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城大阵拆掉与谢昭昭的连接以后,楼厌很久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只是开始让人重新测算城防,哪一处缺灵石,哪一段需要多派人,哪一层旧阵还能修,全都一项一项补回去。
谢昭昭偶尔经过阵楼,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满墙阵图前,一站就是半夜。
她没有再进去帮忙。
这不是赌气,只是楼厌自己把她从阵里拆出去以后,那部分本来就应该由无籍城自己承担。
第三日傍晚,楼厌从阵楼回来时,谢昭昭正在院中替一个孩子修断掉的木车。
楼厌看了一会儿道:“明日北城阵眼能接上。”
谢昭昭头也没抬:“嗯。”
楼厌又道:“少了你也不会塌。”
谢昭昭这才抬头。
楼厌站在夕阳下面,语气很平,像只是在汇报一件普通城务。
谢昭昭却笑了一下:“那很好。”
楼厌看着她的笑,停了两息,才道:“你很高兴?”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走的时候,不用担心。”
楼厌神色没有变化。
识海深处传来无归的声音:“你要走?”
谢昭昭心道:“事情查完当然要回去。”
无归沉默了一会儿:“回哪里?”
“合欢宗啊。”
楼厌像完全不知道她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只站在原地看她。
过了很久,他道:“无籍城也可以回来。”
谢昭昭一怔。
楼厌继续道:“不是留你。”
“我知道。”
“只是以后想来,可以来。”
谢昭昭笑道:“当然。”
楼厌看着她:“这里也算你的归处。”
识海里很安静。
谢昭昭没有立刻察觉,只问楼厌:“为什么?”
楼厌道:“因为你以前住过这里。”
谢昭昭挑眉:“我一共才住十几天。”
楼厌看着她:“以前那间屋,你也只住四十多日。”
谢昭昭一下没说话。
楼厌已经转身:“吃饭。”
等他走远以后,无归才重新开口。
“归处是什么?”
谢昭昭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心道:“大概是想回去的地方。”
无归问:“你有吗?”
“合欢宗算。”
“只有合欢宗?”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朋友在的地方,也会想去看看。”
无归又安静了。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听见他问:“我在何处?”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你不是一直在书里?”
无归没有回应。
谢昭昭笑了:“怎么了?”
石阶之上,那道黑色身影没有动。
他当然一直在,在她修炼时,在她识海里,在她看见天道碎片时,在她受伤时,甚至在她接吻时。
可“在”和“她会想回去”,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无归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与谢昭昭距离最近,却从来没有拥有一个她需要“回来”的地方。
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体里,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在那里。
这不是选择,也不是归处,只是存在。
黑色古书安静悬在石阶上。
无归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一直在”好像也没有从前想象中那么好。
*
楼厌是发现了无归。
谢昭昭没有主动说,他是因为她在无人时停顿得太多。
有时看着案卷,忽然安静几息,有时走到半路,会莫名其妙笑一下。
还有一次,两个人正在讨论北境裂隙,谢昭昭明明已经准备开口,却突然停住,像有人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楼厌看了她很久。
最后问:“谁?”
谢昭昭没反应过来:“什么谁?”
楼厌道:“刚才和你说话的人。”
谢昭昭一顿。
楼厌继续:“我听不到,但你在听。”
谢昭昭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道:“无归。”
楼厌问:“人?”
“应该算。”
“应该?”
谢昭昭想了想:“比较复杂。”
楼厌在她对面坐下:“说说。”
谢昭昭想了想,把无归的来历,大概说了一点。
楼厌听到最后,眉头越来越紧。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会先问无归到底是什么。
结果楼厌第一句话是:“剥出来。”
谢昭昭:“什么?”
“把他从你识海里剥出来。”
识海深处,无归主动开口:“他说得对。”
谢昭昭:“……”
她一时竟不知道先回谁。
楼厌已经继续道:“没有任何东西应该长期住在另一个人的识海里。”
谢昭昭问:“为什么?”
“因为你最私密的东西都在那里。”
“他没害我。”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楼厌看着她:“你能不能让他出去?”
谢昭昭停住。
楼厌问:“现在能吗?”
“不能。”
“他自己能走吗?”
谢昭昭想了一下:“不知道。”
识海里,无归道:“不能。”
谢昭昭转述:“不能。”
楼厌脸色更冷。
“那就更该剥。”
谢昭昭道:“会伤神魂。”
楼厌问:“谁的?”
“两边都可能。”
“那就先研究。”
“你不怕把他弄死?”
楼厌道:“我更不喜欢一个不受你控制的东西住在你身体里。”
识海里,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道:“这次我同意。”
谢昭昭笑了一下。
楼厌皱眉:“他在说什么?”
谢昭昭道:“他说他同意你。”
楼厌第一次明显停住。
“同意什么?”
“同意不应该有东西未经选择,永远住在另一个人的识海。”
楼厌看了她半天。
“他还算有脑子。”
识海里无归没有反驳。
这是第一次无归主动承认。
他与她之间的绑定可能并不完全公平。
她心里问:“你以前没想过?”
无归道:“没有。”
“现在呢?”
“想了。”
“觉得不好?”
石阶之上,无归道:“如果你有一日不愿意,我应该能离开。”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楼厌那扇门,门能从里面锁,也应该能从里面打开。
识海也一样。
哪怕现在她没有赶无归走的意思,可“我不想让你走”与“你根本走不了”,也不是一回事。
谢昭昭心道:“以后找办法。”
无归问:“你想让我走?”
“没有。”
“那为什么找?”
谢昭昭笑了:“因为能走和要不要走,是两回事。”
无归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他说:“知道了。”
*
真正的裂隙在第二十一日从无籍城地下出现。
在旧籍库最深处。
那天楼厌刚刚下令,允许第一批居民申请查看自己的旧籍。
只有二十人。
必须本人申请,不得查找仇家,不得私自带走原档。
若涉及灭门、宗族冲突和战争旧案,则必须先由城中三方共同评估风险。
规矩很慢,很麻烦,楼厌明显不喜欢,可他还是开了门。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供奉故乡图腾的妖族老人,老人找到自己的旧名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没有哭。
只是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声道:“还在。”
谢昭昭站在门外,心里忽然一酸。
就在这时,整座旧籍库剧烈震动。
不是坍塌,像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醒了。
楼厌瞬间抬头。
谢昭昭也感觉到了。
不是魔气。
无归声音骤然道:“下面。”
楼厌一掌震开最底层石门。
门后没有档案,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白光从裂缝里慢慢浮起,那气息和折剑冢、药王谷、月城一模一样。
谢昭昭低声道:“天道碎片。”
楼厌看她。
“又是?”
“嗯。”
白光越来越亮,旧籍库里的纸忽然无风翻动。
一张张姓名、一页页宗族、一个个出生地,像被某种力量同时拉扯。
最深处。
一行古字慢慢出现。
【众生无根,则无争。】
谢昭昭看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楼厌也没动。
因为这句话,太像无籍城。
不问来处,不认旧籍,不许追根,不许回头。
把过去全部留在门外,然后告诉所有人,只要忘掉自己从哪里来,就可以坐在一张桌上。
无归道:“它在他身上很久了。”
谢昭昭心里一沉:“楼厌?”
“是一种共鸣。”
谢昭昭明白了。
这比被控制更麻烦,因为楼厌不是傀儡,天道碎片没有替他创造一个从不存在的念头。
它只是找到他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然后一点一点放大。
*
楼厌没有逃避。
当谢昭昭问他,无籍城最早是不是没有禁止旧名时,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没有。”
无籍城建立第一年,所有人可以继续用原来的名字。
第二年,两名来自不同魔宗的修士在酒馆认出彼此,当夜死了七个人。
第三年,一名半妖找到自己父族,三个月后带着三十多人离城,其中二十一人死在回乡路上。
第五年,一个孩子查到杀父仇人就住在城东。
他十四岁,拿着刀等了整整半年,终于找到机会刺下去。
那一刀没有杀死仇人。
却杀了拦在前面的另一个孩子。
楼厌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封旧籍。
最初只是涉及血仇的人不许查,后来是所有宗门,再后来是所有族籍,最后所有人进城都必须交出过去。
楼厌看着地下那道裂隙。
“我没觉得自己被控制。”
谢昭昭道:“你本来也没有。”
楼厌侧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因为它放大了你本来就怕的东西。”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最开始你只是想让他们别在城里杀人。”
“后来你开始觉得,只要不记得过去,就不会杀,再后来,只要没有过去,这里就永远不会散。”
楼厌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了。
于是她问:“你怕他们走,对不对?”
楼厌没有回答。
白光映在他脸上,过了很久,他才道:“有一点。”
谢昭昭问:“只有一点?”
“有人找到故乡以后,会走,有人找到宗门以后,会走,有人知道自己还有亲人,也会走。”
谢昭昭听着。
楼厌继续道:“我知道他们应该能走,可我不喜欢。”
“为什么?”
楼厌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笑意。
“因为屋子一旦开始空,就会越来越空。”
谢昭昭心里一紧。
楼厌终于把最深的那层说出来。
“当年也是,先是孩子被接走,然后是你,最后屋子塌。”他看着旧籍库里的无数名字,“所以后来我想,如果他们没有别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个念头是我的,不是那块东西塞给我的。”
谢昭昭点头。
“我知道。”
楼厌看向她。
“你不觉得恶心?”
谢昭昭摇头。
“为什么?”
“想让人留下,不是罪。”
楼厌一怔。
谢昭昭道:“可为了让人留下,把路都堵死,就是另一回事。”
楼厌沉默很久,最终道:“知道了。”
地下白光忽然更亮。
像那块天道碎片也在听。
*
第三日,北城第一条街消失。
整个地面忽然向下折叠,十几间房子连同街道一起陷进黑色裂缝。
幸好楼厌提前撤了人,没有死。
可这只是开始,空间裂隙从地下旧籍库向整座无籍城扩散。
城墙、水井、街道,甚至护城阵,都开始出现无法修补的断层。
七名阵师连续算了两日,最后给出同一个结论:“迁城。”
楼厌没说话。
阵师又道:“不是修不好,是地下空间已经没了,这座城所在的位置,正在从这一层空间里掉出去。”
白千秋问:“要多久?”
“最快七日,最慢半个月,若主裂隙再开一次,三日。”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楼厌坐在最前面,手边放着无籍城最早的城图。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问:“迁吗?”
楼厌道:“再算。”
阵师脸色发白:“城主,已经算了十三遍。”
楼厌抬眼。
“第十四遍。”
没人敢再说。
谢昭昭却站起来。
“我去算。”
楼厌看她。
谢昭昭道:“如果结果还是一样,就迁。”
楼厌没有答应。
谢昭昭也没等。
她和无归一起下到最深的裂隙,一天后结果出来,没有错,无籍城保不住,是这片空间正在消失。
谢昭昭回到城主府时。
楼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桌上没有灯。
她走过去。
“楼厌。”
“嗯。”
“要迁。”
楼厌没抬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不下令?”
他安静很久:“再等等。”
谢昭昭问:“等什么?”
“可能有办法。”
“什么办法?”
楼厌不说,谢昭昭看着他。
“你想留城。”
楼厌终于抬眼。
“嗯。”
“为什么?”
“这里能住。”
“新的地方也能。”
“这里有阵。”
“阵能重新建。”
“这里有二十七万人。”
谢昭昭道:“人可以迁。”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坐到他对面。
“你不是不想迁人,你是不想丢城。”
楼厌手指慢慢收紧。
谢昭昭问:“为什么?”
过了很久。
他才道:“这是我的。”
谢昭昭没有反驳。
楼厌看着院墙。
“第一块砖我自己搬的,第一口井我自己挖的,最开始没有城墙,只有二十三间房,后来一点一点都有了。”
谢昭昭安静听着。
楼厌道:“他们可以走,可城不能。”
“为什么城不能?”
楼厌看着她。
“因为至少它不会离开。”这一句话比任何一句都更像楼厌,也更疼。
谢昭昭陪楼厌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远处又有一小段城墙塌下去。
轰的一声,很远,可楼厌肩膀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碰他。
过了一会儿。
她问:“如果人都走了呢?”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厨房没人煮粥,孩子床边没有人点灯,门锁都还在,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那还是家吗?”
楼厌冷声道:“至少还在。”
谢昭昭看着他。
“你要的是家,还是一个不会走的东西?”
楼厌脸色一下沉下来。
“有区别?”
“有。”
“哪里?”
谢昭昭道:“家里的人可以走,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
楼厌不说话。
“可东西不会。”
谢昭昭继续道:“所以如果你只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那不是家。”
楼厌手背青筋慢慢绷起。
“你说得容易。”
这是他真的对她发火。
谢昭昭没有退。
楼厌看着她:“你有合欢宗,你知道自己回去的时候,山还在,人还在。你走多少次,都有地方回。”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继续:“我没有,所以我自己建,现在连这个也要我放?”
他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谢昭昭等他说完,才道:“不是我让你放。”
楼厌一怔。
“是城已经留不住。”
她看着他。
“你可以生气,可以舍不得,可以觉得不公平,但不能因为你不愿意失去,就让二十七万人陪着一座城一起掉下去。”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道:“你以前不是说,无籍城里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楼厌抬眼。
“那现在也一样。”
“过去这座城是什么,救过多少人,都是真的。但它现在会害人,也是真的。”
楼厌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要我承认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谢昭昭也笑了。
“最近学得比较多。”
楼厌没再笑,可那股绷得几乎要断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城没了,无籍城还算存在吗?”
谢昭昭看着他。
“你问错了。”
“什么?”
“应该问。”
“人还在不在。”
楼厌沉默。
谢昭昭继续道:“人活着,以后愿意在哪里重新点灯,那里就还能有无籍城。”
楼厌没有回答。
但当日午后,迁城令终于发了出去。
*
迁城开始后的第二日。
主裂隙提前爆发,整座无籍城西侧突然下沉。
护城阵几乎同时断了三层。
最危险的不是房屋,是空间风暴。
一旦主裂隙完全张开。,整个迁移队伍都会被撕碎。
阵师跪在楼厌面前。
“最多两个时辰。”
二十七万人,两个时辰,不可能全部走完。
谢昭昭第一反应是去阵眼。
她能撑,至少一阵。
如果以元婴道域接上护城大阵,再借无归的力量,也许能把两个时辰拖成四个,四个就够。
她转身,刚走一步,识海深处无归道:“不行。”
谢昭昭停住。
“为什么?”
“会伤你。”
“我知道。”
“可能伤道基。”
“我知道。”
“也可能无法退出。”
谢昭昭没有回答。
无归继续道:“你想用自己换城。”
谢昭昭心里一紧。
无归道:“城不是众生。”
只有五个字。
却让她彻底停住。
城不是众生,阵不是众生,墙也不是。
她过去总习惯,只要能救更多人,自己就可以算进代价。
可顾行舟教过她,自己的身体也要问。
祁照野教过她,想要不等于必须照着做。
如今无归问得更简单:你到底在救谁?
谢昭昭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转身去了城门。
楼厌正在那里。
他显然也准备反向稳阵,谢昭昭一把抓住他手腕。
楼厌皱眉:“放开。”
谢昭昭道:“不行。”
楼厌看她:“你不是说,最后该由本人决定?”
谢昭昭一顿。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她沉默两息,然后真的松手。
楼厌反而停住。
谢昭昭看着他:“你可以去,但先回答我。”
“什么?”
“你进去以后,是救人,还是救城?”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如果你留在阵眼,城多撑一个时辰,但你出不来,你还去吗?”
楼厌下颌绷紧。
谢昭昭道:“如果你死在里面。”
“迁出去的二十七万人。”
“谁带?”
楼厌没动。
远处又塌一片。
有人大喊:“东门开了!老人先走!孩子往左!”
整个无籍城第一次没有人再管旧名,没有人管族群,没有人问谁从哪里来,大家只在问谁还没出去。
楼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开南门。”
守卫愣住:“南门外是旧魔沟!”
楼厌道:“我清路。”
“城主,那阵眼——”
“不要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楼厌重复:“城不要了,救人。”
*
无籍城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童。
他跑到城门时,手里还抱着一盏灯。
楼厌看见。
第一反应是问:“谁让你回去拿的?”
小童气喘吁吁:“我自己的。”
楼厌道:“扔了。”
小童抱紧:“不要。”
“为什么?”
“晚上要点,不然太黑了。”
楼厌一下没说话。
谢昭昭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了一下。
“带着吧。”
楼厌看她。
谢昭昭道:“不重。”
楼厌最终没有再说扔。
最后一批人过桥以后,身后传来巨响,整座无籍城从中央开始一寸一寸向下陷。
高墙先断,然后是阵楼。
公共厨房的屋顶被空间风暴撕开。
孩子住处那些床边的小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城主府那扇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也倒了。
楼厌站在很远的坡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看城,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下来,还有人只是抱着自己的东西发呆。
楼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带城图,没有带第一块砖。
甚至没有回去拿那把旧钥匙。
只有人,都在身后。
城彻底塌下去的那一刻。
楼厌肩膀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说以后还可以重建,也没有说至少人都活着,更没有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因为这些都对。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失去就是失去,不需要立刻用未来把今天的痛堵上。
谢昭昭只是走过去。
站到他旁边。
楼厌没有看她。
很久以后,谢昭昭伸手握住他的手。
楼厌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反手扣紧。
身后的难民开始重新点名,有人喊旧名,有人喊新名。
有人两个都答。
还有人只说:“我在。”
一声又一声,从坡下传过来,楼厌听了很久:“他们还算无籍城的人吗?”
谢昭昭看向那群人。
有人来自仙门,有人来自魔宗,有人身上有妖纹,有人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们一起站在同一片没有城墙的荒地上。
谢昭昭道:“你可以问他们。”
楼厌一怔。
他好像本能想要一个答案。
谢昭昭却没有替二十七万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抱着小灯的孩子忽然跑过来。
“城主。”
楼厌低头。
孩子问:“今晚住哪儿?”
楼厌沉默。
孩子又问:“还煮粥吗?”
楼厌道:“煮。”
“灯呢?”
“点。”
“门没有了怎么办?”
楼厌看着他,很久以后道:“先搭。”
当天夜里,二十七万人在荒原上扎营。
没有墙,没有城门,也没有旧籍库。
有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自己的旧名。
那个妖族老人把故乡图腾挂在帐篷外,东五在篝火边练了一遍原宗门剑法。
几个孩子围着他看,问这是什么。
东五沉默了一会儿。
回答:“我师父教我的。”
没有人因此拔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平静。
远处有两个人认出彼此后,当场打了一架,很快被巡守分开。
楼厌站在旁边,第一反应还是皱眉。
谢昭昭问:“后悔开放旧籍?”
楼厌道:“有一点。”
“要不要重新禁?”
他看了很久,最后摇头:“不了。”
谢昭昭笑了。
楼厌看她:“你很高兴?”
“有一点。”
他低声道:“麻烦会很多。”
“那就解决麻烦。”
“会有人走。”
“那就让他们走。”
“可能不回来。”
谢昭昭停了一下。
“也是真的。”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继续:“可也会有人回来。”
楼厌问:“如果没人呢?”
谢昭昭看着他。
“那你就继续过自己的。”
楼厌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谢昭昭却笑:“你不也是人吗?”
他愣怔片刻。
很多年以来,楼厌一直把无籍城当成自己存在的证明。
有人住,就证明屋子没空;屋子没空,就证明自己还有家,可他很少想,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自己是不是仍然可以存在,地下那道天道裂隙就在此刻重新亮起。
白色古字从废墟方向升上夜空。
【众生无根,则无争。】
执灯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籍者。”
“无宗。”
“无族。”
“无乡。”
“无旧名。”
“自然无仇。”
荒原上的人陆续抬头。
执灯人继续:“故乡生争。”
“宗族生争。”
“血脉生争。”
“记忆生争。”
“若无所归。”
“便无所争。”
楼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因为这就是他曾经一步一步走向的答案。
谢昭昭却问:“那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声音停住。
她指向荒原,有人正在煮粥,有人在搭帐篷。
东五练完剑以后,帮一个魔修搬了木头,妖族老人把自己的图腾挂出来,旁边住着的却是人族。
谢昭昭道:“他们现在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没有立刻互相杀完。”
执灯人道:“只是尚未,可能以后会有。”
谢昭昭点头。
“那就以后再管。”
“你不怕?”
“怕。”
“为何还放任?”
谢昭昭看着夜空:“因为不争不是活着唯一的目的。”
白光微微一顿。
谢昭昭继续:“如果为了不争,就不许人记得母亲,不许人记得师父,不许人知道故乡,不许人承认自己曾经爱过谁,那确实很安静,可也只剩安静。”
楼厌侧头看她。
谢昭昭道:“根会带来仇,也会带来爱,故乡会让人打仗,也会让一个快死的人记得自己想回哪里,宗门会有压迫,也会有人在被逐以后仍然记得师父教过的一剑。人不是因为没有根才有资格一起活。”
她停了一下。
“真正该学的,是在知道彼此从哪里来的情况下,仍然决定不把刀拔出来。”
白光剧烈震动。
楼厌开口:“我以前觉得,没有过去,就不会有人走。”
执灯人的声音转向他。
“你错了吗?”
楼厌沉默很久。
“错了一半。”
谢昭昭看他。
楼厌道:“过去确实会让人走,也会让人杀,这没有错。”
执灯人问:“那为何放开?”
楼厌看着荒原上那二十七万人。
“因为他们不是城墙,我不能为了不让他们倒,就把他们砌死。”
天道碎片上的白光彻底裂开。
黑色古书在谢昭昭识海中翻动。
新的一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有根,故有争。】
下一行停了很久才出现。
【有归,故有念。】
无归站在石阶上,看着第二行,久久没有动。
归处原来不只是不离开的地方,也不是永远绑在一起的地方。
归处真正存在的前提,也许恰恰是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却仍然有一天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