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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籍城的名字

地下旧城的出口在第二日午后才彻底挖通。

谢昭昭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千秋。

白千秋站在塌陷口外等了一夜,见她平安出来,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受伤?”

谢昭昭摇头:“没有。”

白千秋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见楼厌从后面出来。

黑衣上全是灰,肩膀还有一块很明显的压痕。

白千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谢昭昭立刻道:“什么都没有。”

白千秋挑眉:“我还没问。”

谢昭昭:“……”

楼厌像没听见。

他从旁边守卫手里接过一份刚送来的城中名单,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谢昭昭问:“怎么了?”

楼厌道:“昨夜有三个人打起来。”

“为什么?”

“旧仇。”

谢昭昭一顿。

楼厌已经往城里走:“回去再说。”

打架的三个人都被关在城西刑堂。

两个魔修,一个半妖,其中一名魔修左耳被削掉一半,半妖胸口也有一道很深的刀伤。

谢昭昭给他们看伤的时候,发现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种恨,根本不用说,站得再远都看得出来。

楼厌站在门口,问:“认识多久?”

没人回答。

楼厌又问:“以前在哪里见过?”

还是没人说话。

刑堂管事终于递上一页查出来的旧档:“十七年前,赤骨原。”

谢昭昭抬头。

那地方她听过,曾经是魔域与妖域交界处的一处战场。

楼厌接过旧档:“谁杀了谁?”

管事道:“这个叫青七的,父亲死在赤骨原。”

“动手的是另外那个魔修原来的宗门。”

“半妖那边更复杂。”

“他母族当年帮过青七父亲,后来又倒向另一边。”

谢昭昭听了片刻,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管事一直在叫青七、黑十三、北四,没有一个是真名。

谢昭昭转头:“他们没有名字?”

刑堂管事愣了一下:“有。”

“为什么不用?”

管事看向楼厌。

楼厌神色没有变化:“无籍城规矩。”

谢昭昭问:“什么规矩?”

楼厌没有回避:“入城以后,旧名、宗门、族籍全部封存。”

“愿意起新名就起新名,不愿意,就用编号,方便也安全。”

“安全在哪里?”

“没有旧籍,就少一半旧仇。”

谢昭昭皱眉。

楼厌道:“城里现在住着多少人,你知道吗?”

“多少?”

“二十七万。”

他语气很平。

“魔修杀过仙修,仙修也杀过魔修,妖族吃过人,人族也剥过妖骨,有人父亲死在正道手里,有人全族被魔修屠过,如果让他们把所有过去都带进来,无籍城一天都活不了。”

谢昭昭看向刑堂里那三个人。

楼厌道:“所以进城第一件事,交旧籍。”

“第二件事,不许追旧仇。”

“第三件事,以前是谁,在这里不算。”

谢昭昭问:“他们愿意?”

楼厌道:“不愿意可以不进。”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谢昭昭沉默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无籍城那扇从里面能够锁上的门背后,还有另一道门。

进去以前,要先把过去留在外面。

*

谢昭昭开始留意这件事以后,很快发现城里并没有楼厌说得那么干净。

所谓旧籍被封,只是纸上不再写,人却不会真的因此忘记。

她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妖族老人。

老人住在城南最偏的一间小屋里,平时帮人修锅。

大家都叫他南十六,没人知道真名。

那日谢昭昭去送药,老人不在,门却开着。

她把药放进去时,看见床下压着一块木牌,只露出一角,上面刻着一个很奇怪的兽首图腾。

谢昭昭没有碰,只是坐在门口等,老人回来以后,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看药,而是看床下。

谢昭昭道:“我没动。”

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像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低声道:“城里不许供旧族图腾。”

谢昭昭问:“为什么还供?”

老人沉默很久:“我母亲死前,让我别忘。”

谢昭昭没有说话。

老人坐下来,手指慢慢摸过那块木牌。

“他们都没了,族地也没了,我要是再不记得,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谢昭昭问:“楼厌知道吗?”

老人脸色微变:“别告诉城主。”

谢昭昭没有答应,只问:“你怕他?”

老人摇头:“不怕。”

“那为什么藏?”

“城主不许。”

说完,老人又补了一句:“但他救过我。”

谢昭昭抬眼。

老人低声道:“当年我从南荒逃出来,没有一个地方肯收,是无籍城让我进来的,所以我不该给他添麻烦。”

第二个被她发现的是一个剑修,名字叫东五。

白天在城墙搬石,晚上却会躲进一处废院练剑。

谢昭昭第一次看见时,就认出了剑招,是人境宗门的正统剑诀。

东五看见她,动作一下停住,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城主。”

又是这句。

谢昭昭问:“为什么还练?”

东五沉默:“习惯。”

“只是习惯?”

很久以后,他摇头:“我师父教的。”

“还活着?”

“死了。”

“宗门呢?”

“把我逐了。”

谢昭昭看着他手里的剑:“所以你还练?”

东五低声道:“宗门不要我,师父没有。”

第三件事来自孩子。

无籍城有很多孤儿。

有人知道父母是谁,有人不知道。

知道的那一批里面,也有很多被要求不能追查旧籍。

谢昭昭去送新衣时,一个小女孩拉住她袖子:“谢姐姐。”

“嗯?”

“你认识字吗?”

“认识。”

女孩从衣服里摸出半张很旧的纸:“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谢昭昭接过。

上面只有两个模糊的字,像一个姓,又像一个地名。

女孩问:“这是我娘的名字吗?”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哪里来的?”

“我以前衣服里缝着的。”

“问过别人吗?”

女孩点头:“他们说不许查。”

“为什么想知道?”

小女孩想了想:“我不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面:“就是想知道。”

“她是不是也有名字。”

那一日晚上,她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坐在无籍城最高的城墙上。

楼厌找到她时,手里还拿着她没吃的晚饭。

谢昭昭看了一眼:“又是粥?”

楼厌道:“今天还有肉。”

谢昭昭接过,没有吃。

楼厌看她:“有事?”

谢昭昭点头:“有。”

谢昭昭把妖族老人、东五和那群孩子的事情隐藏着说了一点。

楼厌听完,没有任何意外。

谢昭昭问:“你知道?”

“有些知道。”

“那为什么不管?”

“没影响别人。”

谢昭昭看着他:“可城规不许。”

“规矩是给大多数人定的。”

楼厌道:“私下记得,我不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藏?”

楼厌沉默一下:“因为最好藏。”

谢昭昭皱眉:“楼厌。”

他抬眼。

“你知道他们不想忘。”

“知道。”

“那为什么一定要他们交旧籍?”

楼厌道:“因为记得过去,他们就会互相杀。”

谢昭昭问:“所有人都会?”

“不是。”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交?”

楼厌看着城下,很久才道:“因为我不知道哪一个会。”

谢昭昭一下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他不相信任何人在绝境里仍会善良,包括他自己。

所以楼厌做所有事,都先按最坏的结果准备。

防刺杀,防抢夺,防背叛,也防过去。

只要旧籍不存在,恩怨就少一层入口。

无籍城不是没有过去,是被楼厌强行按住了过去。

她问:“那群孩子呢?”

楼厌道:“什么?”

“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父母是谁。”

“知道以后呢?”

谢昭昭一顿。

楼厌道:“找到仇家怎么办?找到家族怎么办?发现父亲是魔修,母亲是仙门弟子,或者发现自己父母当年杀过城里别人的父母,你让他们怎么办?”

楼厌继续道:“不知道,就不会有这些。”

谢昭昭抬眼:“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

楼厌终于看向她。

谢昭昭道:“你只是让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有时候就够了。”

谢昭昭把已经有些凉的粥放到一边。

她看着楼厌:“他们只是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楼厌道:“知道来处,就会想回去。”

谢昭昭停住。

可她听出,楼厌真正在意的好像不是仇恨,至少不全是。

谢昭昭问:“你怕他们走?”

楼厌脸上没有表情:“无籍城不缺人。”

“我没问缺不缺。”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楼厌。”

“你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给他们钥匙,让所有被赶出来的人都能进来,可你又要求他们,进来以后不要再回头。”

楼厌终于道:“回头没有好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谢昭昭摇头:“你见过有人因为过去互相杀,可你也见过有人因为过去,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到今天。”

楼厌眉眼慢慢沉下来。

谢昭昭继续道:“你不能替所有人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忘。”

楼厌忽然问:“那死的人算谁的?”

谢昭昭一怔。

楼厌看着她:“如果开放旧籍,有人查到仇人,当夜杀了对方,谁负责?”

“如果一个孩子找到原来的族群,被他们重新拖回战争,谁负责?”

“如果两个在这里一起住了十年的人,最后发现上一辈互相灭过门,然后又拿起刀,谁负责?”

谢昭昭道:“犯错的人负责,不是替他们知道的人。”

楼厌没动。

谢昭昭道:“你可以禁止杀人,可以禁止报复,可以惩罚越界,但不能因为有人可能会做错,就先把所有人能知道自己过去的权利一起拿走。”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只道:“你没见过他们真的杀起来是什么样。”

谢昭昭看着他:“你见过。”

“嗯。”

“所以你怕。”

楼厌没有否认。

谢昭昭忽然觉得,这和他的保护方式是一样的。

楼厌总是把危险提前一步消掉。

他不等人选择,因为他不相信选择永远会是好的。

可当这种方法用在一座城,所谓保护就会慢慢长成控制。

*

无籍城旧籍库在地下。

楼厌从来没有销毁那些记录。

他只是封起来。

这说明,他知道过去有价值,所以才没有烧,却仍然不允许真正属于那些过去的人看。

谢昭昭站在旧籍库门口:“为什么不毁掉?”

楼厌道:“以后可能有用。”

“对谁有用?”

“城里。”

谢昭昭看向厚重石门:“所以他们的过去,你可以留,可以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但他们自己不能碰。”

楼厌道:“我查是为了防风险,他们查可能是为了报仇。”

谢昭昭终于转过头:“楼厌,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能判断什么对他们好?”

楼厌没有说话。

谢昭昭道:“因为你建了城,因为你救了他们,因为你确实比很多人更知道绝境会把人逼成什么样。”

“所以你越来越觉得,只要结果是为了让他们活,中间少掉一点选择也没什么。”

楼厌眉心微动。

谢昭昭继续道:“可是家不是这样,你不是说这里是他们的家吗?”

楼厌道:“是。”

“那为什么回家以后,要先把自己削掉一块?”

楼厌声音冷了一点:“因为不削,他们可能死。”

谢昭昭道:“可那一块也是他们。”

两个人之间了僵持。

楼厌很少与她争,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谢昭昭,无籍城不是合欢宗,这里没有九十九座灵峰护着,也没有一群元婴长老兜底,这里的人很多昨天还在互相杀,今天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去,才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谢昭昭道:“所以更应该学着怎么在记得的情况下共处。”

楼厌冷冷道:“学不会呢?”

“那就承担后果。”

“死了再承担?”

谢昭昭也沉默了,她知道楼厌不是完全错。

甚至他的办法,可能真的救过很多人,无籍城能活到今天,这些严苛规矩功不可没。

可有用,不代表没有代价。

谢昭昭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回合欢宗?”

楼厌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什么?”

“战争结束以后,我问过你,要不要先去人境。”

楼厌看着她:“你记得?”

“记得。”

谢昭昭道:“你说不去,我有没有逼你?”

楼厌没回答:“没有。”

“我有没有说,你不跟我走,以后就没有地方住?”

“没有。”

“为什么?”

楼厌眼神慢慢变了。

谢昭昭看着他:“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方,但不能因为这个地方是我给的,就要求你从此只属于那里。”

楼厌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谢昭昭声音却很平静:“无籍城也一样。”

“你可以给他们家,可不能因为害怕他们离开,就让他们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楼厌脸色变了,像是某一处被精准刺中。

谢昭昭也看见了,可她没有收回。

因为这句话本来就应该说。

很久以后,楼厌问:“如果他们真的走呢?”

谢昭昭一怔。

原来楼厌最深处怕的从来不只是无籍城乱。

他怕自己搭起来的屋子,又一次空掉,像很多年前,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谢昭昭离开,最后只剩他。

十三日后,连屋子也塌了。

谢昭昭轻声道:“那就让他们走。”

楼厌看着她。

“这里还是可以回来。”

楼厌很久没有说话。

*

争执后的第二日,楼厌给了谢昭昭一块令牌。

黑色。

正面刻无籍,背面只有一道很简单的门纹。

谢昭昭接过:“这是什么?”

“城门令。”

“做什么?”

“出城。”

她抬眼。

楼厌道:“所有城门,所有时辰,都不会拦你。”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因为昨天的话?”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给?”

“早该给了。”楼厌语气一如既往,“只是一开始忘了。”

谢昭昭不信,不过没有拆穿,她把令牌收起来:“谢谢。”

楼厌点头,像事情就这样过去。

谢昭昭原本也以为,至少楼厌听进去了。

直到三日后,她准备出城去看北境新出现的空间裂隙。

城门令没有拦她,守卫也没有拦,她甚至已经走出城门三里。

然后,整座无籍城的护城大阵忽然暗了一层。

谢昭昭脚步停住。

她回头,城墙上原本明亮的防护纹路,正在随着她远离一寸一寸变淡。

识海深处,无归道:“你的气息在阵里。”

谢昭昭神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

“有人把你的灵息接进护城阵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转身,重新进城。

随着她靠近,大阵一点一点亮起来。

所有答案,都已经不需要再问。

*

谢昭昭找到楼厌时,他正在阵楼。

没有躲,也没有装作不知道。

谢昭昭把城门令放到他面前:“解释。”

楼厌看了一眼:“你发现了。”

谢昭昭真的生气了。

“什么时候?”

楼厌道:“你来第三日。”

“谁同意的?”

“我。”

“我问的是,谁同意你把我的气息接进阵里?”

楼厌沉默。

谢昭昭已经知道答案:“没有。”

“嗯。”

他承认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恼火。

谢昭昭看着他:“所以你一边告诉我,城门随时可以走,一边把整座城绑在我身上?”

楼厌道:“不是绑。”

“有什么区别?”

“阵法少你,不会立刻塌。”

“只是防御下降两成。”

谢昭昭几乎被气笑:“所以我应该放心?”

楼厌没有说话。

谢昭昭终于问出最重要的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真正拦我,就不算困着我?”

楼厌抬眼。

两个人对视。

谢昭昭道:“你知道我不会在城里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知道。”

“所以你利用我不会拒绝别人?”

楼厌没有否认:“是。”

谢昭昭彻底安静下来。

楼厌甚至没有找理由。

因为他知道,谢昭昭看见护城阵会因自己离开而变弱,她就很难真的走。

他没有锁她的门,没有拿走城门令,甚至允许所有守卫放行。

可他把二十七万人的安危,放在了她脚下。

谢昭昭问:“楼厌,你觉得这和锁门有什么区别?”

楼厌道:“你能走。”

谢昭昭看着他:“但你知道我不会。”

楼厌沉默。

这就是区别,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楼厌太了解她。

知道她会心软,知道她看见伤员会停,知道一座城需要她时,她不会轻易转身,所以他没有碰她,只是碰了她最不会放下的地方。

责任。

*

谢昭昭当天就进了阵眼。

楼厌知道她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无情道灵力沿着护城阵逆行,一点一点剥离属于谢昭昭的气息。

大阵剧烈震动。

谢昭昭脸色很快白下来,这道连接比她想象中更深。

不是简单借灵,而是已经把她的元婴道息当成了阵法中枢的一部分。

强行拔掉,必然反噬。

无归道:“停下来。”

谢昭昭咬牙:“不能停。”

“可以慢慢拆。”

“楼厌不会让我慢慢拆。”

话音刚落,身后已经传来脚步。

楼厌到了。

他看见阵眼里的谢昭昭,脸色难看:“停下。”

谢昭昭没有理。

楼厌直接踏入阵中,魔气压下来的瞬间,整个阵眼都震了一下。

谢昭昭被反噬逼得往后退。

楼厌伸手扣住她肩膀,将人按回阵眼中央。

另一只手直接贴上她后心,魔气强行接住失控的阵力。

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谢昭昭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楼厌身上还有很淡的血味,不知道又是哪里添了伤。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管。

谢昭昭一把抓住他衣领:“放开。”

楼厌没有动。

“放开你,阵法会伤你。”

谢昭昭盯着他:“那也是我的选择。”

楼厌手指骤然收紧,这句话像一下穿过很多年前,又落回现在。

谢昭昭继续道:“你可以告诉我会受伤,可以告诉我很危险,可以告诉我你不同意,但最后要不要继续,应该是我决定。”

楼厌看着她,没有立刻松。

阵法还在震。

只要他一放,谢昭昭一定会摔下去。

楼厌知道,她也知道。

所以这一次,真正难的不是保护,是明明知道会受伤,仍然尊重她说的不要。

谢昭昭又说了一次:“放开。”

很久以后,楼厌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下一瞬,阵力反冲。

谢昭昭整个人向后跌下阵台。

楼厌本能抬手,手已经伸出去一半,又停住。

谢昭昭重重落地。

掌心擦破,肩膀也撞得发麻。

楼厌站在原地,没有接。

因为她刚刚说过,那是她的选择。

谢昭昭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

楼厌看着她手上的血,下颌绷得很紧。

谢昭昭却没有让他过来。

她自己擦掉,然后重新走向阵眼。

楼厌问:“还拆?”

“拆。”

“会再伤。”

“我知道。”

“可能比刚才重。”

“我知道。”

楼厌沉默。

谢昭昭看他:“你还拦吗?”

很久以后,楼厌摇头:“不拦。”

*

那道阵法最后拆了整整两日。

楼厌没有再碰谢昭昭。

他只负责把所有后果告诉她。

哪里会断,哪一层会反噬,防御会降多少,城里需要提前撤哪些人。

谢昭昭自己决定拆到哪里,什么时候停。

第二日傍晚,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从无籍城大阵中退出。

整座城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比以前弱,可是独立。

谢昭昭站在阵台上,看了很久。

楼厌就在下面。

他问:“满意了?”

谢昭昭道:“还没有。”

楼厌抬眼。

“还有旧籍。”

他沉默。

谢昭昭从阵台下来:“我不是说现在就全部开放,那会乱。”

楼厌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谢昭昭继续道:“可以设规矩。”

“本人查自己的,不许查仇家,未成年先由监护人陪同,涉及灭门、追杀、宗族冲突的,先做风险判断,想离城找过去,也要提前登记。”

楼厌看着她:“你不是说不能替他们决定?”

“规矩不是替他们决定。”

谢昭昭道:“规矩是告诉所有人,你的选择走到哪里,会碰到别人的边界。”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看向城外:“无籍城可以保护他们,但保护不是让他们只剩一种活法,门能从里面锁,所以是自己的房间。”

她停了一下。

“可真正的门,也应该能从里面打开。”

楼厌整个人都静住。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像很多年前那间小屋。

当年他只记住了门要能锁。

所以他后来给整座城都装了锁。

直到现在,谢昭昭才告诉他,门存在从来不是为了把人永远留在里面。

也应该允许出去。

楼厌看着远处的城门。

很久以后,他说:“我会想办法。”

谢昭昭问:“什么时候?”

“不是今天。”

“为什么?”

“二十七万人。”

楼厌看她:“你不能要求我一夜之间,把所有风险都当不存在。”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因为你终于说想办法,不是直接说不行。”

楼厌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谢昭昭。”

“嗯?”

“我还是觉得,有些人出去会死。”

“我知道。”

“有些人知道过去以后,真的会后悔。”

“我知道。”

“还有人会回来怪我。”

“也可能。”

楼厌问:“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选?”

谢昭昭看着他:“因为活着不是只为了不出错。”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道:“你给他们一个能活的地方,已经很好,但你不能再替他们,把人生也一起过了。”

风从阵楼外吹进来。

楼厌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昭离开的那一天。

他其实可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可以跟着走。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时候,谢昭昭从来没有告诉他,留下才算家人,走了就不算。

楼厌忽然明白,也许正因为那间屋子没有绑住任何人,他才记了那么久。

而他后来花了几十年,建了一座更大的屋子,却差一点把所有门都变成只能从里面锁、不能从里面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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