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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没有拦她

谢昭昭来到无籍城后开始去城南施粥。

空间崩塌以后涌入的难民越来越多,很多人第一次进城时不信这里真的会白给吃的,宁愿缩在墙角饿着,也不肯靠近粥棚。

谢昭昭长得不像无籍城的人,也不像会突然拔刀抢东西的人,所以她往粥棚前一坐,反而有不少孩子愿意靠近。

第一日,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时辰。

第二日,她去的时候发现粥棚旁边多了四个人。

四个人都穿得很普通,有人搬柴,有人洗碗,还有一个蹲在墙边修凳子。

谢昭昭起初没在意。

直到第三日,她去城西替伤员清理空间裂隙留下的魔气,那四个人又出现了。

修凳子的开始修门,洗碗的改成端药,搬柴的则坐在屋檐上晒太阳。

谢昭昭终于觉得不对。

她给最后一个伤员包完伤口,转头问白千秋:“他们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白千秋正在旁边给一个孩子编头发,闻言非常自然地点头:“你今天才发现?”

谢昭昭:“……”

白千秋看她一眼:“第一天就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警觉性确实应该加强。”

谢昭昭沉默片刻,决定不和她讨论这个。

当天晚上,她回去以后直接找到楼厌。

楼厌正在看城外新送来的伤亡名单,桌上摊着三张地图,头也没抬便问:“吃过没有?”

谢昭昭在他对面坐下:“先问你一件事。”

楼厌这才抬眼:“什么?”

“城西那四个人,是你安排的?”

“嗯。”

回答得毫不掩饰。

谢昭昭问:“为什么?”

“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自己。”

“知道。”

“那还安排?”

楼厌把手里的名单放下:“你能保护自己,和我安排人保护你,不冲突。”

她想了想,问:“你不相信城里的人?”

楼厌沉默两息:“不相信。”

“一个都不信?”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楼厌看着她:“我不相信任何人在绝境里仍会善良。”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继续道:“包括我。”

楼厌重新低头看名单:“人饿到第三天,会抢,孩子快死的时候,会偷别人的药,逃命时前面的人挡路,会推。有人前一天还在给同伴分水,第二天就会为了半块饼把刀插进对方肚子。”

谢昭昭问:“你见过?”

楼厌道:“很多。”

“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

“不是。”

楼厌抬眼:“是我不拿你的命去赌谁不会。”

谢昭昭问:“那如果我不想让他们跟呢?”

楼厌没有迟疑:“撤。”

谢昭昭有些意外:“真的?”

“嗯。”

“不会换成更隐蔽的?”

楼厌看她一眼:“我答应你撤,就是真的撤。”

谢昭昭笑了一下:“那不用撤。”

楼厌动作微顿:“为什么?”

“你安排你的,我做我的。”

谢昭昭道:“只要他们不妨碍别人,也不替我决定去哪里。”

楼厌点头:“不会。”

谢昭昭起身准备走。

楼厌叫住她:“明日别去东墙。”

她回头:“为什么?”

“有一批新难民刚到,身份没筛完。”

谢昭昭看他:“你替我安排?”

楼厌道:“没有。”

他低头继续看名单:“只是告诉你危险,去不去,你自己选。”

谢昭昭站了一会儿,笑了:“知道了。”

*

谢昭昭最后还是去了东墙,因为那里有一批被空间裂隙灼伤的孩子,其中两个情况很重。

楼厌知道以后,没有说一句“我不是让你别去”。

只是东墙那日比平时多了十二名守卫。

最靠近谢昭昭的三个,全是无籍城能排进前二十的高手。

白千秋站在屋顶上看了一圈,回来以后表情很复杂。

“昭昭。”

“嗯?”

“你知道外面那几个什么修为吗?”

“不知道。”

“两个元婴,一个金丹大圆满。”

谢昭昭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都在这里?”

“嗯。”

白千秋抱臂:“你治疗几个孩子,阵仗比合欢宗掌门出门还大。”

谢昭昭低头继续配药:“楼厌安排的。”

“看出来了。”

白千秋看她一会儿:“你不觉得有点夸张?”

“有。”

“那你不管?”

谢昭昭道:“他们没拦我。”

白千秋挑眉:“这倒是。”

谢昭昭沉默片刻,又道:“而且有两个人昨天去搬伤员了。”

“所以?”

“至少不是专门围着我转。”

白千秋看了她半天:“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替他找理由了?”

谢昭昭抬眼:“没有。”

“你最好没有。”

白千秋说完就去帮忙煎药。

谢昭昭却停了一会儿。

她不是替楼厌找理由。

只是越来越明显地察觉到,楼厌的保护很密切,却从不站到她面前。

她去哪里,他不拦,她要救谁,他不问。

她夜里独自去城墙查看裂隙,他也不会突然出现说危险。

可她经过的路会提前清空,可能藏人的死角会多一盏灯,她需要的药会比她开口更早送到。

甚至她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某个难民来自哪里,第二日那个人的所有背景资料都会被查清。

楼厌不是在跟着她,是在替她把路上的石头提前捡走,这种感觉并不令人窒息。

*

无籍城的夜很黑。

魔域北境没有人境那么多灵脉,空间崩塌以后连月光都常常被裂隙撕得支离破碎。

谢昭昭有几次忙到深夜才回来。

第一次,门前有灯。

她以为本来就有。

第二次,还是亮着,后来,她故意很晚回来。

灯依旧在。

谢昭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只是一盏很普通的小灯,里面添的是最便宜的灯油。

她推门进去。

桌上有粥。还温着。

谢昭昭伸手摸了一下碗边。

旁边压着一张纸。

【凉了就热。】

没有名字。

她却知道是谁。

谢昭昭坐下来,喝了一口。

肉放得比第一天少。姜多了一点。

她最近在城西吹了太久的冷风,嗓子有些不舒服。

谢昭昭吃到一半,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小屋里,楼厌经常半夜才回来。

有时候去捡柴。有时候去找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只是躲开附近巡逻的军队。

谢昭昭那时候总会在锅里给他留一点。

大多是粥。偶尔一块饼。

她也不会特意等。

只是睡前把锅往灶边挪一点,让余火温着。

第二天醒来,锅通常已经洗好。

谢昭昭那时候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如今,同样温着的粥重新出现在她桌上。

楼厌可能一直记得。

*

空间崩塌并不是普通灾难。

最早出现裂缝的地方,恰好靠近几十年前仙魔大战留下的旧战场。

谢昭昭怀疑崩塌与当年的残余阵法有关,所以要查旧档。

她原本以为会很麻烦,毕竟无籍城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有完整档案。

结果第二日进档案室时,她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桌上已经放好七摞卷宗。

按年份分,年份里面再按地点,地点下面分阵法、伤亡、魔气流向、空间异常,最旁边甚至单独放了一摞。

【与天道异象相关。】

谢昭昭走过去翻了两页。

顺手就能找到。

白千秋跟进来以后,也愣了一下:“这是你整理的?”

谢昭昭摇头。

门外有人道:“城主昨晚整理的。”

两个人同时回头,小童抱着一筐新的卷宗进来。

白千秋问:“他一晚上都在弄这个?”

小童点头:“嗯。”

“他知道昭昭怎么查东西?”

小童不懂这个问题。

谢昭昭却懂。

因为这个分类方式很像她自己的习惯,她查东西从来不喜欢单纯按照宗门和地区分。

更习惯先看时间,再看异常类型,最后再交叉对照。

楼厌知道,很多年前,他就知道。

那时候他们在小屋里照顾十几个孩子。

每个人伤势不同。

谢昭昭怕忘,会拿破纸记。

发热的放左边,外伤放右边,需要换药的再按时间压在不同石头下面。

楼厌刚开始总嫌她麻烦,后来却比她记得更清楚。

谢昭昭问:“楼厌在哪?”

小童道:“北墙。”

她点头坐下来,一份一份看。

直到午后,楼厌回来,他经过档案室门口。

谢昭昭叫住他:“楼厌。”

他停下:“嗯?”

谢昭昭指了指桌上的卷宗:“你整理的?”

“嗯。”

“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分?”

楼厌看了桌面一眼:“以前见过。”

“那么久了还记得?”

“没什么难记。”

谢昭昭沉默。

“门前的灯也是你放的?”

楼厌没否认:“嗯。”

“粥呢?”

“嗯。”

“东墙的人也是?”

“嗯。”

“还有什么?”

楼厌想了一会儿:“很多。”

谢昭昭:“……”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赖。

楼厌却没有解释。

谢昭昭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在学我?”

楼厌眼神停住:“什么?”

“很多年前。”

谢昭昭道:“我怎么照顾那些孩子,你现在就在怎么照顾无籍城。”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我给你留过粥,所以你也给别人留。”

“我在床边放灯,你就在每个孩子床边放灯。”

“我给门装锁,你就让无籍城每间屋都能从里面锁。”

“现在连我查资料的习惯,你都还记得。”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只道:“好用。”

谢昭昭看他:“只是因为好用?”

“嗯。”

*

空间崩塌在第九日突然扩大。

北墙外三十里处出现第二道主裂隙。

一整片旧城废墟塌了下去。

无籍城派出第一批救援修士时,失联十三人。

楼厌亲自带第二批进去,谢昭昭也去了。

白千秋留在地面负责接应,地下旧城比想象中更深,很多建筑是几十年前仙魔大战时留下的。

断墙,地道,废弃传送阵,还有大量已经被魔气腐蚀的旧物。

谢昭昭一路看,忽然在一面墙上停下。

那里刻着很浅的一行字。

【仙修不得入。】

再往旁边,另一面墙刻着。

【魔修不得留。】

谢昭昭站在中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楼厌走到她身边:“以前两边都这么写。”

谢昭昭问:“那你小时候呢?”

楼厌道:“看哪边死人多。”

谢昭昭一顿:“为什么?”

“东西多。”

他说得很自然,谢昭昭却没说话。

楼厌小时候是拾尸人,对别人而言,战场分仙魔。

对他而言,只分哪里能找到吃的,哪里有完整衣服,哪里捡到的刀能换粮。

所谓阵营,从来没有真正收留过他。

所以后来,他才会建一座不问阵营的城。

前方忽然传来震动,楼厌瞬间伸手,挡在谢昭昭前面。

碎石从头顶落下,谢昭昭抬手撑起灵障。

两个人同时道:“退。”

说完以后,都停了一下。

楼厌看她,谢昭昭也看他。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下一瞬,整条地道塌了。

*

谢昭昭醒来时,四周很黑。

只有不远处有一盏很小的魔火灯。

楼厌坐在门边,正在给自己包扎手臂。

谢昭昭撑起身体:“白千秋呢?”

“上面。”

“其他人?”

“已经撤出去。”

“我们呢?”

“下面。”

谢昭昭:“……”

她当然知道在下面。

楼厌看她一眼:“出口塌了。”

谢昭昭这才坐起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地下旧城里一间保存相对完整的休息室。

墙没有裂,屋顶也还能撑,但门外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堵死。

谢昭昭感受了一下地脉:“强行破开会二次崩塌。”

“嗯。”

“多久能挖通?”

“最快明早。”

谢昭昭看了一圈。

房间里东西很少。

一张桌。

一把椅子。

还有一张床,真的只有一张。

谢昭昭沉默两息。

楼厌已经道:“你睡。”

“你呢?”

“守夜。”

“你今天也没睡。”

“没事。”

谢昭昭看着他。

楼厌继续包扎手臂,明显不准备讨论。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给我。”

楼厌抬眼:“什么?”

“手。”

“我自己来。”

“我已经看见你绑歪了。”

楼厌低头,确实歪。

他沉默一下,把手递过去。

谢昭昭拆开,重新上药。

伤口不深,只是裂得长。

她一边包,一边问:“你多久没睡?”

楼厌道:“记不清。”

“昨天呢?”

“睡了。”

“多久?”

“一会儿。”

谢昭昭抬头:“一会儿是多久?”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已经明白。

“你去床上。”

“不睡。”

“为什么?”

楼厌抽回手:“睡着会做梦。”

谢昭昭动作停住:“梦见什么?”

楼厌看着门外被碎石堵住的通道。

很久,才道:“屋子塌了。”

谢昭昭一怔。

楼厌却已经继续道:“没什么。”

她没有顺着他的“没什么”过去:“哪间屋?”

楼厌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过了很久,楼厌才道:“以前那间。”

她问道:“什么时候塌的?”

“你走以后。”楼厌语气没有变化,“第十三天。”

谢昭昭脑子里出现那间破旧小屋,战争结束以后,剩下的孩子陆续被送走,她跟着宗门离开。

楼厌没有跟着。

她那时以为,屋子很快也会被拆。

原来没有。

楼厌道:“后来有一场魔气风暴。”

“屋顶先塌。”

“然后墙。”

谢昭昭问:“你在里面?”

“嗯。”

“多久?”

“三天。”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像在说别人的事:“醒的时候已经被埋了。”

“门在另一边,我挖错方向,挖了一日,又塌一次,后来听见外面有人,才知道门在背后。”

谢昭昭看向他,明白为什么楼厌所有房子都一定有门。

为什么他睡觉不喜欢关死窗。

为什么刚才进来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门边。

不是为了守她,至少不全是,他需要知道出口在哪里。

谢昭昭问:“从那以后就不能在没出口的地方睡?”

楼厌道:“能。”

“真的?”

“睡不久。”

“会醒?”

“嗯。”

“做梦?”

“嗯。”

谢昭昭没有说“你别怕,都过去了”。

因为埋在地下三天这件事,不是一句过去了就真的过去。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然后走过去,把床上的褥子抱下来。

楼厌皱眉:“做什么?”

谢昭昭把褥子拖到门边,铺在地上。

“睡这里。”

楼厌看着她:“你不用。”

“我知道。”

谢昭昭坐下:“但是床在那里,你不会睡,这里离门近。”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拍了拍旁边:“坐。”

楼厌仍然看她:“你可以睡床。”

谢昭昭道:“我也可以睡这里。”

“地上硬。”

“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很多年前,那间破屋第一次漏雨。

床被淋湿,所有人一起挤在门边。

孩子睡里面,楼厌睡最外面,谢昭昭就在他旁边。

现在,竟然又是一样的位置。

楼厌最后还是坐下。

谢昭昭靠着门框:“灯别灭。”

楼厌道:“不会。”

“出口明早能通?”

“能。”

“那睡吧。”

楼厌没回答。

谢昭昭闭上眼,她是真的累。

所以没多久,呼吸就慢下来。

楼厌却一直没睡,他坐在门边,能感觉到背后是堵住的出口,也能感觉到旁边有人。

这两种感觉本来应该冲突。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没有那么难熬。

后半夜,他还是短暂睡着了。

梦里,屋顶重新落下来。

黑。

很重。

四周没有声音。

楼厌猛地睁眼,呼吸已经乱了。

第一反应,是看门。

然后才发现,肩膀有一点重量。

谢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歪了,头正靠在他肩上。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楼厌整个人僵住,很久没动。

他一点一点把呼吸放轻,让肩膀保持原来的位置。

门外还是堵的,地下还是黑。

出口依旧没有打开。

很多年前谢昭昭说过一句:“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才算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他以为,家是门,是锁,是能从里面关上的地方。

后来屋子塌了。

他才知道,门也会被埋,墙也会倒,钥匙也会生锈。

所以他建无籍城,把屋子建得更多,把门做得更结实,给每一个人钥匙。

好像只要把当年的东西扩大一千倍、一万倍,那个屋子就不会再塌。

可这一夜,他坐在一间真的被埋住的房间里。

出口不通,墙外全是碎石,肩上却靠着一个人。

楼厌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些年一直记错了一件事。

那四十多日里,真正让他觉得像家的,也许从来不只是那扇门。

他低头看谢昭昭,看了很久。

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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