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服下解药以后,没有立刻就醒。
药王谷十二位长老轮流守了两日,顾行舟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看一次脉。
谢昭昭的神魂还没有完全恢复,却也每天过来一次。
第三日清晨,小石头终于睁开眼,他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是哭。
哭得很大声。
他一醒来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住母亲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我做梦了,“我梦见那个炉子烧起来了,我在里面,我出不来。”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想死,娘,我不想死。”
药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吵。
甚至有年纪小的医修悄悄红了眼眶。
因为这是他们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从忘忧丹患者口中听见如此清晰的一句话。
我不想死。
顾行舟站在床边很久没有说话。
小石头的脉搏很快。
呼吸很乱,恐惧重新回来了。
甚至因为压抑太久,比寻常孩子更加剧烈。
可顾行舟没有给他开安神药,只是告诉孩子的母亲:“先抱着他。”
女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谢昭昭站在旁边。
想起最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让患者“不难受”。
不悲伤,不害怕,不痛。
可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床上哭得满脸眼泪。
所有人却觉得,这很好。
午后,小石头开始喊饿。
晚上,他想要回自己送给隔壁孩子的木马。
母亲问他:“不是说用不到了吗?”
小石头抱着木马,小声道:“现在又想要了。”
第二日,他开始嫌药苦。
第三日,他因为不能出门和顾行舟生气。
第四日,他趴在窗边问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些曾经被认为麻烦、任性、吵闹的东西,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上。
顾行舟把每一次变化都记下来。
【惧死恢复。】
【食欲恢复。】
【物欲恢复。】
【对自由行动有明显要求。】
【对未来产生期待。】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笔忽然停住。
对未来产生期待。
顾行舟盯着它看了很久。
忘忧丹不是在一点一点让人“想死”。
它真正做的,是将一个人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会产生重量的东西,一根一根剪断。
真正让顾行舟意识到问题不在丹方的,是小石头服下解药后的第五日。
那天,他重新取出小石头服药前后的所有脉案。
然后又取出陈夫人、阿渡、裴老和宋青黛的。
谢昭昭进来时,整个医案室已经铺满纸。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药王谷几百年的纸都翻出来?”
顾行舟没有抬头。
“差不多。”
“找到什么了?”
“还没有。”
谢昭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已经找到一点了?”
顾行舟终于抬眼:“因为有一件事不对。”
他把三份最早的药案推过去。
“最初的忘忧丹,药性并不完全一致。”
谢昭昭低头。
第一版忘忧丹,以安魂草为主。
第二版换成了凝神花。
第三版甚至减掉了两味原药。
可三版丹药服下去以后,病人最终出现的异常几乎一样。
谢昭昭皱眉:“药材变了。”
“嗯。”
“效果却没怎么变。”
“对。”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
“我们一直以为,是丹方里的某种配伍出了问题。”
“可如果药材本身不是关键呢?”
谢昭昭抬眼。
顾行舟把最初那张石碑拓印放到桌上。
“每一版忘忧丹都变过,只有一个东西,从来没变。”
那段残缺道纹。
谢昭昭的目光慢慢落在拓印上。
识海深处,黑色古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无归道:“是律。”
她抬起头。
“顾行舟。”
“嗯?”
“如果忘忧丹从来都不是药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药材只是载体。
真正起效的,是规则。
就像折剑冢,石刻不是传承本身,只是有人看见过那条路以后留下的痕迹。
药王谷这块石碑,也可能根本不是丹方。
只是某种规则,被人故意解释成了“可以入药”的东西。
顾行舟站起身:“去旧库。”
谢昭昭跟着他:“做什么?”
“第一炉忘忧丹。”
药王谷所有试制丹药都有留样。
哪怕炼废也会封存十年。
第一炉忘忧丹距今不过三年,自然还在。
两人一路下到药王谷旧库最深处。
顾行舟取出封存玉盒,里面躺着三枚已经失去大半药性的旧丹。
谢昭昭伸手,还没有碰到。
识海里的黑书已经翻开。
【众生无苦。】
四个字一闪而过。
谢昭昭动作停住。
“你怎么了?”顾行舟立刻问。
谢昭昭盯着那枚丹,她将一缕灵力缓慢探入丹中,药力早已消散大半。
可最深处,仍然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白光。
与剑宗禁地那盏白灯,与地下剑市的天律碎片。
气息几乎同源。
顾行舟脸色微沉。
“第一炉丹。”谢昭昭问,“是谁决定加入石碑道纹的?”
顾行舟没有回答。
三年前,药王谷旧地挖出那块残碑的时候,顾行舟亲自去看过。
那时,残碑上的道纹极其残缺,没有人认识。
药王谷长老甚至一度准备将它当作普通古物封存。
是顾行舟提出,那段灵力走向,与镇痛、安魂类丹药的灵力运行方式极像。
也是他提出,可以试着将其融入丹法。
现在回想,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可顾行舟坐在旧库里,想起一个已经被他忘了很久的细节。
残碑刚被挖出来的第三日。
谷中曾来过一名散修。
那人说自己道侣死于心魔,死前被悲恸折磨多年。
他来药王谷,只问了一句话:“若医者能让一个人忘记痛苦,算不算救人?”
当时顾行舟正在整理残碑,随口回答:“若不伤及神魂,自然算。”
那散修又问:“若代价是少一点眷恋呢?”
顾行舟当时沉默,最后道:“若患者自愿,可以衡量。”
后来那人走了,再没有出现。
药王谷每日来求医的人太多,顾行舟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可现在。
他觉得那个问题出现得太早了。
早在忘忧丹炼成之前,早在任何一个患者出事之前。
已经有人提前问过他,消除痛苦值不值得。
顾行舟抬头:“我见过一个人。”
“长什么样?”
“记不清。”
“气息?”
“普通。”
“名字?”
“假的。”
顾行舟停了很久:“他不是来求医。”
谢昭昭道:“他是在看你会怎么答。”
十年前,那场疫毒以后,所有人都在夸他。
大义,无私,公正。
有人说:“顾少谷主不愧是医修。”
有人说:“真正的医者,就该不分亲疏。”
还有一个他几乎已经记不起脸的人,站在人群最后,轻声说过一句:“若天下医者皆如少谷主,众生便少许多苦。”
当时他只觉得是一句夸赞。
现在想来,那句话和三年前那名散修。
像极了同一个方向。
顾行舟脸色慢慢变白。
谢昭昭看见了:“你又想起什么?”
顾行舟低声道:“他可能很早就认识我。”
*
当夜,他们找到了地脉入口。
小石头的反向解药生效以后,药王谷地脉里那股一直极其隐蔽的气息出现了波动。
像原本完整运行的某种规则,被人逆着推了一次。
谢昭昭顺着那点波动,找到了药王谷最深处。
地火以下竟然还有一层。
连药王谷历代地图,都没有记载。
石室打开时。
第一眼是一盏熄灭的白灯。
和剑宗禁地里留下的一模一样。
顾行舟脚步停住。
石室尽头,嵌着一枚只有半掌大的白色碎片。
不像是残碑。
真正的残碑只是覆盖在它上方的一层石壳。
像有人故意把一段规则,包成了药王谷最容易理解的样子。
丹方,药理,疗愈。
谢昭昭走近,碎片亮起。
一行古字。
慢慢浮现。
【众生无苦,则无怨。】
顾行舟盯着那八个字久久没有动。
石室里还有许多纸。
有些已经极旧,有些却不过数年。
其中一份,写着顾行舟。
【顾行舟,药王谷少谷主,善权衡,重结果,不信偏爱。】
最后一行。
【最适合证明此道。】
顾行舟微怔。
谢昭昭低头,又翻了一页。
上面记录的,竟然是十年前那场疫毒。
【母一,弟子三百,择三百,结果正确。】
再往下。
【若苦可除,则此人必先见其利。】
顾行舟伸手,将那页纸拿过去。
指尖竟然有一点抖。
原来不是三年前,甚至不是忘忧丹出现以后。
早在十年前,已经有人在看他。
看他如何选择,看他如何解释自己的选择,看他如何把感情压在“正确答案”下面。
然后等了七年。
把一枚最适合他的天道碎片送到了药王谷。
众生无苦则无怨。
多适合医修,多适合一个每天都在看别人病痛的人。
顾行舟笑意冷得厉害。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替他做事。”
谢昭昭抬眼:“不是,是你一直在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可他知道你会这么做,他不是操控你,他只是把一个刚好能证明他道理的东西,放到了你面前,然后等你自己一步一步替他证明。”
证明减少痛苦是好的,证明某些情绪可以被牺牲,证明只要最终结果更优,一个人的一部分就可以被舍掉。
顾行舟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话他真的说过。
甚至直到不久前,他都依然觉得。
只要计算足够准确,只要结果足够好,那便是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事。
白灯就是在这时亮的。
灯亮,人便出现了。
白衣,白面。
没有五官。
和折剑冢一样。
执灯人。
顾行舟几乎第一时间站到了谢昭昭前面。
执灯人偏了一下头。
“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很冷:“是你。”
“是我。”
“十年前?”
“我看过你。”
顾行舟手指缓慢收紧。
“为什么选我?”
执灯人道:“你已经知道。”
一个亲眼见过无数痛苦的医修,一个亲手舍弃母亲、救下三百人的人,一个将“众生平等”理解为不允许自己偏向任何人的人。
还有谁,比顾行舟更适合证明痛苦是多余的。
执灯人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顾行舟神情冰冷。
“闭嘴。”
谢昭昭第一次听见顾行舟用这种语气说话。
执灯人却没有生气。
“你让许多人睡得安稳,让失子之母不再悲恸,让受欺凌之人不再畏惧,让将死之人不再惧死,这有什么不好?”
这些也确实都是真的。
忘忧丹最初真的救过很多人。
它不是从一开始就只带来灾难,正因为它曾经有效,才会有人相信,才会有人主动服用。
执灯人终于转向谢昭昭。
“你也一样,你不愿见众生受苦,为何不取走他们感受痛苦的能力?”
石室安静下来。
谢昭昭想起陈夫人。
如果没有那份悲伤,她确实活得更轻松。
想起阿渡。
如果没有恐惧,他确实不再夜夜惊醒。
想起裴老。
他甚至是真心希望,自己死前少害怕一点。
所以这一次,谢昭昭并没有说痛苦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不是。
有些痛真的没有意义。
有些人也真的不想要。
可她最后还是道:“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
执灯人没有动。
谢昭昭看着那枚碎片:“我可以陪他们疼,可以帮他们少疼一点,如果他们清醒地告诉我,他们真的不想要某一种痛,我也可以听,但我不能替他们决定不疼。”
“恐惧是他们的,眷恋是他们的,悲伤是他们的,求生欲也是他们的,我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哪一样不好,就替他们拿走。”
执灯人问:“若他们因此受苦?”
谢昭昭道:“我陪。”
“若他们因此怨?”
“那也是他们的怨。”
“若他们因此恨?”
“也是他们的恨。”
“若他们因此死?”
谢昭昭沉默。
很久。
她才说:“我会救,但我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不代表我有资格把他们变成另一个人。”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骤然翻页。
无归站在石阶之上看着她。
然后往下走了一阶。
这一刻,她真正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天道碎片没有被强行毁掉。
谢昭昭已经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斩。
尤其如今,它的规则已经通过忘忧丹,与六十三名患者产生联系。
真正能做的,是先断开地脉。
顾行舟负责药王谷所有阵法节点。
谢昭昭负责分辨,哪一道灵气来自天道碎片,哪一道是药王谷原本的地脉。
两个人配合得很快,像当时查房一般。
顾行舟道:“东南三丈。”
谢昭昭落阵。
谢昭昭道:“这一道不能断。”
顾行舟立刻停手。
一个问。
一个答。
最后一道与天道碎片相连的地脉被切断时。
整个药王谷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六十三名患者的脉搏,同时出现变化。
那些已经被压下去太久的东西开始自己往回长。
陈夫人抱着那只缺了翅膀的木鸟,哭了。
她哭得很慢,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能力。
一开始只有眼泪。后来肩膀开始抖。
她说:“我想起来了。”
阿渡则在第二日。
看见那几个曾经欺负自己的弟子时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以后他自己愣了。
然后也哭了
*
裴老最有意思。
他恢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顾行舟叫过去骂了一顿。
“老夫都七百多岁了,想少怕一点怎么了?”
顾行舟站在床边,安静听完。
最后道。
“以后若还有安全的方法,我会再问你。”
裴老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
宋青黛醒得最晚。
她睁眼时,顾行舟正在旁边看医书。
她第一句话是。
“饿。”
顾行舟整个人都顿住。
“想吃什么?”
宋青黛想了想:“桂花糕。”
顾行舟:“……”
谢昭昭刚好进来闻言也停住。
“你不是不喜欢桂花?”
宋青黛道:“现在喜欢。”
两个人同时想到。
那包只给谢昭昭留的桂花糖。
宋青黛看了他们一会儿。
“怎么?”
谢昭昭先笑:“没什么。”
顾行舟也道:“没什么。”
宋青黛冷笑:“你们两个现在连敷衍人都一样。”
这一次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
天道碎片被单独封存。
药王谷与合欢宗各留一道封印。
顾行舟也将所有有关忘忧丹的记录重新整理,并未销毁。
他说:“错过的东西也应该留下,否则后面的人,还会再错一次。”
谢昭昭的神魂也恢复得差不多,于是准备回合欢宗。
白千秋已经连续给她发了七道传讯。
前三道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第四道问药王谷是不是不放人,第五道问顾行舟是不是扣人,第六道开始威胁要亲自来接。
第七道只有一句。
【再不回来,你峰上那只白鹤我炖了。】
谢昭昭看完。
立刻决定明日启程。
当晚顾行舟来找她。
没有带药,没有带脉案,手里甚至没有桂花糖。
谢昭昭看了一眼:“今日不把脉?”
“不把。”
“稀奇。”
顾行舟笑了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昭昭跟着他,一路走到药王谷偏东的一处小院。
院门不大,推开以后,谢昭昭却站住了。
里面种着葡萄。
一架刚刚爬藤。
旁边放着三个灵兽食盆,大小不同。
墙边有一排药架,不高,刚好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窗边还有一张躺椅,离窗很近,但又没有近到下雨会淋湿。
谢昭昭走进去看了很久。
“谁住?”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昭发现院子里所有东西都很熟悉。
葡萄藤。
是她前几日路过药田时,随口说过一句喜欢。
灵兽食盆,是因为她总会把药王谷后山的小东西带回来喂。
药架没有做得太高,是因为她找药时不喜欢用灵力,说一伸手就能拿最好。
甚至连躺椅,都放在她最喜欢的方向。
下午能晒到一点太阳,又不会太热。
谢昭昭回头。
“顾行舟。”
“嗯。”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给患者准备的?”
顾行舟笑了:“不是。”
“那给谁?”
“你。”
谢昭昭愣住。
顾行舟站在院门边,没有走近。
“谢昭昭,要不要在药王谷住一年?”
谢昭昭看着他。
顾行舟继续道:“只做谢昭昭。”
这一句话奇怪地让谢昭昭心口停了一下。
因为顾行舟给她的是暂时不用承担任何身份。
不用当谢长老,不用是谁的恩人,不用谁一出事,她就必须第一个站过去。
只是住在这里,早上醒来。
喝药,或者不喝。
去丹房找顾行舟,坐在药炉边试药,中午去看看患者。
夜里一起查房。
回来以后,一个看医书,一个看自己的秘籍。
院子里会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灵兽。
葡萄熟了大概也会被鸟先偷一半。
顾行舟做药太苦。
她会皱眉。
他会递糖。
偶尔两个人也会争。
比如谁又越过谁做决定,比如她到底该不该休息,比如顾行舟又把药案堆满整张桌子。
谢昭昭站在院子里,真的想象了很久。
这种想象和沈清寒完全不同。
沈清寒让她想起的。
是雪,是剑。
是多年前没有等到的人。
顾行舟让她想到的,却是日子。
非常普通的日子。
谢昭昭发现。
原来她并不讨厌和一个男人长期生活。
甚至有一点喜欢。
顾行舟没有催她。
真正需要谢昭昭自己选择的时候,他总是很能等。
谢昭昭在院子里住了一夜。
并不是答应。
只是顾行舟说:“你可以试一天。”
于是她试了。
第二日早上,她在葡萄藤下面醒来。
有一只赤尾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正在偷食盆里的果子。
谢昭昭赶了两次,没赶走,最后算了。
顾行舟过来的时候。
看见一人一猴,正在分一盘灵果。
他站在院门口沉默片刻。
“这个食盆。不是给你用的。”
谢昭昭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坐旁边吃?”
“它不肯把盘子还我。”
顾行舟看了赤尾猴一眼,赤尾猴抱紧盘子。
顾行舟又看谢昭昭。
最后。
“算了。”
中午,他们一起问诊。
下午顾行舟试药,谢昭昭坐旁边帮他分辨药味。
晚上,一起查完最后一个患者。
回去的路上。药王谷很安静。
谢昭昭发现,她真的可以习惯这样的日子。
甚至不需要多久。
大概十天,也许七天。
她就会很自然地知道,顾行舟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该试药,哪一间病房晚上要多看一次。
这种感觉太容易让人留下。
第二日清晨,顾行舟来问她答案。
谢昭昭坐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捏着一颗桂花糖。
顾行舟站在对面。
很久,谢昭昭问:“顾行舟。”
“嗯。”
“如果我留下,我大概会很开心。”
顾行舟眼神微动。
“我喜欢这里,喜欢试药,喜欢晚上和你一起查房,也喜欢这个院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我昨晚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住一年,可能也不错。”
“然后呢?”
谢昭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里没有病人。”
顾行舟神情微微一顿。
“没有陈夫人,没有阿渡,没有小石头,没有那么多人等着我晚上去看,如果只是你,我还会不会想留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葡萄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行舟没有问答案。
因为谢昭昭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
谢昭昭低声道:“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想留下,是因为这里有许多人需要我,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说完。
谢昭昭自己都觉得有一点难受。
因为她确实喜欢顾行舟,也确实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甚至真的想象过长期生活。
可如果把药王谷所有病人都拿走,把那些“需要她”的人全部拿走。
只剩顾行舟。
她没有那种非留下不可的念头。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昭昭开始觉得,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一下。
“真残忍啊。”
谢昭昭手指轻轻收紧:“抱歉。”
顾行舟看她。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告诉她没关系,也没有温和地替她把这份尴尬圆过去。
他只是道:“不是你的错。”
谢昭昭刚想开口。
顾行舟却先一步道:“但我暂时不想听你安慰我。”
谢昭昭怔住。
顾行舟仍然笑着,却很明显,这次的笑并不轻松。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会说我很好,会说你很喜欢这里,会说我对你很重要,这些都是真的,但我现在听,只会更难受。”
谢昭昭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以前见到别人难过,总会本能靠近。
拍拍肩,递东西,陪一会儿,或者告诉对方没事。
可顾行舟现在说不想。
于是谢昭昭停下了。
她没有去抱他,也没有说我们还是朋友。
更没有追着解释自己并不是完全不心动。
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顾行舟看着她,过了片刻也点头,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谢昭昭没有追。
她坐回葡萄藤下。
很久,手里的桂花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一点软。
识海深处。
无归道:“你难过了。”
谢昭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因为他?”
“嗯。”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着院门:“以前我总觉得,如果一个人难过,陪着就好了。”
“现在发现,有时候,不陪也是一种尊重。”
无归说。
“嗯。”
有些人的痛可以陪。
有些人的痛却应该留给他自己,等他愿意的时候,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