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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像理解无情道了

谢昭昭最终没有在那个小院里住满一年。

她只住了三天。

第三日清晨,葡萄藤上的第一串青果刚刚长出来,白千秋的第八道传讯就到了。

这一次没有威胁炖鹤,只有一句。

【昭昭,回来吧。】

谢昭昭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传讯符。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

忘忧丹留下的六十三名患者,并没有在天道碎片与地脉断开以后立刻恢复正常。

他们仍然需要很长时间。

陈夫人重新会为了孩子哭,却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整夜无法入睡。

她把那只缺了一只翅膀的小木鸟重新擦干净,放在床头。

有人问她:“现在还想忘吗?”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有时候还是想。”

“太疼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如果能忘一天就好了。”

顾行舟没有告诉她,这种想法不对。

他只重新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药能让她今晚睡得好一点。

*

阿渡也开始害怕。

看见以前欺负自己的弟子,他还是会下意识绕开。

绕开以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宋青黛问他:“后悔?”

阿渡摇头。

“不是。”

他低声道:“就是忽然觉得,以前大家总说我胆小。”

“可现在我觉得,怕也没什么不好。”

宋青黛道:“本来就没什么不好。”

阿渡抬头:“那我以后还能跑?”

“打不过当然跑。”

“师姐也是剑修。”

“我是医修。”

“可是你会剑。”

宋青黛面无表情:“会剑和想死是两回事。”

阿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

裴老最麻烦。

病好了以后,他依旧坚持一个观点。

“我就是不想那么怕死。”

长老们听得头疼。

顾行舟却没有再说服他,而是重新让人开始研究一种完全不涉及天道规则、只在短时间内缓解临终恐惧的丹药。

宋青黛知道以后问他:“你还要继续研究?”

顾行舟正在写药方,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

“忘忧丹才出事。”

“出事的是剥夺。”

顾行舟道:“不是让人少疼一点这件事本身。”

宋青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像以前那么烦了。”

顾行舟抬眼:“以前很烦?”

“非常。”

“现在呢?”

“还是烦。”

宋青黛顿了顿:“轻一点。”

顾行舟笑了。

药王谷也在这场风波后改了很多规矩。

所有涉及神魂、情志、记忆与欲念的丹药,不再只记录药效与风险。

病案最后多了三栏。

【患者希望保留什么。】

【患者明确拒绝什么。】

【若患者失去判断能力,是否提前留下意愿。】

十年前,所有人都称他大义。

三年前,所有人都称忘忧丹仁心。

如今顾行舟终于发现,医者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判断错误,而是太习惯成为那个“知道什么对病人最好”的人。

药王谷没有神医。

也不该有。

只有会算错、会偏心、会害怕失去某个人,也需要不停重新学习如何问一句“你想要什么”的医者。

*

谢昭昭离开前一日,先去了宋青黛那里。

宋青黛已经可以下床。

她恢复得比预计更快。

毕竟是金丹修士,又有药王谷最好的医修守着,只是神魂还虚弱,暂时不能长时间炼丹。

谢昭昭进去时,她正在整理药柜。

谢昭昭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不是不许你干活?”

宋青黛头也没回。

“他说不许炼丹。”

“整理药柜不算?”

“不算。”

“他知道吗?”

宋青黛终于回头:“你到底站哪边?”

谢昭昭笑:“我只是问问。”

宋青黛把最后一只药盒放回去,然后坐下。

“明日走?”

“嗯。”

“回合欢宗?”

“嗯。”

“还来吗?”

谢昭昭看她:“你希望我来?”

宋青黛非常平静地道:“希望。”

谢昭昭:“你现在倒比以前诚实。”

宋青黛皱眉:“我以前哪里不诚实?”

“以前你只会说‘能用’。”

宋青黛:“……”

她当然知道谢昭昭在说什么。

那根红色发带。

宋青黛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盒。

打开。

里面仍然是那根已经旧得发暗的红绸。

谢昭昭看着它:“真的不换?”

“不换。”

“都快坏了。”

“坏了再说。”

“为什么这么宝贝?”

宋青黛看她一眼:“以前觉得能用。”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

谢昭昭没说话。

宋青黛低头,将红绸重新收好:“那时候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这条东西,你说毒已经停了,让我别怕,后来每次进秘境,我都会带着,因为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一件事。”

谢昭昭问:“什么?”

“有人在的时候,我可以说疼。”

谢昭昭怔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熟悉的答案。

宋青黛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沈清寒学会过这个?”

谢昭昭:“……怎么连你都知道?”

“药王谷消息不闭塞。”

两个人都笑了一会儿。

笑意慢慢淡下来以后,宋青黛道:“昭昭。”

“嗯?”

“这次也谢谢你。”

谢昭昭下意识道:“不用——”

宋青黛立刻打断:“别说不用,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报恩,但我想谢,所以你听着。”

谢昭昭安静下来。

“好。”

宋青黛看着她:“谢谢你把我叫回来,也谢谢你没有替我选。”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

“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后怕,如果那天我清醒以后改变主意呢?如果我真的拿了药呢?”

谢昭昭道:“那就拿。”

宋青黛微怔:“你不会失望?”

“为什么?”

“你分了神魂进去,不就是想让我把药给孩子?”

“当然不是。”谢昭昭摇头,“我是想让你回来,你回来以后选谁,是你的事。”

宋青黛看了她很久,低头笑了一下:“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让人误会了。”

谢昭昭:“……”

“这和那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宋青黛很快道:“只是忽然觉得,你确实挺招人的。”

“……”

谢昭昭决定不和刚刚大病初愈的人计较。

她正准备走。

宋青黛却叫住她。

“手。”

谢昭昭回头。

“做什么?”

“伸出来。”

谢昭昭听话地把手伸过去。

宋青黛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青色绳结,绑在她手腕上,绳结里嵌着一枚很小的药玉。

“这是什么?”

“养魂玉,药王谷内门弟子才有。”

“给我?”

“嗯。”

“为什么?”

宋青黛:“以后神魂不舒服,它会发热,然后你得停下。”

“如果不能停?”

“想办法停。”

“如果有人等着救?”

宋青黛看着她:“那也先看看你还能不能救。”

谢昭昭低头,看着腕间那根青绳。

以前,她给宋青黛一根红色发带,告诉她别怕。

如今,宋青黛给她一根青绳,告诉她停下。

原来有些救命之恩,并不是永远一个人在救另一个人。

总有一天,被拉起来的人,也会伸手。

谢昭昭抬头:“好。”

宋青黛道:“别答应得太快。”

“我尽量。”

“不是尽量。”

“……”

“谢昭昭。”

谢昭昭无奈:“知道了。”

*

真正离开那日。

药王谷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谢昭昭站在山门外,身后是来送她的人。

宋青黛。

阿渡。

小石头和他母亲。

几个曾经被她陪着查过房的患者。

甚至连裴老都来了。

裴老站得最远,一看见她回头,立刻道:“别多想,老夫出来晒太阳。”

谢昭昭抬头看了眼天:“下雨呢。”

裴老:“……”

旁边几个弟子全都低头憋笑。

小石头跑过来,把那匹木马塞给她。

谢昭昭一愣。

“不是很喜欢?”

“喜欢。”

“那为什么给我?”

“借你。”

孩子很认真:“下次来还我。”

谢昭昭一下明白,她蹲下来。

“好,我下次来还。”

小石头满意了,又跑回母亲身边。

所有人都来了,唯独顾行舟没有。

谢昭昭没有问,因为三日前,他说过,暂时不想听她安慰。

有些边界不是当天尊重一次,第二天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所以她没有去找他。

直到飞舟已经准备升空,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谢昭昭回头。

顾行舟来了。

还是白衣,还是那张看起来永远很好说话的脸。

和三日前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走到她面前以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谢昭昭也没有问,你现在好一点没有。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顾行舟先伸手。递过来一个盒子。

“什么?”

“药。”

谢昭昭立刻警惕。

“什么药?”

顾行舟看她:“你已经被我苦出阴影了?”

“有一点。”

他温柔地笑起来:“不是药。”

谢昭昭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全是桂花糖。

她怔了一下。

“这么多?”

“路上吃,回合欢宗也能吃。”

“吃完呢?”

顾行舟看她。

“吃完自己买。”

谢昭昭:“……”

很好,还是那个顾行舟。

她拿起一块,下意识翻糖纸。

只有一句药嘱。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谢昭昭盯着那句话。

顾行舟道:“能做到?”

谢昭昭想说尽量。

想起宋青黛,又咽回去了。

“能。”

顾行舟挑眉:“真的?”

“……我会记得。”

“这还差不多。”

谢昭昭把糖重新放回盒子,想了想,还是问:“顾行舟。”

“嗯?”

“你还难受吗?”

顾行舟没有回避:“有一点。”

谢昭昭点头。

“哦。”

顾行舟反而笑了:“就这样?”

谢昭昭看他:“你不是不让我安慰?”

“谢昭昭。”

“嗯?”

“你有时候学东西。”

“真的很死。”

顾行舟看着她:“不过现在可以了。”

谢昭昭一怔。

“可以什么?”

“可以说再见。”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认真道:“顾行舟,再见。”

顾行舟道:“谢昭昭,再见。”

他们都知道,以后定然还会再见。

可能是修真大会,可能是哪一次秘境,可能是有人生病,也可能只是白千秋哪天忽然想喝药王谷的酒。

但那时候。谢昭昭不会成为顾行舟的道侣。顾行舟也不会永远停在这一日。

他们都还会继续往前。

*

飞舟离开药王谷以后。

谢昭昭站在船尾,看了很久。

山谷一点一点变小,药田变成绿色的细线,最后连山门都看不清。

她还站着。

无归终于问:“你舍不得他?”

谢昭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为何仍要走?”

谢昭昭靠在栏杆上,风把长发吹起来。

她想了想:“舍不得的地方多了,不一定要留下。”

识海里,无归没有回应。

谢昭昭继续道:“我也舍不得青黛,舍不得小石头,舍不得陈夫人,甚至裴老天天骂药,我都觉得挺有意思,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所有舍不得的东西,都留在自己身边。”

无归问:“为何不能?”

谢昭昭笑了一下:“因为他们又不是我的东西。”

这句话。

和她面对执灯人时说的其实很像。

痛苦不是她的,不能替别人拿走。

人也不是她的,不能因为喜欢,就一定留在身边。

谢昭昭忽然道:“而且我现在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可能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什么。”

无归安静。

“沈清寒喜欢你。”

“嗯。”

“顾行舟也喜欢你。”

谢昭昭顿了一下:“应该吧。”

无归问:“你都不留下。”

“嗯。”

“那你会为谁留下?”谢昭昭愣住。

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过了一会儿。

她笑道:“不知道。”

最近她说这三个字,已经越来越坦然。

无归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黑色古书,很轻地翻了一页。

空白纸面上,只有一行。

很小。

也很不像这本书以前会出现的字。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谢昭昭怔了一下。

“无归。”

“嗯。”

“这是你写的?”

沉默。

她笑起来:“你记这个做什么?”

无归很久以后才道:“记住。”

“为什么?”

“不知。”

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她没有发现。

石阶幻境里,无归站在比最初低了许多的位置。

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舍不得一个人,却可以允许她离开。

也不明白,如果未来某一天,谢昭昭真的要离开他。

自己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把这句话记得这么平静。

*

谢昭昭回到合欢宗那日。

山门口站了一排人。

白千秋站最前面,旁边就是那只差点被炖掉的白鹤。

谢昭昭从飞舟下来,头一句就是:“你没炖了它就好。”

白千秋:“……”

她盯着谢昭昭。

半晌冷笑。

“你在药王谷待那么久,回来第一句问鹤?”

谢昭昭很自然地走过去:“也想你。”

白千秋脸色瞬间好了:“这还差不多。”

谢昭昭打开储物袋。

“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药王谷的酒。”

“昭昭。”白千秋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男人会走,姐妹不会。”

谢昭昭:“……”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告诉白千秋,顾行舟邀请她住一年,比较好。

回到长老峰以后。

那只白鹤立刻叼走她一块桂花糖,谢昭昭追了半个院子,没追回来。

最后,她站在葡萄架下,忽然停住。

合欢宗的葡萄藤,已经长得很高,比药王谷那一株大得多。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想到那个小院,想到药炉,想到深夜查房,想到顾行舟低头问她,你现在知道自己想不想吗?

心里还是有一点淡淡的舍不得。

但不难受。

谢昭昭低头,拆开一块桂花糖。

糖纸里面,还是那句。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她看了一会儿。

折好没有扔。

然后回屋睡了一觉。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等她,没有任何必须现在解决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累。

所以睡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

醒来以后阳光正好。

白千秋在外面骂那只偷酒的白鹤,几只灵雀蹲在窗沿,灵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趴在她脚边。

谢昭昭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原来不去救谁,不去照顾谁,不去成为任何人的答案,也可以只是活一天。

*

识海深处。

无归安静看着她。

黑色古书自行翻开。

这一卷最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无情者,观众生,亦观己身。】

谢昭昭看到笑了一下。

“无归。”

“嗯。”

“我好像真的有些理解无情道了。”

无归沉默片刻:“嗯。”

谢昭昭闭上眼,又懒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九十九峰,花香漫进屋里。

药王谷很远,折剑冢也很远。

而新的故事,还没有来。

这一刻。

她只是谢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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