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合欢宗收到了一封来自魔域的求援。
准确来说,不算信。
因为送到万宝殿的,只有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铁面已经生锈,齿口甚至缺了一小块,看起来不像法器,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负责收件的弟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送东西来的人一身黑袍,袖口沾着已经干掉的血,只道:“给谢昭昭。”
弟子一愣:“谢长老?”
“嗯。”
“谁送的?”
黑袍人道:“无籍城。”
万宝殿一下安静了。
无籍城三个字,在人境并不算什么好名声。
那里位于魔域最北侧,紧挨仙魔旧战场,是整个魔域最混乱,也最不愿意被任何一方承认的地方。
叛宗修士在那里。
半妖在那里。
被魔宗除名的人在那里。
连许多在人族领地犯过罪、又没有严重到被追杀至死的人,也会跑去那里。
有人说无籍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场,什么人都收。
也有人说,那里是魔域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万宝殿弟子神情瞬间谨慎下来。
“无籍城为何找谢长老?”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她会知道。”
谢昭昭来的时候,白千秋也在。
白千秋原本正在清点新一批秘境灵材,听见“无籍城”三个字以后,直接把账册合上。
“魔域?”
谢昭昭走过去:“怎么了?”
弟子立刻把钥匙递给她。
谢昭昭原本没什么表情,可看清那把钥匙以后,脚步忽然停住。
白千秋立刻察觉:“你认识?”
谢昭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铁锈蹭到指腹,很粗糙。
谢昭昭却看了很久。
钥匙尾端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一片叶子,那是她很多年前自己拿刀刻的。
因为当时屋里一共有十三把钥匙,太像,总拿错。
所以她在自己的那把上刻了一片叶子。
白千秋看着她神色,问:“谁的?”
谢昭昭终于道:“以前一间屋子的。”
白千秋愣了一下:“你的?”
“住过一阵。”
“多久?”
谢昭昭想了想:“四十多日。”
白千秋盯着她。
以她对谢昭昭的了解,已经本能觉得这四十多日不会简单。
她正要问,钥匙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灵光。
只是一层很淡的黑气从锈迹里浮出来。
随后,半空中出现一行字。
【屋子要塌了。】
只有五个字,没有署名。
谢昭昭看见以后,神色却彻底变了。
白千秋问:“什么意思?”
谢昭昭抬头:“无籍城出事了。”
黑袍使者终于开口:“魔域北境空间崩塌,三座边城已经没了。”
万宝殿几名长老同时起身。
“空间崩塌?”
“什么时候?”
“五日前。”
“为何现在才来?”
黑袍人低声道:“因为前两日还能守。”
“现在守不住了。”
谢昭昭问:“多少人?”
黑袍人沉默一下:“还在往无籍城走的,至少八万。”
白千秋脸色也变了:“都是魔修?”
“不是。”
黑袍人摇头。
“有魔修,有凡人,有半妖,还有仙魔战场附近几个已经没有宗门管的小镇。”
他停了一下:“无籍城已经装不下了。”
谢昭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白千秋明白了屋子要塌了,不只是某一栋屋子,是整座城。
谢昭昭转身:“我去魔域。”
白千秋立刻道:“我也去。”
谢昭昭看她。
白千秋已经开始收东西:“别这么看我,你每次一露出这种表情,后面通常都要出大事。”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什么表情?”
“想救人的表情。”
谢昭昭低头。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顾行舟那句药嘱,从记忆里冒出来。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谢昭昭安静片刻,然后道:“我有。”
白千秋愣了一下。
谢昭昭已经把那把旧钥匙收进袖中:“所以去。”
识海深处,无归也没有阻止。
只是问:“楼厌是谁?”
谢昭昭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是他?”
“钥匙上有他的气息。”
谢昭昭想了很久,才道:“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无归问:“什么关系?”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竟然没找到一个很合适的词。
朋友?
好像算。
一起照顾过一群孩子。
一起住过四十多天。
一起搭过屋顶。
还为了谁洗锅吵过。
可后来分别以后,又很多年没有见。
谢昭昭最后道:“以前一起住过。”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无归问:“住过?”
谢昭昭道:“嗯。”
“同一间屋子?”
“嗯。”
无归再次沉默。
谢昭昭已经开始往外走。
*
无籍城比谢昭昭记忆里大得多。
飞舟穿过魔域北境最后一道黑山时,白千秋站在船头,半天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所谓“无籍城”,应该是一座混乱、破败、到处是魔修打架的城。
结果不是,或者不全是。
城墙很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后来加固的痕迹。
城外只有一圈又一圈临时搭出来的棚屋。
难民太多,已经住不进城。
有人在排队领粥,有人蹲在路边包扎伤口,有人抱着孩子睡在一块破门板上。
还有不少人明显不是魔修,甚至有穿着人境宗门旧衣的修士。
白千秋看了一会儿:“正道的人也在?”
谢昭昭道:“可能不是正道的人了。”
白千秋侧头,谢昭昭没解释。
因为她已经看见城门上那三个字。
无籍城。
字很大,写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凶。
可城门下面,没有检查宗门令,没有问血统,也没有问来处。
只有两张桌子。
一张登记名字,一张发木牌。
愿意说名字就登记,不愿意说,就领一个编号。
白千秋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地方一直这样?”
谢昭昭道:“我第一次来。”
白千秋一愣:“你不是认识城主?”
“认识他的时候,还没有无籍城。”
白千秋更好奇了。
可还没来得及问,一个小童已经跑过来。
大约七八岁,头上有一只明显属于鹿族的小角,另一只却断了。
小童抬头看谢昭昭:“谢昭昭?”
白千秋眉梢一跳。
整个修真界敢这么直呼她名字的小孩,不多。
谢昭昭却点头:“是我。”
小童立刻松了口气:“城主让我带你进去。”
白千秋往他身后看,没人。
她问:“你们城主呢?”
小童道:“城外。”
“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
白千秋抱臂:“知道还不来接?”
小童愣了一下,显然没理解这是什么问题。
白千秋看向谢昭昭:“这就是你那个旧识?”
谢昭昭也有一点疑惑。
倒不是在意楼厌接不接。
只是那把钥匙送得那么急,她原以为楼厌会在城门。
小童已经道:“城主在搬人。”
白千秋:“什么?”
“西边塌了一段路,有一批伤员运不进来。”
“城主去背了。”
白千秋:“……”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是不是故意摆架子”的想法显得有一点多余。
谢昭昭已经往西边走。
小童赶紧追:“不是这边!”
谢昭昭回头:“哪边?”
“那边。”
小童指向另一条路。
谢昭昭:“……”
很多年过去,她在陌生地方认路这件事依旧没有明显进步。
白千秋看了她一眼:“还是我来吧。”
谢昭昭没反对。
三个人绕过半座城。
还没到西门,就先闻到很重的血腥味。
谢昭昭脚步加快,西门外的临时救治区已经乱成一片。
一批刚从空间崩塌边缘抢出来的难民才送到。
医修不够,担架也不够,能走的人扶不能走的。
还能站的人背已经昏迷的。
谢昭昭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第一眼,没有找到楼厌。
第二眼,才看见。
一个男人从远处走过来,一身黑衣,几乎全被血浸透。
肩上扛着一个比他还高大的魔族老人。
那老人半边身体都被空间裂隙撕开,已经昏迷。
男人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断了腿的小孩。
脸上也有血,分不清是谁的。
白千秋第一反应是,这就是楼厌?
和她想象里的魔域城主完全不一样。
没有仪仗,没有魔气压城,甚至没什么人注意他。
因为大家都在忙。
楼厌也没有让路,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在搬伤员。
谢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楼厌也终于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来了?”
谢昭昭点头:“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惊讶,也没有谁说好久不见,像他们只是昨天才分开。
楼厌把肩上的老人放到医修面前。
“左肩以下裂伤,内腑有伤,还有气。”
说完,他又把那个孩子放下来。
孩子一直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楼厌蹲下:“医修在这里。”
孩子摇头。
楼厌道:“我还要去搬人。”
孩子还是不放。
他想了想,从腰间扯下一小截布,塞进孩子手里。
“拿着。”
“我回来换。”
孩子这才慢慢松开。
楼厌站起身。
谢昭昭已经走到他面前:“还有多少?”
“西坡下面三十几个。”
“我去。”
楼厌看她一眼:“你刚到。”
“所以?”
“先喝口水。”
谢昭昭:“……”
白千秋在旁边缓慢挑眉。
这语气太熟了。
不是久别重逢的客气,是以前真的一起生活过很久。
谢昭昭却很自然:“回来喝。”
楼厌看了她两息:“行。”
然后转身:“跟我走。”
谢昭昭跟上。
白千秋也准备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刚才楼厌站过的位置上,有几滴血,还有很浅的一道指痕,像是有人手指用力得太过,硬生生在石栏边缘留下。
白千秋眯了一下眼。
她又抬头看向前面。
楼厌已经走得很稳,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刚才,他看见谢昭昭以后,那只没有扛人的手一直在抖。
*
第一夜,谢昭昭没有见到无籍城真正的城主府。
因为根本没有。
楼厌住的地方,只是城中央一座很普通的院子。
甚至比合欢宗一个内门弟子的洞府还小。
白千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确定这里是城主住的?”
带路的小童点头:“是。”
“没别的?”
“还有议事堂。”
“我是说私人住处。”
“就这里。”
白千秋沉默。
她终于相信,无籍城可能是真的穷。
谢昭昭却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了门,门很旧,门锁却很新。
是最普通的木门栓。,从里面可以锁上,谢昭昭伸手摸了一下。
楼厌从后面走来,已经换了衣服,还是黑色,只是血洗掉了。
他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解释。
只问:“饿不饿?”
谢昭昭回头:“有一点。”
楼厌道:“厨房有粥。”
白千秋:“城主府晚饭只有粥?”
楼厌看她一眼:“还有饼。”
白千秋:“……”
她突然很想念合欢宗。
谢昭昭却已经往厨房走:“什么粥?”
“肉粥。”
“谁煮的?”
“我。”
谢昭昭脚步一停,转头看他:“你现在会煮粥了?”
楼厌面无表情:“会。”
“不会糊?”
“不会。”
“真的?”
楼厌看着她:“谢昭昭。”
她笑了。
白千秋站在后面,再次确认,这两个人以前绝对不是普通“见过”。
饭后,楼厌去议事。
谢昭昭和白千秋暂时住进院子东侧两间客房。
白千秋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看门栓,里面有锁。
第二件事看床,床头有灯。
一盏很小的油灯。
不值钱,但位置刚好伸手就能碰到。
第三件事看桌子,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属于这间屋。
白千秋拿起来,又去看谢昭昭那间。
也有。
她走出来:“每个房间都这样?”
正好经过的小童点头:“嗯。”
“都有钥匙?”
“都有。”
“新来的人也有?”
“住进自己的屋以后就有。”
白千秋问:“为什么?”
小童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门要从里面锁。”
白千秋没说话。
谢昭昭却站在旁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仙魔战场边缘那间临时搭出来的小屋其实很破。
屋顶会漏,墙上有缝。
冬夜风一吹,屋里和外面没太大区别。
当时一共有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
楼厌那时候也不大,可已经会从死人身上找东西。
会认哪件衣服还能穿,哪块干粮没沾尸毒,哪一把刀值钱。
也会在听见马蹄声以后,第一时间判断是哪一边的兵,然后决定躲谁。
谢昭昭第一次搭门的时候,楼厌问她:“为什么要锁?”
她那时正拿一块破木头磨门栓,随口道:“因为晚上要睡觉。”
楼厌不懂:“有人来怎么办?”
“敲门。”
“敌人呢?”
“敌人不会敲。”
“那锁也拦不住。”
谢昭昭想了想:“是拦不住。”
“那为什么装?”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因为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才算自己的房间。”
楼厌没说话。
第二日,他自己找了十三块废铁,给每一个孩子都磨了一把钥匙。
很多年过去,谢昭昭早就忘了。
可无籍城还在用。
白千秋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谢昭昭回神:“以前的一点事。”
“和楼厌?”
“嗯。”
白千秋立刻来了精神:“说说。”
谢昭昭看她:“你不是累了?”
白千秋精神抖擞:“现在不累了。”
谢昭昭:“……”
最后,她还是把很多年前那四十多日简单说了一遍。
战场。
小屋。
一群没人管的孩子。
楼厌,还有她。
白千秋听完,第一句话是:“然后呢?”
“战争结束,孩子被陆续送走,小屋拆了,我就回宗了。”
白千秋等。
谢昭昭也看她。
白千秋问:“没了?”
“没了。”
“楼厌没有找你?”
“没有。”
“你也没找他?”
“没有。”
白千秋沉默了一下:“那把钥匙呢?”
谢昭昭低头:“我以为早丢了。”
白千秋看着她,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的复杂。
*
第二日,谢昭昭在无籍城里转了一圈。
空间崩塌还在继续,无籍城每天都有人进来。
城南原本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经搭起三百多间临时棚屋。
城西全部改成伤员区,城北则是新来的难民登记处。
可真正让谢昭昭停下的,不是这些,而是公共厨房。
很大,大到一次能煮十几锅粥。
灶火从早到晚不停。
谁都可以来领。
没有身份要求,也不查修为。
一个负责盛粥的老太太见谢昭昭多看了两眼,笑道:“第一次来?”
谢昭昭点头。
“厨房一直都这样?”
“城建起来以后就有。”
“谁定的?”
“城主。”
老太太一边盛粥一边道:“他说人饿的时候最容易抢。”
“既然早晚要打,不如先给口吃的。”
谢昭昭听见以后,站了很久。
因为很多年前,那间小屋里,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煮一锅粥。
不是因为粥最好吃,是因为能把很少的米煮给很多人。
再往前,是孩子住的地方。
房子不大,但每张床边都有一盏灯。
谢昭昭问照顾孩子的女人:“为什么都放灯?”
女人道:“城主定的。”
“他说小孩醒来,看不见东西会怕。”
谢昭昭没说话。
再往后,是新住民区。
每个刚分到屋子的人,都会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如果不愿意登记名字,门牌上可以只写编号。
如果不愿意说以前来自哪里,也没人问。
更不会因为从前属于哪一方,就自动把人赶出去。
谢昭昭站在一排新房前,忽然觉得无籍城很像一栋被无限放大的屋子。
有厨房。
有床。
有灯。
有门。
有钥匙。
甚至连房屋之间留下的小路,都和很多年前那间临时小屋外他们踩出来的几条路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可一种生活方式,被完整留下来了。
楼厌从后面走过来:“看完了?”
谢昭昭回头:“差不多。”
“觉得怎么样?”
“很像。”
楼厌看她:“像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道:“以前那间屋。”
楼厌神色没变:“哪里像?”
“很多。”
“比如?”
“厨房,灯,门锁,还有新来的人。”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从哪里来。”
楼厌道:“没有必要。”
“为什么?”
“来到这里以前属于哪里,和进城以后能不能活,不是一回事。”
楼厌继续往前。
她跟上走了很久,谢昭昭问:“以前那间屋子的东西呢?”
楼厌道:“没了。”
“全没了?”
“嗯。”
“碗呢?”
“碎了。”
“那件你总不肯洗的黑衣服?”
“烧了。”
“床板?”
“拆了。”
谢昭昭想了想:“我以前那把木梳呢?”
楼厌道:“不知道。”
回答的语气很平静,是真的没有留。
她见过沈清寒把很多年前的红绳、木剑、月见草留几十年。
祁照野也能记得一把早就找不到的木梳。
楼厌却不同,什么都没有。
旧碗坏了就扔,衣服破了就烧,小屋拆了也没有原样复建。
谢昭昭问:“那钥匙呢?”
楼厌脚步停了一下:“哪把?”
“你送到合欢宗那把。”
楼厌道:“那不是我留的。”
谢昭昭一怔:“什么意思?”
“拆屋时从门缝里掉出来,后来一直放在城里。”
谢昭昭看他:“这不还是留了?”
楼厌沉默两息:“忘了扔。”
谢昭昭:“……”
她不太信,但楼厌明显不想继续。
谢昭昭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往前走,路过一户新分下来的房子时,一个半妖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却一直盯着那把钥匙看。
谢昭昭停下来。
女人有些紧张。
楼厌却只问:“锁坏了?”
女人摇头:“没。”
“那怎么不进去?”
她沉默很久,才道:“真的归我?”
楼厌道:“住的时候归你。”
“没人赶?”
“你不杀邻居,不抢别人东西,不把房子炸了,没人赶。”
女人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头,用力攥紧那把钥匙。
楼厌却像没看见,转身继续走。
谢昭昭道:“你什么都没留下,可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楼厌脚步停住。
谢昭昭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
她没看见,楼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识海深处,无归忽然问:“他建这座城,是因为你?”
谢昭昭想了想:“我不知道。”
无归道:“很像。”
“什么?”
“那间屋。”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无归道:“嗯。”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们以前为什么住在一起?”
谢昭昭忽然笑了:“你还在想这个?”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道:“因为那时候没地方住。”
“只有一间屋,很多人一起。”
无归安静片刻:“包括孩子?”
“对。”
又沉默一会儿,无归道:“知道了。”
*
谢昭昭第三日才真正明白,无籍城为什么叫无籍。
那天,城门口来了一批人族修士来要人。
领头的是北境一个小宗门的长老。
他拿出三张追捕令,指着难民登记册上三个名字:“这三人是我宗叛徒,必须带走。”
负责守门的魔修连册子都没翻:“进城以后不归你们抓。”
长老脸色一沉:“他们有宗籍。”
魔修道:“进无籍城以后就没有。”
“你们凭什么除籍?”
“没除。”
守门魔修道:“我们不认。”
双方气氛瞬间紧张。
谢昭昭正好经过。
白千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要打起来了。”
谢昭昭道:“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楼厌来了。
他站到城门前,没有带人。
北境长老显然认识他:“楼城主。”
楼厌道:“嗯。”
“我要带走三个人。”
“不行。”
“他们是我宗弟子。”
“以前是。”
“只要宗籍未除,那就是。”
楼厌看他:“他们自己认吗?”
长老一顿。
楼厌转头:“叫人出来。”
没多久,三个人被带到城门。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
其中一个甚至还穿着那宗门的旧弟子服。
楼厌问:“跟他们走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不走。”
北境长老厉声道:“宗门养你们这么多年!”
其中一个青年脸色发白,却还是道:“我爹被魔修抓走的时候,宗门说边境太危险,不救他,后来我自己去救,你们又说我私通魔修。”
长老怒道:“那是门规!”
青年道:“所以我不回。”
楼厌听完,只点头:“那就不回。”
长老怒极反笑:“楼厌,你无籍城难道真准备收尽天下叛徒?”
楼厌道:“只要住得下。”
“你知不知道他们里头有罪犯?”
“知道。”
“有叛宗弟子。”
“知道。”
“有魔修。”
“这里本来就是魔域。”
长老被噎住。
楼厌继续:“无籍城不问以前属于哪边,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杀人,按城规杀人判,偷东西,按偷东西判,以前是谁的弟子,谁的儿子,哪一族的血,都不算罪。”
谢昭昭站在人群后,想起很多年前。
楼厌第一次问她:“你是哪边的?”
那时的谢昭昭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头也没抬:“合欢宗。”
楼厌问:“正道?”
谢昭昭道:“算吧。”
楼厌拿刀的手立刻紧了一下。
谢昭昭却又问:“你呢?”
楼厌没答。
谢昭昭等了半天,见他不说,也就没再问。
晚上,他才道:“我哪边都不是。”
谢昭昭那时正在往漏风的墙缝里塞草,闻言只道:“哦。”
楼厌盯着她:“你不问?”
“问什么?”
“为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你想说吗?”
楼厌道:“不想。”
“那就不用说。”
她低头继续塞草:“反正今晚你睡这里。”
楼厌那时很久没说话,后来才问:“这里算哪边?”
谢昭昭抬头:“屋里这边。”
那是很随意的一句话。
她甚至早忘了,可现在,谢昭昭站在无籍城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听见了。
这里不问仙,不问魔,不问宗门,不问血统。
不问你从哪里被赶出来,只问你进门以后想不想住,以及能不能不伤害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谢昭昭忽然明白,无籍城的“无籍”从来不是没有身份。
而是一个人可以暂时不需要用任何身份,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在这里。
远处,楼厌已经转身,正好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他没有问她站了多久,也没有解释无籍城的规矩。
只是道:“中午了。”
谢昭昭愣了一下。
楼厌继续:“回去吃饭。”
谢昭昭笑了:“今天吃什么?”
“粥。”
白千秋在旁边终于没忍住:“无籍城真的没有别的了吗?”
楼厌想了想:“有。”
白千秋眼睛一亮:“什么?”
“饼。”
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