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回到合欢宗,平静地过了大半个月后,合欢宗的山门塌了。
准确来说,不是山门塌了。
是山门前那座专门用来迎客的白玉台,裂了。
起因是妖域送来了九十九车聘礼。
第一车落下的时候,守山弟子还很淡定。
第二车落下的时候,负责登记来客的弟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第十车落下时,半个合欢宗都知道妖域来了人。
第三十车落下时,万宝殿长老已经亲自赶到。
第六十车落下时,白千秋放下手里的酒,从自己洞府一路御剑冲到了山门。
第九十九车。
轰的一声。
白玉台裂了。
所有人沉默。
白千秋拨开众人站在最前面,看着从山门一路排到云桥尽头的灵宝箱子。
上品灵石。
火凤翎。
千年妖骨。
月华珠。
还有一整箱,她只在万宝殿图录里见过一次的紫金狐髓。
白千秋缓慢转头:“给谁的?”
守山弟子咽了咽口水:“谢长老。”
白千秋立刻又转回去:“那没事了。”
旁边弟子:“?”
白千秋已经开始认真数箱子:“我就说,药王谷才消停多久,又轮到妖域了。”
谢昭昭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九十九辆妖兽车停在合欢宗山门外,每辆车上都挂着金色狐纹。
最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银发金瞳。
长发没有束得很紧,只用一枚黑金发扣松松压在脑后。
眉眼生得极艳,却带着很明显的野性。
他穿一身深黑窄袖长衣,肩线利落,腰间有一串极细的金铃。
风吹铃不响。
谢昭昭走近,先看见了他身后。
九条尾巴。
银白色,很大,毛也很多,其中一条尾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谢昭昭停住,她盯着祁照野看了很久,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男人也不急,只是看着她笑:“再想想。”
谢昭昭皱眉。
银发,金眼,九尾,妖域。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团很久以前的东西。
一只非常惨的小狐狸。
毛烧焦了大半,后腿受伤,尾巴上还秃了一块。
她当时在溪边捡到,还以为是谁家的灵兽跑丢。
养了整整一个月。
谢昭昭眼睛慢慢睁大:“你是……”
祁照野笑意更深。
“嗯,是我。”
谢昭昭看向他身后的尾巴,然后非常认真地问。
“你的毛长齐了?”
整个山门瞬间死寂。
妖域使臣脸色齐刷刷变了,有一个甚至吓得直接闭上眼。
白千秋转头:“什么毛?”
祁照野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谢昭昭完全没发现问题,还在看他的尾巴:“我记得你那时候右边第三条尾巴秃了一块。”
妖族使臣:“……”
白千秋:“……”
合欢宗弟子:“……”
祁照野沉默了三息。
然后抬手,很缓慢地将右边第三条尾巴往其他尾巴后面藏了一点。
“长齐了。”
谢昭昭点头:“那就好。”
祁照野看着她笑出了声。
“谢昭昭。”
“嗯?”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很会让人没面子。”
谢昭昭:“?”
祁照野抬手,身后的妖族使臣立刻递上一卷金色礼册。
他递给谢昭昭。
“聘礼。”
谢昭昭没接:“谁的?”
祁照野看着她。
“我的。”
“送谁?”
“你。”
谢昭昭沉默。
半个山门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谢昭昭脸上。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轻轻翻了一页。
无归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了一眼那九十九车东西,又看祁照野:“你要和我结道侣?”
祁照野却摇头:“不是。”
众人又是一愣。
祁照野道:“不是逼婚,只是你们人族求偶,似乎需要先送东西。”
白千秋在旁边幽幽道:“也不用送这么多。”
祁照野侧头:“多了?”
白千秋看了一眼已经裂开的白玉台:“有一点。”
祁照野若有所思:“下次少一点。”
谢昭昭:“还有下次?”
祁照野重新看她,金色眼睛里没有半点遮掩:“如果第一次没用,当然要有第二次。”
谢昭昭接不上话。
这个人和她过去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寒把喜欢藏了很多年。
顾行舟到了最后也只问她要不要留下。
祁照野却刚见面,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在求你。
白千秋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昭昭。”
“嗯?”
“这个和前两个不一样欸。”
谢昭昭也压低声音:“哪里?”
白千秋看了祁照野一眼:“他是真的想睡你。”
谢昭昭:“……”
祁照野忽然道:“我听见了。”
白千秋:“……”
谢昭昭:“……”
祁照野甚至没有否认,只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没有得到她同意。”
白千秋闭嘴了。
这狐狸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
聘礼最后没有收,至少没有以“聘礼”的名义收。
合欢宗掌门亲自出来,和妖域使臣谈了半个时辰,最终留下其中三车,作为妖域少主暂住合欢宗期间的礼数。
剩下九十六车原路运回。
白千秋看着那些箱子一辆一辆离开,神情很痛。
谢昭昭路过:“舍不得?”
“有一点。”白千秋道:“你别拿药王谷那套来劝我,我和灵石的感情很纯粹。”
谢昭昭笑了。
祁照野暂住在合欢宗,理由也确实不是求亲。
至少不只是。
妖域出事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案子。
一只狼妖醒来后,忽然杀了与自己同修百年的道侣。
原因是,他坚称自己从未爱过对方。
所有人都以为是情杀,或者心魔。
直到三日后。
同一座城里又有一名蛇妖,一觉醒来,忽然深爱上自己最厌恶的仇家。
不是短暂魅惑或者术法控制,而是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为什么恨,却同时发自内心地爱上了那个人。
再之后事情越来越多。
父子反目,仇敌相恋。
数十年道侣醒来以后,互相看一眼,忽然觉得厌恶至极。
有人开始爱自己原本憎恨的人,也有人忽然憎恨自己曾经愿意舍命保护的人。
妖域称这件事。
“换心。”
而最先发现异常的,恰好是九尾一族。
“因为九尾能感知欲望。”祁照野坐在谢昭昭对面,很自然地拿走了桌上一块桂花糖,谢昭昭眼疾手快,又拿回来。
“这个不能吃。”
祁照野看她:“为什么?”
“别人送的。”
祁照野视线落在糖上,停了一瞬:“顾行舟?”
谢昭昭抬眼:“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祁照野托着下巴:“因为你刚才护糖的时候,想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谢昭昭动作一顿。
识海深处。
无归道:“他没说谎。”
谢昭昭心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能力?”
“不全。”
*
祁照野像完全不知道谢昭昭正在和另一个存在交流,继续道:“九尾狐族天生擅长魅术,修为越高,越能影响别人的欲念。”
谢昭昭点头:“听说过。”
“但我不会。”
谢昭昭抬头:“完全不会?”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祁照野往后靠了一点,身后一条尾巴懒洋洋搭上椅背。
“幼年测血脉的时候,九尾,纯血,是族中最高,然后让我魅惑一只鸟。”
谢昭昭:“……”
“没成功?”
“鸟啄了我。”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祁照野看着她:“很好笑?”
“有一点。”
“后来换了兔子,跑了。”
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祁照野也不恼,只是看她笑。
“再后来,族里觉得我残缺。”
谢昭昭的笑慢慢停了。
祁照野却还是那副神情。
“九尾不会魅术,就像剑修拿不起剑,医修不会看病,很丢脸。”
谢昭昭没有说你不残缺。
因为顾行舟以后,她已经学会有些安慰,如果对方没有要,未必需要急着给。
所以她只问:“后来呢?”
祁照野看了她一眼,金瞳里笑意稍微深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虽然影响不了别人,但能看见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谢昭昭安静下来。
祁照野抬手,指了指自己:“一个人看着我时,我能看到,他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有人希望我温柔,有人希望我危险,有人希望我臣服,也有人希望我让他臣服。”
他笑了一下。
“还有很多,不太方便说。”
谢昭昭大概猜到了。
九尾一族本就生得艳,祁照野又尤其明显。
别人看着他会生欲,并不奇怪。
可若一个人从小到大,每一次被喜欢的时候,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自己某一种样子。
那大概并不是什么好事。
祁照野忽然问:“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别人看我时。”
都想要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那是他们的事。”
祁照野动作停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你如果想说,我可以听,如果不想,也不用。”
祁照野道:“就是这样。”
谢昭昭不解:“什么?”
祁照野看着她:“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
很多年前。
谢昭昭还没有元婴,也没有黑色古书。
甚至因为长年卡在炼气圆满,已经快要习惯,自己大概就是合欢宗最没用的弟子。
那次她迷路了。
然后捡到一只狐狸,非常惨,浑身是血,后腿断了。
九条尾巴烧得乱七八糟。
最严重的一条,中间秃了一大块。
谢昭昭蹲在溪边,看了很久:“还能活吗?”
狐狸睁开一只眼,是金色的,很凶。
谢昭昭伸手,它立刻呲牙。
“行。”她收回手,“那你先凶着。”
狐狸:“……”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狐狸继续呲牙。
谢昭昭等到它实在没力气了,头一点一点落下,最后趴下。
她才重新伸手:“现在能碰了吗?”
狐狸没动,谢昭昭便当它同意,把它抱起来。
祁照野现在想起,都觉得她当时的判断方式,很有问题。
但那时候他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维持人形,甚至神智都时清时醒。
只记得这个人族女人把他抱回山洞,给他洗伤口,给尾巴上药。
嫌烧焦的毛碍事,还剪掉了一点。
祁照野当时醒来,看见自己的尾巴,差点再次昏过去。
谢昭昭却觉得反正会长。
后来他每天被梳毛。
因为妖族血脉暴动,夜里体温会骤降。
谢昭昭干脆把狐狸抱进被子睡觉。
没有魅念。
没有觊觎。
甚至连“这只狐狸真漂亮”都很少。
她看着他时大多数时候只想,伤什么时候好,今天吃没吃,是不是又发热,尾巴上的毛为什么还不长。
祁照野能够看见别人的欲望。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有多罕见。
有人摸他的尾巴,想要的是九尾族的亲近。
有人看他的脸。想要的是他的身体。
有人对他好,想要的是妖域少主的回报。
可谢昭昭给他梳毛的时候,真的只是毛打结了。
抱着他睡的时候,也只是怕他冻死。
甚至有一次,祁照野半夜恢复了人形。
谢昭昭睁眼,和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对视三息。
祁照野以为她至少会惊一下,结果谢昭昭只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原来你是妖修。”
然后又睡了。
祁照野:“……”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
如今祁照野坐在谢昭昭面前,问道:“你记得多少?”
谢昭昭想了想:“你很挑食。”
祁照野:“……”
“只吃烤熟的鱼,生的不吃。”
“还有?”
“洗澡会咬人。”
祁照野额角轻轻一跳。
“还有?”
谢昭昭认真回忆:“尾巴烧秃了一块。”
“这个可以不用再提。”祁照野看着她,忽然问。“你那时候,真的只把我当狐狸?”
谢昭昭点头:“对啊。”
祁照野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很好。”
谢昭昭不解:“哪里好?”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碰了一个月,却没有看见任何与我有关的欲望。”祁照野继续,“所以后来我一直想知道,那是因为你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想,还是因为,我看不见你的。”
*
识海深处。
无归出声。
“他也看不见。”
谢昭昭心头微动。
“和你一样?”
无归沉默了一瞬:“不同。”
“哪里不同?”
“他能看见你对别人的欲,但看不见你对他的。”
谢昭昭怔住。
而现实里祁照野也正在看她。
金色瞳孔里没有笑。
“谢昭昭。”
“嗯?”
“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谢昭昭道:“你说。”
祁照野直直看着她,没有避开。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欲望。”
谢昭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聘礼送九十九车,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祁照野看她,“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谢昭昭发现,白千秋说得没错。
这个确实和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喜欢就是喜欢。
欲望就是欲望。
而祁照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承认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甚至还问了一句:“所以,我可以追你吗?”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在追了?”
祁照野笑起来:“现在是在问你,要不要让我继续。”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停下。”
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昭昭看他:“你不难过?”
祁照野挑眉:“难过和停下也不冲突啊。”
谢昭昭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了两个人。
沈清寒允许自己爱她,也允许她不爱。
顾行舟想亲,但她说不知道,所以不亲。
而现在祁照野把第三种东西,非常直白地放到了她面前。
我想要你。
但要不要让我靠近,还是你选。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最后道:“可以。”
祁照野眼睛微微一亮。
“可以什么?”
谢昭昭看他:“可以追。”
祁照野笑了。
身后九条尾巴,有一条没忍住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了。
“你尾巴动了。”
祁照野:“……”
那条尾巴瞬间停住。
谢昭昭笑得明媚。
识海里,无归安静很久。
然后问,“追是什么?”
谢昭昭笑意没停。
“就是追求,想让一个人喜欢自己。”
“为何?”
“因为喜欢她。”
无归又沉默。
谢昭昭想起什么:“你不是能看别人心念?”
“嗯。”
“那祁照野呢?”
无归沉默了一瞬:“很吵。”
谢昭昭一愣:“怎么吵了?”
无归没有继续说。
因为祁照野看着谢昭昭时,心念根本没有藏。
喜欢。
想靠近。
想抱。
想摸她的头发。
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想碰自己。
一层又一层,直白得近乎刺眼。
原来一个人的欲念可以这么多。
更麻烦的是,祁照野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东西需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