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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留不留下

小石头服下解药以后,没有立刻就醒。

药王谷十二位长老轮流守了两日,顾行舟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看一次脉。

谢昭昭的神魂还没有完全恢复,却也每天过来一次。

第三日清晨,小石头终于睁开眼,他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是哭。

哭得很大声。

他一醒来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住母亲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我做梦了,“我梦见那个炉子烧起来了,我在里面,我出不来。”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想死,娘,我不想死。”

药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吵。

甚至有年纪小的医修悄悄红了眼眶。

因为这是他们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从忘忧丹患者口中听见如此清晰的一句话。

我不想死。

顾行舟站在床边很久没有说话。

小石头的脉搏很快。

呼吸很乱,恐惧重新回来了。

甚至因为压抑太久,比寻常孩子更加剧烈。

可顾行舟没有给他开安神药,只是告诉孩子的母亲:“先抱着他。”

女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谢昭昭站在旁边。

想起最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让患者“不难受”。

不悲伤,不害怕,不痛。

可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床上哭得满脸眼泪。

所有人却觉得,这很好。

午后,小石头开始喊饿。

晚上,他想要回自己送给隔壁孩子的木马。

母亲问他:“不是说用不到了吗?”

小石头抱着木马,小声道:“现在又想要了。”

第二日,他开始嫌药苦。

第三日,他因为不能出门和顾行舟生气。

第四日,他趴在窗边问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些曾经被认为麻烦、任性、吵闹的东西,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上。

顾行舟把每一次变化都记下来。

【惧死恢复。】

【食欲恢复。】

【物欲恢复。】

【对自由行动有明显要求。】

【对未来产生期待。】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笔忽然停住。

对未来产生期待。

顾行舟盯着它看了很久。

忘忧丹不是在一点一点让人“想死”。

它真正做的,是将一个人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会产生重量的东西,一根一根剪断。

真正让顾行舟意识到问题不在丹方的,是小石头服下解药后的第五日。

那天,他重新取出小石头服药前后的所有脉案。

然后又取出陈夫人、阿渡、裴老和宋青黛的。

谢昭昭进来时,整个医案室已经铺满纸。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药王谷几百年的纸都翻出来?”

顾行舟没有抬头。

“差不多。”

“找到什么了?”

“还没有。”

谢昭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已经找到一点了?”

顾行舟终于抬眼:“因为有一件事不对。”

他把三份最早的药案推过去。

“最初的忘忧丹,药性并不完全一致。”

谢昭昭低头。

第一版忘忧丹,以安魂草为主。

第二版换成了凝神花。

第三版甚至减掉了两味原药。

可三版丹药服下去以后,病人最终出现的异常几乎一样。

谢昭昭皱眉:“药材变了。”

“嗯。”

“效果却没怎么变。”

“对。”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

“我们一直以为,是丹方里的某种配伍出了问题。”

“可如果药材本身不是关键呢?”

谢昭昭抬眼。

顾行舟把最初那张石碑拓印放到桌上。

“每一版忘忧丹都变过,只有一个东西,从来没变。”

那段残缺道纹。

谢昭昭的目光慢慢落在拓印上。

识海深处,黑色古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无归道:“是律。”

她抬起头。

“顾行舟。”

“嗯?”

“如果忘忧丹从来都不是药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药材只是载体。

真正起效的,是规则。

就像折剑冢,石刻不是传承本身,只是有人看见过那条路以后留下的痕迹。

药王谷这块石碑,也可能根本不是丹方。

只是某种规则,被人故意解释成了“可以入药”的东西。

顾行舟站起身:“去旧库。”

谢昭昭跟着他:“做什么?”

“第一炉忘忧丹。”

药王谷所有试制丹药都有留样。

哪怕炼废也会封存十年。

第一炉忘忧丹距今不过三年,自然还在。

两人一路下到药王谷旧库最深处。

顾行舟取出封存玉盒,里面躺着三枚已经失去大半药性的旧丹。

谢昭昭伸手,还没有碰到。

识海里的黑书已经翻开。

【众生无苦。】

四个字一闪而过。

谢昭昭动作停住。

“你怎么了?”顾行舟立刻问。

谢昭昭盯着那枚丹,她将一缕灵力缓慢探入丹中,药力早已消散大半。

可最深处,仍然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白光。

与剑宗禁地那盏白灯,与地下剑市的天律碎片。

气息几乎同源。

顾行舟脸色微沉。

“第一炉丹。”谢昭昭问,“是谁决定加入石碑道纹的?”

顾行舟没有回答。

三年前,药王谷旧地挖出那块残碑的时候,顾行舟亲自去看过。

那时,残碑上的道纹极其残缺,没有人认识。

药王谷长老甚至一度准备将它当作普通古物封存。

是顾行舟提出,那段灵力走向,与镇痛、安魂类丹药的灵力运行方式极像。

也是他提出,可以试着将其融入丹法。

现在回想,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可顾行舟坐在旧库里,想起一个已经被他忘了很久的细节。

残碑刚被挖出来的第三日。

谷中曾来过一名散修。

那人说自己道侣死于心魔,死前被悲恸折磨多年。

他来药王谷,只问了一句话:“若医者能让一个人忘记痛苦,算不算救人?”

当时顾行舟正在整理残碑,随口回答:“若不伤及神魂,自然算。”

那散修又问:“若代价是少一点眷恋呢?”

顾行舟当时沉默,最后道:“若患者自愿,可以衡量。”

后来那人走了,再没有出现。

药王谷每日来求医的人太多,顾行舟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可现在。

他觉得那个问题出现得太早了。

早在忘忧丹炼成之前,早在任何一个患者出事之前。

已经有人提前问过他,消除痛苦值不值得。

顾行舟抬头:“我见过一个人。”

“长什么样?”

“记不清。”

“气息?”

“普通。”

“名字?”

“假的。”

顾行舟停了很久:“他不是来求医。”

谢昭昭道:“他是在看你会怎么答。”

十年前,那场疫毒以后,所有人都在夸他。

大义,无私,公正。

有人说:“顾少谷主不愧是医修。”

有人说:“真正的医者,就该不分亲疏。”

还有一个他几乎已经记不起脸的人,站在人群最后,轻声说过一句:“若天下医者皆如少谷主,众生便少许多苦。”

当时他只觉得是一句夸赞。

现在想来,那句话和三年前那名散修。

像极了同一个方向。

顾行舟脸色慢慢变白。

谢昭昭看见了:“你又想起什么?”

顾行舟低声道:“他可能很早就认识我。”

*

当夜,他们找到了地脉入口。

小石头的反向解药生效以后,药王谷地脉里那股一直极其隐蔽的气息出现了波动。

像原本完整运行的某种规则,被人逆着推了一次。

谢昭昭顺着那点波动,找到了药王谷最深处。

地火以下竟然还有一层。

连药王谷历代地图,都没有记载。

石室打开时。

第一眼是一盏熄灭的白灯。

和剑宗禁地里留下的一模一样。

顾行舟脚步停住。

石室尽头,嵌着一枚只有半掌大的白色碎片。

不像是残碑。

真正的残碑只是覆盖在它上方的一层石壳。

像有人故意把一段规则,包成了药王谷最容易理解的样子。

丹方,药理,疗愈。

谢昭昭走近,碎片亮起。

一行古字。

慢慢浮现。

【众生无苦,则无怨。】

顾行舟盯着那八个字久久没有动。

石室里还有许多纸。

有些已经极旧,有些却不过数年。

其中一份,写着顾行舟。

【顾行舟,药王谷少谷主,善权衡,重结果,不信偏爱。】

最后一行。

【最适合证明此道。】

顾行舟微怔。

谢昭昭低头,又翻了一页。

上面记录的,竟然是十年前那场疫毒。

【母一,弟子三百,择三百,结果正确。】

再往下。

【若苦可除,则此人必先见其利。】

顾行舟伸手,将那页纸拿过去。

指尖竟然有一点抖。

原来不是三年前,甚至不是忘忧丹出现以后。

早在十年前,已经有人在看他。

看他如何选择,看他如何解释自己的选择,看他如何把感情压在“正确答案”下面。

然后等了七年。

把一枚最适合他的天道碎片送到了药王谷。

众生无苦则无怨。

多适合医修,多适合一个每天都在看别人病痛的人。

顾行舟笑意冷得厉害。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替他做事。”

谢昭昭抬眼:“不是,是你一直在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可他知道你会这么做,他不是操控你,他只是把一个刚好能证明他道理的东西,放到了你面前,然后等你自己一步一步替他证明。”

证明减少痛苦是好的,证明某些情绪可以被牺牲,证明只要最终结果更优,一个人的一部分就可以被舍掉。

顾行舟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话他真的说过。

甚至直到不久前,他都依然觉得。

只要计算足够准确,只要结果足够好,那便是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事。

白灯就是在这时亮的。

灯亮,人便出现了。

白衣,白面。

没有五官。

和折剑冢一样。

执灯人。

顾行舟几乎第一时间站到了谢昭昭前面。

执灯人偏了一下头。

“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很冷:“是你。”

“是我。”

“十年前?”

“我看过你。”

顾行舟手指缓慢收紧。

“为什么选我?”

执灯人道:“你已经知道。”

一个亲眼见过无数痛苦的医修,一个亲手舍弃母亲、救下三百人的人,一个将“众生平等”理解为不允许自己偏向任何人的人。

还有谁,比顾行舟更适合证明痛苦是多余的。

执灯人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顾行舟神情冰冷。

“闭嘴。”

谢昭昭第一次听见顾行舟用这种语气说话。

执灯人却没有生气。

“你让许多人睡得安稳,让失子之母不再悲恸,让受欺凌之人不再畏惧,让将死之人不再惧死,这有什么不好?”

这些也确实都是真的。

忘忧丹最初真的救过很多人。

它不是从一开始就只带来灾难,正因为它曾经有效,才会有人相信,才会有人主动服用。

执灯人终于转向谢昭昭。

“你也一样,你不愿见众生受苦,为何不取走他们感受痛苦的能力?”

石室安静下来。

谢昭昭想起陈夫人。

如果没有那份悲伤,她确实活得更轻松。

想起阿渡。

如果没有恐惧,他确实不再夜夜惊醒。

想起裴老。

他甚至是真心希望,自己死前少害怕一点。

所以这一次,谢昭昭并没有说痛苦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不是。

有些痛真的没有意义。

有些人也真的不想要。

可她最后还是道:“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

执灯人没有动。

谢昭昭看着那枚碎片:“我可以陪他们疼,可以帮他们少疼一点,如果他们清醒地告诉我,他们真的不想要某一种痛,我也可以听,但我不能替他们决定不疼。”

“恐惧是他们的,眷恋是他们的,悲伤是他们的,求生欲也是他们的,我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哪一样不好,就替他们拿走。”

执灯人问:“若他们因此受苦?”

谢昭昭道:“我陪。”

“若他们因此怨?”

“那也是他们的怨。”

“若他们因此恨?”

“也是他们的恨。”

“若他们因此死?”

谢昭昭沉默。

很久。

她才说:“我会救,但我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不代表我有资格把他们变成另一个人。”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骤然翻页。

无归站在石阶之上看着她。

然后往下走了一阶。

这一刻,她真正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天道碎片没有被强行毁掉。

谢昭昭已经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斩。

尤其如今,它的规则已经通过忘忧丹,与六十三名患者产生联系。

真正能做的,是先断开地脉。

顾行舟负责药王谷所有阵法节点。

谢昭昭负责分辨,哪一道灵气来自天道碎片,哪一道是药王谷原本的地脉。

两个人配合得很快,像当时查房一般。

顾行舟道:“东南三丈。”

谢昭昭落阵。

谢昭昭道:“这一道不能断。”

顾行舟立刻停手。

一个问。

一个答。

最后一道与天道碎片相连的地脉被切断时。

整个药王谷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六十三名患者的脉搏,同时出现变化。

那些已经被压下去太久的东西开始自己往回长。

陈夫人抱着那只缺了翅膀的木鸟,哭了。

她哭得很慢,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能力。

一开始只有眼泪。后来肩膀开始抖。

她说:“我想起来了。”

阿渡则在第二日。

看见那几个曾经欺负自己的弟子时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以后他自己愣了。

然后也哭了

*

裴老最有意思。

他恢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顾行舟叫过去骂了一顿。

“老夫都七百多岁了,想少怕一点怎么了?”

顾行舟站在床边,安静听完。

最后道。

“以后若还有安全的方法,我会再问你。”

裴老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

宋青黛醒得最晚。

她睁眼时,顾行舟正在旁边看医书。

她第一句话是。

“饿。”

顾行舟整个人都顿住。

“想吃什么?”

宋青黛想了想:“桂花糕。”

顾行舟:“……”

谢昭昭刚好进来闻言也停住。

“你不是不喜欢桂花?”

宋青黛道:“现在喜欢。”

两个人同时想到。

那包只给谢昭昭留的桂花糖。

宋青黛看了他们一会儿。

“怎么?”

谢昭昭先笑:“没什么。”

顾行舟也道:“没什么。”

宋青黛冷笑:“你们两个现在连敷衍人都一样。”

这一次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

天道碎片被单独封存。

药王谷与合欢宗各留一道封印。

顾行舟也将所有有关忘忧丹的记录重新整理,并未销毁。

他说:“错过的东西也应该留下,否则后面的人,还会再错一次。”

谢昭昭的神魂也恢复得差不多,于是准备回合欢宗。

白千秋已经连续给她发了七道传讯。

前三道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第四道问药王谷是不是不放人,第五道问顾行舟是不是扣人,第六道开始威胁要亲自来接。

第七道只有一句。

【再不回来,你峰上那只白鹤我炖了。】

谢昭昭看完。

立刻决定明日启程。

当晚顾行舟来找她。

没有带药,没有带脉案,手里甚至没有桂花糖。

谢昭昭看了一眼:“今日不把脉?”

“不把。”

“稀奇。”

顾行舟笑了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昭昭跟着他,一路走到药王谷偏东的一处小院。

院门不大,推开以后,谢昭昭却站住了。

里面种着葡萄。

一架刚刚爬藤。

旁边放着三个灵兽食盆,大小不同。

墙边有一排药架,不高,刚好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窗边还有一张躺椅,离窗很近,但又没有近到下雨会淋湿。

谢昭昭走进去看了很久。

“谁住?”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昭发现院子里所有东西都很熟悉。

葡萄藤。

是她前几日路过药田时,随口说过一句喜欢。

灵兽食盆,是因为她总会把药王谷后山的小东西带回来喂。

药架没有做得太高,是因为她找药时不喜欢用灵力,说一伸手就能拿最好。

甚至连躺椅,都放在她最喜欢的方向。

下午能晒到一点太阳,又不会太热。

谢昭昭回头。

“顾行舟。”

“嗯。”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给患者准备的?”

顾行舟笑了:“不是。”

“那给谁?”

“你。”

谢昭昭愣住。

顾行舟站在院门边,没有走近。

“谢昭昭,要不要在药王谷住一年?”

谢昭昭看着他。

顾行舟继续道:“只做谢昭昭。”

这一句话奇怪地让谢昭昭心口停了一下。

因为顾行舟给她的是暂时不用承担任何身份。

不用当谢长老,不用是谁的恩人,不用谁一出事,她就必须第一个站过去。

只是住在这里,早上醒来。

喝药,或者不喝。

去丹房找顾行舟,坐在药炉边试药,中午去看看患者。

夜里一起查房。

回来以后,一个看医书,一个看自己的秘籍。

院子里会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灵兽。

葡萄熟了大概也会被鸟先偷一半。

顾行舟做药太苦。

她会皱眉。

他会递糖。

偶尔两个人也会争。

比如谁又越过谁做决定,比如她到底该不该休息,比如顾行舟又把药案堆满整张桌子。

谢昭昭站在院子里,真的想象了很久。

这种想象和沈清寒完全不同。

沈清寒让她想起的。

是雪,是剑。

是多年前没有等到的人。

顾行舟让她想到的,却是日子。

非常普通的日子。

谢昭昭发现。

原来她并不讨厌和一个男人长期生活。

甚至有一点喜欢。

顾行舟没有催她。

真正需要谢昭昭自己选择的时候,他总是很能等。

谢昭昭在院子里住了一夜。

并不是答应。

只是顾行舟说:“你可以试一天。”

于是她试了。

第二日早上,她在葡萄藤下面醒来。

有一只赤尾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正在偷食盆里的果子。

谢昭昭赶了两次,没赶走,最后算了。

顾行舟过来的时候。

看见一人一猴,正在分一盘灵果。

他站在院门口沉默片刻。

“这个食盆。不是给你用的。”

谢昭昭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坐旁边吃?”

“它不肯把盘子还我。”

顾行舟看了赤尾猴一眼,赤尾猴抱紧盘子。

顾行舟又看谢昭昭。

最后。

“算了。”

中午,他们一起问诊。

下午顾行舟试药,谢昭昭坐旁边帮他分辨药味。

晚上,一起查完最后一个患者。

回去的路上。药王谷很安静。

谢昭昭发现,她真的可以习惯这样的日子。

甚至不需要多久。

大概十天,也许七天。

她就会很自然地知道,顾行舟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该试药,哪一间病房晚上要多看一次。

这种感觉太容易让人留下。

第二日清晨,顾行舟来问她答案。

谢昭昭坐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捏着一颗桂花糖。

顾行舟站在对面。

很久,谢昭昭问:“顾行舟。”

“嗯。”

“如果我留下,我大概会很开心。”

顾行舟眼神微动。

“我喜欢这里,喜欢试药,喜欢晚上和你一起查房,也喜欢这个院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我昨晚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住一年,可能也不错。”

“然后呢?”

谢昭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里没有病人。”

顾行舟神情微微一顿。

“没有陈夫人,没有阿渡,没有小石头,没有那么多人等着我晚上去看,如果只是你,我还会不会想留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葡萄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行舟没有问答案。

因为谢昭昭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

谢昭昭低声道:“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想留下,是因为这里有许多人需要我,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说完。

谢昭昭自己都觉得有一点难受。

因为她确实喜欢顾行舟,也确实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甚至真的想象过长期生活。

可如果把药王谷所有病人都拿走,把那些“需要她”的人全部拿走。

只剩顾行舟。

她没有那种非留下不可的念头。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昭昭开始觉得,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一下。

“真残忍啊。”

谢昭昭手指轻轻收紧:“抱歉。”

顾行舟看她。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告诉她没关系,也没有温和地替她把这份尴尬圆过去。

他只是道:“不是你的错。”

谢昭昭刚想开口。

顾行舟却先一步道:“但我暂时不想听你安慰我。”

谢昭昭怔住。

顾行舟仍然笑着,却很明显,这次的笑并不轻松。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会说我很好,会说你很喜欢这里,会说我对你很重要,这些都是真的,但我现在听,只会更难受。”

谢昭昭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以前见到别人难过,总会本能靠近。

拍拍肩,递东西,陪一会儿,或者告诉对方没事。

可顾行舟现在说不想。

于是谢昭昭停下了。

她没有去抱他,也没有说我们还是朋友。

更没有追着解释自己并不是完全不心动。

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顾行舟看着她,过了片刻也点头,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谢昭昭没有追。

她坐回葡萄藤下。

很久,手里的桂花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一点软。

识海深处。

无归道:“你难过了。”

谢昭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因为他?”

“嗯。”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着院门:“以前我总觉得,如果一个人难过,陪着就好了。”

“现在发现,有时候,不陪也是一种尊重。”

无归说。

“嗯。”

有些人的痛可以陪。

有些人的痛却应该留给他自己,等他愿意的时候,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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