西塞给我的。”

谢昭昭点头。

“我知道。”

楼厌看向她。

“你不觉得恶心?”

谢昭昭摇头。

“为什么?”

“想让人留下,不是罪。”

楼厌一怔。

谢昭昭道:“可为了让人留下,把路都堵死,就是另一回事。”

楼厌沉默很久,最终道:“知道了。”

地下白光忽然更亮。

像那块天道碎片也在听。

*

第三日,北城第一条街消失。

整个地面忽然向下折叠,十几间房子连同街道一起陷进黑色裂缝。

幸好楼厌提前撤了人,没有死。

可这只是开始,空间裂隙从地下旧籍库向整座无籍城扩散。

城墙、水井、街道,甚至护城阵,都开始出现无法修补的断层。

七名阵师连续算了两日,最后给出同一个结论:“迁城。”

楼厌没说话。

阵师又道:“不是修不好,是地下空间已经没了,这座城所在的位置,正在从这一层空间里掉出去。”

白千秋问:“要多久?”

“最快七日,最慢半个月,若主裂隙再开一次,三日。”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楼厌坐在最前面,手边放着无籍城最早的城图。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问:“迁吗?”

楼厌道:“再算。”

阵师脸色发白:“城主,已经算了十三遍。”

楼厌抬眼。

“第十四遍。”

没人敢再说。

谢昭昭却站起来。

“我去算。”

楼厌看她。

谢昭昭道:“如果结果还是一样,就迁。”

楼厌没有答应。

谢昭昭也没等。

她和无归一起下到最深的裂隙,一天后结果出来,没有错,无籍城保不住,是这片空间正在消失。

谢昭昭回到城主府时。

楼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桌上没有灯。

她走过去。

“楼厌。”

“嗯。”

“要迁。”

楼厌没抬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不下令?”

他安静很久:“再等等。”

谢昭昭问:“等什么?”

“可能有办法。”

“什么办法?”

楼厌不说,谢昭昭看着他。

“你想留城。”

楼厌终于抬眼。

“嗯。”

“为什么?”

“这里能住。”

“新的地方也能。”

“这里有阵。”

“阵能重新建。”

“这里有二十七万人。”

谢昭昭道:“人可以迁。”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坐到他对面。

“你不是不想迁人,你是不想丢城。”

楼厌手指慢慢收紧。

谢昭昭问:“为什么?”

过了很久。

他才道:“这是我的。”

谢昭昭没有反驳。

楼厌看着院墙。

“第一块砖我自己搬的,第一口井我自己挖的,最开始没有城墙,只有二十三间房,后来一点一点都有了。”

谢昭昭安静听着。

楼厌道:“他们可以走,可城不能。”

“为什么城不能?”

楼厌看着她。

“因为至少它不会离开。”这一句话比任何一句都更像楼厌,也更疼。

谢昭昭陪楼厌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远处又有一小段城墙塌下去。

轰的一声,很远,可楼厌肩膀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碰他。

过了一会儿。

她问:“如果人都走了呢?”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厨房没人煮粥,孩子床边没有人点灯,门锁都还在,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那还是家吗?”

楼厌冷声道:“至少还在。”

谢昭昭看着他。

“你要的是家,还是一个不会走的东西?”

楼厌脸色一下沉下来。

“有区别?”

“有。”

“哪里?”

谢昭昭道:“家里的人可以走,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

楼厌不说话。

“可东西不会。”

谢昭昭继续道:“所以如果你只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那不是家。”

楼厌手背青筋慢慢绷起。

“你说得容易。”

这是他真的对她发火。

谢昭昭没有退。

楼厌看着她:“你有合欢宗,你知道自己回去的时候,山还在,人还在。你走多少次,都有地方回。”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继续:“我没有,所以我自己建,现在连这个也要我放?”

他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谢昭昭等他说完,才道:“不是我让你放。”

楼厌一怔。

“是城已经留不住。”

她看着他。

“你可以生气,可以舍不得,可以觉得不公平,但不能因为你不愿意失去,就让二十七万人陪着一座城一起掉下去。”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道:“你以前不是说,无籍城里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楼厌抬眼。

“那现在也一样。”

“过去这座城是什么,救过多少人,都是真的。但它现在会害人,也是真的。”

楼厌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要我承认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谢昭昭也笑了。

“最近学得比较多。”

楼厌没再笑,可那股绷得几乎要断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城没了,无籍城还算存在吗?”

谢昭昭看着他。

“你问错了。”

“什么?”

“应该问。”

“人还在不在。”

楼厌沉默。

谢昭昭继续道:“人活着,以后愿意在哪里重新点灯,那里就还能有无籍城。”

楼厌没有回答。

但当日午后,迁城令终于发了出去。

*

迁城开始后的第二日。

主裂隙提前爆发,整座无籍城西侧突然下沉。

护城阵几乎同时断了三层。

最危险的不是房屋,是空间风暴。

一旦主裂隙完全张开。,整个迁移队伍都会被撕碎。

阵师跪在楼厌面前。

“最多两个时辰。”

二十七万人,两个时辰,不可能全部走完。

谢昭昭第一反应是去阵眼。

她能撑,至少一阵。

如果以元婴道域接上护城大阵,再借无归的力量,也许能把两个时辰拖成四个,四个就够。

她转身,刚走一步,识海深处无归道:“不行。”

谢昭昭停住。

“为什么?”

“会伤你。”

“我知道。”

“可能伤道基。”

“我知道。”

“也可能无法退出。”

谢昭昭没有回答。

无归继续道:“你想用自己换城。”

谢昭昭心里一紧。

无归道:“城不是众生。”

只有五个字。

却让她彻底停住。

城不是众生,阵不是众生,墙也不是。

她过去总习惯,只要能救更多人,自己就可以算进代价。

可顾行舟教过她,自己的身体也要问。

祁照野教过她,想要不等于必须照着做。

如今无归问得更简单:你到底在救谁?

谢昭昭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转身去了城门。

楼厌正在那里。

他显然也准备反向稳阵,谢昭昭一把抓住他手腕。

楼厌皱眉:“放开。”

谢昭昭道:“不行。”

楼厌看她:“你不是说,最后该由本人决定?”

谢昭昭一顿。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她沉默两息,然后真的松手。

楼厌反而停住。

谢昭昭看着他:“你可以去,但先回答我。”

“什么?”

“你进去以后,是救人,还是救城?”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如果你留在阵眼,城多撑一个时辰,但你出不来,你还去吗?”

楼厌下颌绷紧。

谢昭昭道:“如果你死在里面。”

“迁出去的二十七万人。”

“谁带?”

楼厌没动。

远处又塌一片。

有人大喊:“东门开了!老人先走!孩子往左!”

整个无籍城第一次没有人再管旧名,没有人管族群,没有人问谁从哪里来,大家只在问谁还没出去。

楼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开南门。”

守卫愣住:“南门外是旧魔沟!”

楼厌道:“我清路。”

“城主,那阵眼——”

“不要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楼厌重复:“城不要了,救人。”

*

无籍城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童。

他跑到城门时,手里还抱着一盏灯。

楼厌看见。

第一反应是问:“谁让你回去拿的?”

小童气喘吁吁:“我自己的。”

楼厌道:“扔了。”

小童抱紧:“不要。”

“为什么?”

“晚上要点,不然太黑了。”

楼厌一下没说话。

谢昭昭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了一下。

“带着吧。”

楼厌看她。

谢昭昭道:“不重。”

楼厌最终没有再说扔。

最后一批人过桥以后,身后传来巨响,整座无籍城从中央开始一寸一寸向下陷。

高墙先断,然后是阵楼。

公共厨房的屋顶被空间风暴撕开。

孩子住处那些床边的小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城主府那扇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也倒了。

楼厌站在很远的坡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看城,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下来,还有人只是抱着自己的东西发呆。

楼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带城图,没有带第一块砖。

甚至没有回去拿那把旧钥匙。

只有人,都在身后。

城彻底塌下去的那一刻。

楼厌肩膀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说以后还可以重建,也没有说至少人都活着,更没有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因为这些都对。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失去就是失去,不需要立刻用未来把今天的痛堵上。

谢昭昭只是走过去。

站到他旁边。

楼厌没有看她。

很久以后,谢昭昭伸手握住他的手。

楼厌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反手扣紧。

身后的难民开始重新点名,有人喊旧名,有人喊新名。

有人两个都答。

还有人只说:“我在。”

一声又一声,从坡下传过来,楼厌听了很久:“他们还算无籍城的人吗?”

谢昭昭看向那群人。

有人来自仙门,有人来自魔宗,有人身上有妖纹,有人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们一起站在同一片没有城墙的荒地上。

谢昭昭道:“你可以问他们。”

楼厌一怔。

他好像本能想要一个答案。

谢昭昭却没有替二十七万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抱着小灯的孩子忽然跑过来。

“城主。”

楼厌低头。

孩子问:“今晚住哪儿?”

楼厌沉默。

孩子又问:“还煮粥吗?”

楼厌道:“煮。”

“灯呢?”

“点。”

“门没有了怎么办?”

楼厌看着他,很久以后道:“先搭。”

当天夜里,二十七万人在荒原上扎营。

没有墙,没有城门,也没有旧籍库。

有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自己的旧名。

那个妖族老人把故乡图腾挂在帐篷外,东五在篝火边练了一遍原宗门剑法。

几个孩子围着他看,问这是什么。

东五沉默了一会儿。

回答:“我师父教我的。”

没有人因此拔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平静。

远处有两个人认出彼此后,当场打了一架,很快被巡守分开。

楼厌站在旁边,第一反应还是皱眉。

谢昭昭问:“后悔开放旧籍?”

楼厌道:“有一点。”

“要不要重新禁?”

他看了很久,最后摇头:“不了。”

谢昭昭笑了。

楼厌看她:“你很高兴?”

“有一点。”

他低声道:“麻烦会很多。”

“那就解决麻烦。”

“会有人走。”

“那就让他们走。”

“可能不回来。”

谢昭昭停了一下。

“也是真的。”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继续:“可也会有人回来。”

楼厌问:“如果没人呢?”

谢昭昭看着他。

“那你就继续过自己的。”

楼厌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谢昭昭却笑:“你不也是人吗?”

他愣怔片刻。

很多年以来,楼厌一直把无籍城当成自己存在的证明。

有人住,就证明屋子没空;屋子没空,就证明自己还有家,可他很少想,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自己是不是仍然可以存在,地下那道天道裂隙就在此刻重新亮起。

白色古字从废墟方向升上夜空。

【众生无根,则无争。】

执灯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籍者。”

“无宗。”

“无族。”

“无乡。”

“无旧名。”

“自然无仇。”

荒原上的人陆续抬头。

执灯人继续:“故乡生争。”

“宗族生争。”

“血脉生争。”

“记忆生争。”

“若无所归。”

“便无所争。”

楼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因为这就是他曾经一步一步走向的答案。

谢昭昭却问:“那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声音停住。

她指向荒原,有人正在煮粥,有人在搭帐篷。

东五练完剑以后,帮一个魔修搬了木头,妖族老人把自己的图腾挂出来,旁边住着的却是人族。

谢昭昭道:“他们现在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没有立刻互相杀完。”

执灯人道:“只是尚未,可能以后会有。”

谢昭昭点头。

“那就以后再管。”

“你不怕?”

“怕。”

“为何还放任?”

谢昭昭看着夜空:“因为不争不是活着唯一的目的。”

白光微微一顿。

谢昭昭继续:“如果为了不争,就不许人记得母亲,不许人记得师父,不许人知道故乡,不许人承认自己曾经爱过谁,那确实很安静,可也只剩安静。”

楼厌侧头看她。

谢昭昭道:“根会带来仇,也会带来爱,故乡会让人打仗,也会让一个快死的人记得自己想回哪里,宗门会有压迫,也会有人在被逐以后仍然记得师父教过的一剑。人不是因为没有根才有资格一起活。”

她停了一下。

“真正该学的,是在知道彼此从哪里来的情况下,仍然决定不把刀拔出来。”

白光剧烈震动。

楼厌开口:“我以前觉得,没有过去,就不会有人走。”

执灯人的声音转向他。

“你错了吗?”

楼厌沉默很久。

“错了一半。”

谢昭昭看他。

楼厌道:“过去确实会让人走,也会让人杀,这没有错。”

执灯人问:“那为何放开?”

楼厌看着荒原上那二十七万人。

“因为他们不是城墙,我不能为了不让他们倒,就把他们砌死。”

天道碎片上的白光彻底裂开。

黑色古书在谢昭昭识海中翻动。

新的一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有根,故有争。】

下一行停了很久才出现。

【有归,故有念。】

无归站在石阶上,看着第二行,久久没有动。

归处原来不只是不离开的地方,也不是永远绑在一起的地方。

归处真正存在的前提,也许恰恰是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却仍然有一天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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