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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聘礼压塌山门

谢昭昭回到合欢宗,平静地过了大半个月后,合欢宗的山门塌了。

准确来说,不是山门塌了。

是山门前那座专门用来迎客的白玉台,裂了。

起因是妖域送来了九十九车聘礼。

第一车落下的时候,守山弟子还很淡定。

第二车落下的时候,负责登记来客的弟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第十车落下时,半个合欢宗都知道妖域来了人。

第三十车落下时,万宝殿长老已经亲自赶到。

第六十车落下时,白千秋放下手里的酒,从自己洞府一路御剑冲到了山门。

第九十九车。

轰的一声。

白玉台裂了。

所有人沉默。

白千秋拨开众人站在最前面,看着从山门一路排到云桥尽头的灵宝箱子。

上品灵石。

火凤翎。

千年妖骨。

月华珠。

还有一整箱,她只在万宝殿图录里见过一次的紫金狐髓。

白千秋缓慢转头:“给谁的?”

守山弟子咽了咽口水:“谢长老。”

白千秋立刻又转回去:“那没事了。”

旁边弟子:“?”

白千秋已经开始认真数箱子:“我就说,药王谷才消停多久,又轮到妖域了。”

谢昭昭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九十九辆妖兽车停在合欢宗山门外,每辆车上都挂着金色狐纹。

最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银发金瞳。

长发没有束得很紧,只用一枚黑金发扣松松压在脑后。

眉眼生得极艳,却带着很明显的野性。

他穿一身深黑窄袖长衣,肩线利落,腰间有一串极细的金铃。

风吹铃不响。

谢昭昭走近,先看见了他身后。

九条尾巴。

银白色,很大,毛也很多,其中一条尾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谢昭昭停住,她盯着祁照野看了很久,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男人也不急,只是看着她笑:“再想想。”

谢昭昭皱眉。

银发,金眼,九尾,妖域。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团很久以前的东西。

一只非常惨的小狐狸。

毛烧焦了大半,后腿受伤,尾巴上还秃了一块。

她当时在溪边捡到,还以为是谁家的灵兽跑丢。

养了整整一个月。

谢昭昭眼睛慢慢睁大:“你是……”

祁照野笑意更深。

“嗯,是我。”

谢昭昭看向他身后的尾巴,然后非常认真地问。

“你的毛长齐了?”

整个山门瞬间死寂。

妖域使臣脸色齐刷刷变了,有一个甚至吓得直接闭上眼。

白千秋转头:“什么毛?”

祁照野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谢昭昭完全没发现问题,还在看他的尾巴:“我记得你那时候右边第三条尾巴秃了一块。”

妖族使臣:“……”

白千秋:“……”

合欢宗弟子:“……”

祁照野沉默了三息。

然后抬手,很缓慢地将右边第三条尾巴往其他尾巴后面藏了一点。

“长齐了。”

谢昭昭点头:“那就好。”

祁照野看着她笑出了声。

“谢昭昭。”

“嗯?”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很会让人没面子。”

谢昭昭:“?”

祁照野抬手,身后的妖族使臣立刻递上一卷金色礼册。

他递给谢昭昭。

“聘礼。”

谢昭昭没接:“谁的?”

祁照野看着她。

“我的。”

“送谁?”

“你。”

谢昭昭沉默。

半个山门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谢昭昭脸上。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轻轻翻了一页。

无归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了一眼那九十九车东西,又看祁照野:“你要和我结道侣?”

祁照野却摇头:“不是。”

众人又是一愣。

祁照野道:“不是逼婚,只是你们人族求偶,似乎需要先送东西。”

白千秋在旁边幽幽道:“也不用送这么多。”

祁照野侧头:“多了?”

白千秋看了一眼已经裂开的白玉台:“有一点。”

祁照野若有所思:“下次少一点。”

谢昭昭:“还有下次?”

祁照野重新看她,金色眼睛里没有半点遮掩:“如果第一次没用,当然要有第二次。”

谢昭昭接不上话。

这个人和她过去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寒把喜欢藏了很多年。

顾行舟到了最后也只问她要不要留下。

祁照野却刚见面,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在求你。

白千秋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昭昭。”

“嗯?”

“这个和前两个不一样欸。”

谢昭昭也压低声音:“哪里?”

白千秋看了祁照野一眼:“他是真的想睡你。”

谢昭昭:“……”

祁照野忽然道:“我听见了。”

白千秋:“……”

谢昭昭:“……”

祁照野甚至没有否认,只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没有得到她同意。”

白千秋闭嘴了。

这狐狸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

聘礼最后没有收,至少没有以“聘礼”的名义收。

合欢宗掌门亲自出来,和妖域使臣谈了半个时辰,最终留下其中三车,作为妖域少主暂住合欢宗期间的礼数。

剩下九十六车原路运回。

白千秋看着那些箱子一辆一辆离开,神情很痛。

谢昭昭路过:“舍不得?”

“有一点。”白千秋道:“你别拿药王谷那套来劝我,我和灵石的感情很纯粹。”

谢昭昭笑了。

祁照野暂住在合欢宗,理由也确实不是求亲。

至少不只是。

妖域出事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案子。

一只狼妖醒来后,忽然杀了与自己同修百年的道侣。

原因是,他坚称自己从未爱过对方。

所有人都以为是情杀,或者心魔。

直到三日后。

同一座城里又有一名蛇妖,一觉醒来,忽然深爱上自己最厌恶的仇家。

不是短暂魅惑或者术法控制,而是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为什么恨,却同时发自内心地爱上了那个人。

再之后事情越来越多。

父子反目,仇敌相恋。

数十年道侣醒来以后,互相看一眼,忽然觉得厌恶至极。

有人开始爱自己原本憎恨的人,也有人忽然憎恨自己曾经愿意舍命保护的人。

妖域称这件事。

“换心。”

而最先发现异常的,恰好是九尾一族。

“因为九尾能感知欲望。”祁照野坐在谢昭昭对面,很自然地拿走了桌上一块桂花糖,谢昭昭眼疾手快,又拿回来。

“这个不能吃。”

祁照野看她:“为什么?”

“别人送的。”

祁照野视线落在糖上,停了一瞬:“顾行舟?”

谢昭昭抬眼:“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祁照野托着下巴:“因为你刚才护糖的时候,想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谢昭昭动作一顿。

识海深处。

无归道:“他没说谎。”

谢昭昭心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能力?”

“不全。”

*

祁照野像完全不知道谢昭昭正在和另一个存在交流,继续道:“九尾狐族天生擅长魅术,修为越高,越能影响别人的欲念。”

谢昭昭点头:“听说过。”

“但我不会。”

谢昭昭抬头:“完全不会?”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祁照野往后靠了一点,身后一条尾巴懒洋洋搭上椅背。

“幼年测血脉的时候,九尾,纯血,是族中最高,然后让我魅惑一只鸟。”

谢昭昭:“……”

“没成功?”

“鸟啄了我。”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祁照野看着她:“很好笑?”

“有一点。”

“后来换了兔子,跑了。”

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祁照野也不恼,只是看她笑。

“再后来,族里觉得我残缺。”

谢昭昭的笑慢慢停了。

祁照野却还是那副神情。

“九尾不会魅术,就像剑修拿不起剑,医修不会看病,很丢脸。”

谢昭昭没有说你不残缺。

因为顾行舟以后,她已经学会有些安慰,如果对方没有要,未必需要急着给。

所以她只问:“后来呢?”

祁照野看了她一眼,金瞳里笑意稍微深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虽然影响不了别人,但能看见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谢昭昭安静下来。

祁照野抬手,指了指自己:“一个人看着我时,我能看到,他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有人希望我温柔,有人希望我危险,有人希望我臣服,也有人希望我让他臣服。”

他笑了一下。

“还有很多,不太方便说。”

谢昭昭大概猜到了。

九尾一族本就生得艳,祁照野又尤其明显。

别人看着他会生欲,并不奇怪。

可若一个人从小到大,每一次被喜欢的时候,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自己某一种样子。

那大概并不是什么好事。

祁照野忽然问:“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别人看我时。”

都想要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那是他们的事。”

祁照野动作停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你如果想说,我可以听,如果不想,也不用。”

祁照野道:“就是这样。”

谢昭昭不解:“什么?”

祁照野看着她:“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

很多年前。

谢昭昭还没有元婴,也没有黑色古书。

甚至因为长年卡在炼气圆满,已经快要习惯,自己大概就是合欢宗最没用的弟子。

那次她迷路了。

然后捡到一只狐狸,非常惨,浑身是血,后腿断了。

九条尾巴烧得乱七八糟。

最严重的一条,中间秃了一大块。

谢昭昭蹲在溪边,看了很久:“还能活吗?”

狐狸睁开一只眼,是金色的,很凶。

谢昭昭伸手,它立刻呲牙。

“行。”她收回手,“那你先凶着。”

狐狸:“……”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狐狸继续呲牙。

谢昭昭等到它实在没力气了,头一点一点落下,最后趴下。

她才重新伸手:“现在能碰了吗?”

狐狸没动,谢昭昭便当它同意,把它抱起来。

祁照野现在想起,都觉得她当时的判断方式,很有问题。

但那时候他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维持人形,甚至神智都时清时醒。

只记得这个人族女人把他抱回山洞,给他洗伤口,给尾巴上药。

嫌烧焦的毛碍事,还剪掉了一点。

祁照野当时醒来,看见自己的尾巴,差点再次昏过去。

谢昭昭却觉得反正会长。

后来他每天被梳毛。

因为妖族血脉暴动,夜里体温会骤降。

谢昭昭干脆把狐狸抱进被子睡觉。

没有魅念。

没有觊觎。

甚至连“这只狐狸真漂亮”都很少。

她看着他时大多数时候只想,伤什么时候好,今天吃没吃,是不是又发热,尾巴上的毛为什么还不长。

祁照野能够看见别人的欲望。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有多罕见。

有人摸他的尾巴,想要的是九尾族的亲近。

有人看他的脸。想要的是他的身体。

有人对他好,想要的是妖域少主的回报。

可谢昭昭给他梳毛的时候,真的只是毛打结了。

抱着他睡的时候,也只是怕他冻死。

甚至有一次,祁照野半夜恢复了人形。

谢昭昭睁眼,和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对视三息。

祁照野以为她至少会惊一下,结果谢昭昭只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原来你是妖修。”

然后又睡了。

祁照野:“……”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

如今祁照野坐在谢昭昭面前,问道:“你记得多少?”

谢昭昭想了想:“你很挑食。”

祁照野:“……”

“只吃烤熟的鱼,生的不吃。”

“还有?”

“洗澡会咬人。”

祁照野额角轻轻一跳。

“还有?”

谢昭昭认真回忆:“尾巴烧秃了一块。”

“这个可以不用再提。”祁照野看着她,忽然问。“你那时候,真的只把我当狐狸?”

谢昭昭点头:“对啊。”

祁照野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很好。”

谢昭昭不解:“哪里好?”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碰了一个月,却没有看见任何与我有关的欲望。”祁照野继续,“所以后来我一直想知道,那是因为你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想,还是因为,我看不见你的。”

*

识海深处。

无归出声。

“他也看不见。”

谢昭昭心头微动。

“和你一样?”

无归沉默了一瞬:“不同。”

“哪里不同?”

“他能看见你对别人的欲,但看不见你对他的。”

谢昭昭怔住。

而现实里祁照野也正在看她。

金色瞳孔里没有笑。

“谢昭昭。”

“嗯?”

“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谢昭昭道:“你说。”

祁照野直直看着她,没有避开。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欲望。”

谢昭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聘礼送九十九车,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祁照野看她,“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谢昭昭发现,白千秋说得没错。

这个确实和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喜欢就是喜欢。

欲望就是欲望。

而祁照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承认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甚至还问了一句:“所以,我可以追你吗?”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在追了?”

祁照野笑起来:“现在是在问你,要不要让我继续。”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停下。”

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昭昭看他:“你不难过?”

祁照野挑眉:“难过和停下也不冲突啊。”

谢昭昭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了两个人。

沈清寒允许自己爱她,也允许她不爱。

顾行舟想亲,但她说不知道,所以不亲。

而现在祁照野把第三种东西,非常直白地放到了她面前。

我想要你。

但要不要让我靠近,还是你选。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最后道:“可以。”

祁照野眼睛微微一亮。

“可以什么?”

谢昭昭看他:“可以追。”

祁照野笑了。

身后九条尾巴,有一条没忍住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了。

“你尾巴动了。”

祁照野:“……”

那条尾巴瞬间停住。

谢昭昭笑得明媚。

识海里,无归安静很久。

然后问,“追是什么?”

谢昭昭笑意没停。

“就是追求,想让一个人喜欢自己。”

“为何?”

“因为喜欢她。”

无归又沉默。

谢昭昭想起什么:“你不是能看别人心念?”

“嗯。”

“那祁照野呢?”

无归沉默了一瞬:“很吵。”

谢昭昭一愣:“怎么吵了?”

无归没有继续说。

因为祁照野看着谢昭昭时,心念根本没有藏。

喜欢。

想靠近。

想抱。

想摸她的头发。

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想碰自己。

一层又一层,直白得近乎刺眼。

原来一个人的欲念可以这么多。

更麻烦的是,祁照野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东西需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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