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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无籍城

几个月后,合欢宗收到了一封来自魔域的求援。

准确来说,不算信。

因为送到万宝殿的,只有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铁面已经生锈,齿口甚至缺了一小块,看起来不像法器,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负责收件的弟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送东西来的人一身黑袍,袖口沾着已经干掉的血,只道:“给谢昭昭。”

弟子一愣:“谢长老?”

“嗯。”

“谁送的?”

黑袍人道:“无籍城。”

万宝殿一下安静了。

无籍城三个字,在人境并不算什么好名声。

那里位于魔域最北侧,紧挨仙魔旧战场,是整个魔域最混乱,也最不愿意被任何一方承认的地方。

叛宗修士在那里。

半妖在那里。

被魔宗除名的人在那里。

连许多在人族领地犯过罪、又没有严重到被追杀至死的人,也会跑去那里。

有人说无籍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场,什么人都收。

也有人说,那里是魔域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万宝殿弟子神情瞬间谨慎下来。

“无籍城为何找谢长老?”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她会知道。”

谢昭昭来的时候,白千秋也在。

白千秋原本正在清点新一批秘境灵材,听见“无籍城”三个字以后,直接把账册合上。

“魔域?”

谢昭昭走过去:“怎么了?”

弟子立刻把钥匙递给她。

谢昭昭原本没什么表情,可看清那把钥匙以后,脚步忽然停住。

白千秋立刻察觉:“你认识?”

谢昭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铁锈蹭到指腹,很粗糙。

谢昭昭却看了很久。

钥匙尾端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一片叶子,那是她很多年前自己拿刀刻的。

因为当时屋里一共有十三把钥匙,太像,总拿错。

所以她在自己的那把上刻了一片叶子。

白千秋看着她神色,问:“谁的?”

谢昭昭终于道:“以前一间屋子的。”

白千秋愣了一下:“你的?”

“住过一阵。”

“多久?”

谢昭昭想了想:“四十多日。”

白千秋盯着她。

以她对谢昭昭的了解,已经本能觉得这四十多日不会简单。

她正要问,钥匙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灵光。

只是一层很淡的黑气从锈迹里浮出来。

随后,半空中出现一行字。

【屋子要塌了。】

只有五个字,没有署名。

谢昭昭看见以后,神色却彻底变了。

白千秋问:“什么意思?”

谢昭昭抬头:“无籍城出事了。”

黑袍使者终于开口:“魔域北境空间崩塌,三座边城已经没了。”

万宝殿几名长老同时起身。

“空间崩塌?”

“什么时候?”

“五日前。”

“为何现在才来?”

黑袍人低声道:“因为前两日还能守。”

“现在守不住了。”

谢昭昭问:“多少人?”

黑袍人沉默一下:“还在往无籍城走的,至少八万。”

白千秋脸色也变了:“都是魔修?”

“不是。”

黑袍人摇头。

“有魔修,有凡人,有半妖,还有仙魔战场附近几个已经没有宗门管的小镇。”

他停了一下:“无籍城已经装不下了。”

谢昭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白千秋明白了屋子要塌了,不只是某一栋屋子,是整座城。

谢昭昭转身:“我去魔域。”

白千秋立刻道:“我也去。”

谢昭昭看她。

白千秋已经开始收东西:“别这么看我,你每次一露出这种表情,后面通常都要出大事。”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什么表情?”

“想救人的表情。”

谢昭昭低头。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顾行舟那句药嘱,从记忆里冒出来。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谢昭昭安静片刻,然后道:“我有。”

白千秋愣了一下。

谢昭昭已经把那把旧钥匙收进袖中:“所以去。”

识海深处,无归也没有阻止。

只是问:“楼厌是谁?”

谢昭昭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是他?”

“钥匙上有他的气息。”

谢昭昭想了很久,才道:“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无归问:“什么关系?”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竟然没找到一个很合适的词。

朋友?

好像算。

一起照顾过一群孩子。

一起住过四十多天。

一起搭过屋顶。

还为了谁洗锅吵过。

可后来分别以后,又很多年没有见。

谢昭昭最后道:“以前一起住过。”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无归问:“住过?”

谢昭昭道:“嗯。”

“同一间屋子?”

“嗯。”

无归再次沉默。

谢昭昭已经开始往外走。

*

无籍城比谢昭昭记忆里大得多。

飞舟穿过魔域北境最后一道黑山时,白千秋站在船头,半天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所谓“无籍城”,应该是一座混乱、破败、到处是魔修打架的城。

结果不是,或者不全是。

城墙很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后来加固的痕迹。

城外只有一圈又一圈临时搭出来的棚屋。

难民太多,已经住不进城。

有人在排队领粥,有人蹲在路边包扎伤口,有人抱着孩子睡在一块破门板上。

还有不少人明显不是魔修,甚至有穿着人境宗门旧衣的修士。

白千秋看了一会儿:“正道的人也在?”

谢昭昭道:“可能不是正道的人了。”

白千秋侧头,谢昭昭没解释。

因为她已经看见城门上那三个字。

无籍城。

字很大,写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凶。

可城门下面,没有检查宗门令,没有问血统,也没有问来处。

只有两张桌子。

一张登记名字,一张发木牌。

愿意说名字就登记,不愿意说,就领一个编号。

白千秋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地方一直这样?”

谢昭昭道:“我第一次来。”

白千秋一愣:“你不是认识城主?”

“认识他的时候,还没有无籍城。”

白千秋更好奇了。

可还没来得及问,一个小童已经跑过来。

大约七八岁,头上有一只明显属于鹿族的小角,另一只却断了。

小童抬头看谢昭昭:“谢昭昭?”

白千秋眉梢一跳。

整个修真界敢这么直呼她名字的小孩,不多。

谢昭昭却点头:“是我。”

小童立刻松了口气:“城主让我带你进去。”

白千秋往他身后看,没人。

她问:“你们城主呢?”

小童道:“城外。”

“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

白千秋抱臂:“知道还不来接?”

小童愣了一下,显然没理解这是什么问题。

白千秋看向谢昭昭:“这就是你那个旧识?”

谢昭昭也有一点疑惑。

倒不是在意楼厌接不接。

只是那把钥匙送得那么急,她原以为楼厌会在城门。

小童已经道:“城主在搬人。”

白千秋:“什么?”

“西边塌了一段路,有一批伤员运不进来。”

“城主去背了。”

白千秋:“……”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是不是故意摆架子”的想法显得有一点多余。

谢昭昭已经往西边走。

小童赶紧追:“不是这边!”

谢昭昭回头:“哪边?”

“那边。”

小童指向另一条路。

谢昭昭:“……”

很多年过去,她在陌生地方认路这件事依旧没有明显进步。

白千秋看了她一眼:“还是我来吧。”

谢昭昭没反对。

三个人绕过半座城。

还没到西门,就先闻到很重的血腥味。

谢昭昭脚步加快,西门外的临时救治区已经乱成一片。

一批刚从空间崩塌边缘抢出来的难民才送到。

医修不够,担架也不够,能走的人扶不能走的。

还能站的人背已经昏迷的。

谢昭昭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第一眼,没有找到楼厌。

第二眼,才看见。

一个男人从远处走过来,一身黑衣,几乎全被血浸透。

肩上扛着一个比他还高大的魔族老人。

那老人半边身体都被空间裂隙撕开,已经昏迷。

男人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断了腿的小孩。

脸上也有血,分不清是谁的。

白千秋第一反应是,这就是楼厌?

和她想象里的魔域城主完全不一样。

没有仪仗,没有魔气压城,甚至没什么人注意他。

因为大家都在忙。

楼厌也没有让路,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在搬伤员。

谢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楼厌也终于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来了?”

谢昭昭点头:“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惊讶,也没有谁说好久不见,像他们只是昨天才分开。

楼厌把肩上的老人放到医修面前。

“左肩以下裂伤,内腑有伤,还有气。”

说完,他又把那个孩子放下来。

孩子一直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楼厌蹲下:“医修在这里。”

孩子摇头。

楼厌道:“我还要去搬人。”

孩子还是不放。

他想了想,从腰间扯下一小截布,塞进孩子手里。

“拿着。”

“我回来换。”

孩子这才慢慢松开。

楼厌站起身。

谢昭昭已经走到他面前:“还有多少?”

“西坡下面三十几个。”

“我去。”

楼厌看她一眼:“你刚到。”

“所以?”

“先喝口水。”

谢昭昭:“……”

白千秋在旁边缓慢挑眉。

这语气太熟了。

不是久别重逢的客气,是以前真的一起生活过很久。

谢昭昭却很自然:“回来喝。”

楼厌看了她两息:“行。”

然后转身:“跟我走。”

谢昭昭跟上。

白千秋也准备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刚才楼厌站过的位置上,有几滴血,还有很浅的一道指痕,像是有人手指用力得太过,硬生生在石栏边缘留下。

白千秋眯了一下眼。

她又抬头看向前面。

楼厌已经走得很稳,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刚才,他看见谢昭昭以后,那只没有扛人的手一直在抖。

*

第一夜,谢昭昭没有见到无籍城真正的城主府。

因为根本没有。

楼厌住的地方,只是城中央一座很普通的院子。

甚至比合欢宗一个内门弟子的洞府还小。

白千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确定这里是城主住的?”

带路的小童点头:“是。”

“没别的?”

“还有议事堂。”

“我是说私人住处。”

“就这里。”

白千秋沉默。

她终于相信,无籍城可能是真的穷。

谢昭昭却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了门,门很旧,门锁却很新。

是最普通的木门栓。,从里面可以锁上,谢昭昭伸手摸了一下。

楼厌从后面走来,已经换了衣服,还是黑色,只是血洗掉了。

他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解释。

只问:“饿不饿?”

谢昭昭回头:“有一点。”

楼厌道:“厨房有粥。”

白千秋:“城主府晚饭只有粥?”

楼厌看她一眼:“还有饼。”

白千秋:“……”

她突然很想念合欢宗。

谢昭昭却已经往厨房走:“什么粥?”

“肉粥。”

“谁煮的?”

“我。”

谢昭昭脚步一停,转头看他:“你现在会煮粥了?”

楼厌面无表情:“会。”

“不会糊?”

“不会。”

“真的?”

楼厌看着她:“谢昭昭。”

她笑了。

白千秋站在后面,再次确认,这两个人以前绝对不是普通“见过”。

饭后,楼厌去议事。

谢昭昭和白千秋暂时住进院子东侧两间客房。

白千秋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看门栓,里面有锁。

第二件事看床,床头有灯。

一盏很小的油灯。

不值钱,但位置刚好伸手就能碰到。

第三件事看桌子,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属于这间屋。

白千秋拿起来,又去看谢昭昭那间。

也有。

她走出来:“每个房间都这样?”

正好经过的小童点头:“嗯。”

“都有钥匙?”

“都有。”

“新来的人也有?”

“住进自己的屋以后就有。”

白千秋问:“为什么?”

小童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门要从里面锁。”

白千秋没说话。

谢昭昭却站在旁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仙魔战场边缘那间临时搭出来的小屋其实很破。

屋顶会漏,墙上有缝。

冬夜风一吹,屋里和外面没太大区别。

当时一共有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

楼厌那时候也不大,可已经会从死人身上找东西。

会认哪件衣服还能穿,哪块干粮没沾尸毒,哪一把刀值钱。

也会在听见马蹄声以后,第一时间判断是哪一边的兵,然后决定躲谁。

谢昭昭第一次搭门的时候,楼厌问她:“为什么要锁?”

她那时正拿一块破木头磨门栓,随口道:“因为晚上要睡觉。”

楼厌不懂:“有人来怎么办?”

“敲门。”

“敌人呢?”

“敌人不会敲。”

“那锁也拦不住。”

谢昭昭想了想:“是拦不住。”

“那为什么装?”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因为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才算自己的房间。”

楼厌没说话。

第二日,他自己找了十三块废铁,给每一个孩子都磨了一把钥匙。

很多年过去,谢昭昭早就忘了。

可无籍城还在用。

白千秋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谢昭昭回神:“以前的一点事。”

“和楼厌?”

“嗯。”

白千秋立刻来了精神:“说说。”

谢昭昭看她:“你不是累了?”

白千秋精神抖擞:“现在不累了。”

谢昭昭:“……”

最后,她还是把很多年前那四十多日简单说了一遍。

战场。

小屋。

一群没人管的孩子。

楼厌,还有她。

白千秋听完,第一句话是:“然后呢?”

“战争结束,孩子被陆续送走,小屋拆了,我就回宗了。”

白千秋等。

谢昭昭也看她。

白千秋问:“没了?”

“没了。”

“楼厌没有找你?”

“没有。”

“你也没找他?”

“没有。”

白千秋沉默了一下:“那把钥匙呢?”

谢昭昭低头:“我以为早丢了。”

白千秋看着她,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的复杂。

*

第二日,谢昭昭在无籍城里转了一圈。

空间崩塌还在继续,无籍城每天都有人进来。

城南原本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经搭起三百多间临时棚屋。

城西全部改成伤员区,城北则是新来的难民登记处。

可真正让谢昭昭停下的,不是这些,而是公共厨房。

很大,大到一次能煮十几锅粥。

灶火从早到晚不停。

谁都可以来领。

没有身份要求,也不查修为。

一个负责盛粥的老太太见谢昭昭多看了两眼,笑道:“第一次来?”

谢昭昭点头。

“厨房一直都这样?”

“城建起来以后就有。”

“谁定的?”

“城主。”

老太太一边盛粥一边道:“他说人饿的时候最容易抢。”

“既然早晚要打,不如先给口吃的。”

谢昭昭听见以后,站了很久。

因为很多年前,那间小屋里,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煮一锅粥。

不是因为粥最好吃,是因为能把很少的米煮给很多人。

再往前,是孩子住的地方。

房子不大,但每张床边都有一盏灯。

谢昭昭问照顾孩子的女人:“为什么都放灯?”

女人道:“城主定的。”

“他说小孩醒来,看不见东西会怕。”

谢昭昭没说话。

再往后,是新住民区。

每个刚分到屋子的人,都会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如果不愿意登记名字,门牌上可以只写编号。

如果不愿意说以前来自哪里,也没人问。

更不会因为从前属于哪一方,就自动把人赶出去。

谢昭昭站在一排新房前,忽然觉得无籍城很像一栋被无限放大的屋子。

有厨房。

有床。

有灯。

有门。

有钥匙。

甚至连房屋之间留下的小路,都和很多年前那间临时小屋外他们踩出来的几条路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可一种生活方式,被完整留下来了。

楼厌从后面走过来:“看完了?”

谢昭昭回头:“差不多。”

“觉得怎么样?”

“很像。”

楼厌看她:“像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道:“以前那间屋。”

楼厌神色没变:“哪里像?”

“很多。”

“比如?”

“厨房,灯,门锁,还有新来的人。”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从哪里来。”

楼厌道:“没有必要。”

“为什么?”

“来到这里以前属于哪里,和进城以后能不能活,不是一回事。”

楼厌继续往前。

她跟上走了很久,谢昭昭问:“以前那间屋子的东西呢?”

楼厌道:“没了。”

“全没了?”

“嗯。”

“碗呢?”

“碎了。”

“那件你总不肯洗的黑衣服?”

“烧了。”

“床板?”

“拆了。”

谢昭昭想了想:“我以前那把木梳呢?”

楼厌道:“不知道。”

回答的语气很平静,是真的没有留。

她见过沈清寒把很多年前的红绳、木剑、月见草留几十年。

祁照野也能记得一把早就找不到的木梳。

楼厌却不同,什么都没有。

旧碗坏了就扔,衣服破了就烧,小屋拆了也没有原样复建。

谢昭昭问:“那钥匙呢?”

楼厌脚步停了一下:“哪把?”

“你送到合欢宗那把。”

楼厌道:“那不是我留的。”

谢昭昭一怔:“什么意思?”

“拆屋时从门缝里掉出来,后来一直放在城里。”

谢昭昭看他:“这不还是留了?”

楼厌沉默两息:“忘了扔。”

谢昭昭:“……”

她不太信,但楼厌明显不想继续。

谢昭昭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往前走,路过一户新分下来的房子时,一个半妖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却一直盯着那把钥匙看。

谢昭昭停下来。

女人有些紧张。

楼厌却只问:“锁坏了?”

女人摇头:“没。”

“那怎么不进去?”

她沉默很久,才道:“真的归我?”

楼厌道:“住的时候归你。”

“没人赶?”

“你不杀邻居,不抢别人东西,不把房子炸了,没人赶。”

女人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头,用力攥紧那把钥匙。

楼厌却像没看见,转身继续走。

谢昭昭道:“你什么都没留下,可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楼厌脚步停住。

谢昭昭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

她没看见,楼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识海深处,无归忽然问:“他建这座城,是因为你?”

谢昭昭想了想:“我不知道。”

无归道:“很像。”

“什么?”

“那间屋。”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无归道:“嗯。”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们以前为什么住在一起?”

谢昭昭忽然笑了:“你还在想这个?”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道:“因为那时候没地方住。”

“只有一间屋,很多人一起。”

无归安静片刻:“包括孩子?”

“对。”

又沉默一会儿,无归道:“知道了。”

*

谢昭昭第三日才真正明白,无籍城为什么叫无籍。

那天,城门口来了一批人族修士来要人。

领头的是北境一个小宗门的长老。

他拿出三张追捕令,指着难民登记册上三个名字:“这三人是我宗叛徒,必须带走。”

负责守门的魔修连册子都没翻:“进城以后不归你们抓。”

长老脸色一沉:“他们有宗籍。”

魔修道:“进无籍城以后就没有。”

“你们凭什么除籍?”

“没除。”

守门魔修道:“我们不认。”

双方气氛瞬间紧张。

谢昭昭正好经过。

白千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要打起来了。”

谢昭昭道:“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楼厌来了。

他站到城门前,没有带人。

北境长老显然认识他:“楼城主。”

楼厌道:“嗯。”

“我要带走三个人。”

“不行。”

“他们是我宗弟子。”

“以前是。”

“只要宗籍未除,那就是。”

楼厌看他:“他们自己认吗?”

长老一顿。

楼厌转头:“叫人出来。”

没多久,三个人被带到城门。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

其中一个甚至还穿着那宗门的旧弟子服。

楼厌问:“跟他们走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不走。”

北境长老厉声道:“宗门养你们这么多年!”

其中一个青年脸色发白,却还是道:“我爹被魔修抓走的时候,宗门说边境太危险,不救他,后来我自己去救,你们又说我私通魔修。”

长老怒道:“那是门规!”

青年道:“所以我不回。”

楼厌听完,只点头:“那就不回。”

长老怒极反笑:“楼厌,你无籍城难道真准备收尽天下叛徒?”

楼厌道:“只要住得下。”

“你知不知道他们里头有罪犯?”

“知道。”

“有叛宗弟子。”

“知道。”

“有魔修。”

“这里本来就是魔域。”

长老被噎住。

楼厌继续:“无籍城不问以前属于哪边,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杀人,按城规杀人判,偷东西,按偷东西判,以前是谁的弟子,谁的儿子,哪一族的血,都不算罪。”

谢昭昭站在人群后,想起很多年前。

楼厌第一次问她:“你是哪边的?”

那时的谢昭昭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头也没抬:“合欢宗。”

楼厌问:“正道?”

谢昭昭道:“算吧。”

楼厌拿刀的手立刻紧了一下。

谢昭昭却又问:“你呢?”

楼厌没答。

谢昭昭等了半天,见他不说,也就没再问。

晚上,他才道:“我哪边都不是。”

谢昭昭那时正在往漏风的墙缝里塞草,闻言只道:“哦。”

楼厌盯着她:“你不问?”

“问什么?”

“为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你想说吗?”

楼厌道:“不想。”

“那就不用说。”

她低头继续塞草:“反正今晚你睡这里。”

楼厌那时很久没说话,后来才问:“这里算哪边?”

谢昭昭抬头:“屋里这边。”

那是很随意的一句话。

她甚至早忘了,可现在,谢昭昭站在无籍城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听见了。

这里不问仙,不问魔,不问宗门,不问血统。

不问你从哪里被赶出来,只问你进门以后想不想住,以及能不能不伤害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谢昭昭忽然明白,无籍城的“无籍”从来不是没有身份。

而是一个人可以暂时不需要用任何身份,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在这里。

远处,楼厌已经转身,正好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他没有问她站了多久,也没有解释无籍城的规矩。

只是道:“中午了。”

谢昭昭愣了一下。

楼厌继续:“回去吃饭。”

谢昭昭笑了:“今天吃什么?”

“粥。”

白千秋在旁边终于没忍住:“无籍城真的没有别的了吗?”

楼厌想了想:“有。”

白千秋眼睛一亮:“什么?”

“饼。”

白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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