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谢昭昭还是决定进入宋青黛识海。
顾行舟没有再拦。
但他提出了七条条件。
三名元婴医修同时护阵,定神丹提前服下,护魂阵必须开到最高一层,进入识海不得超过一刻钟,一旦宋青黛神魂出现崩裂迹象,立刻退出。
说到第六条时,顾行舟停了一下。
“如果我叫你三次,你都没有回应,我会直接强行牵魂。”
谢昭昭抬眼看他:“不问我?”
顾行舟道:“那时候你已经不能回答。”
谢昭昭想了想,点头:“可以。”
顾行舟看着她:“还有最后一条。”
“什么?”
“如果普通牵魂术无效,我会用其他方法救你。”
“什么方法?”
顾行舟没有立即说,只道:“可能会进入你的识海。”
谢昭昭微微一顿。
识海不同于身体。
修士可以让医修检查经脉,也可以接受神识探查,但真正开放识海,意味完全不同。
那里有记忆,有欲念,有一个人最不愿被旁人看见的东西。
顾行舟没有催她。
片刻以后,谢昭昭道:“如果真的到了危及神魂、我又无法回应的时候,可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等我醒了,你得告诉我用了什么。”
顾行舟终于笑了一下:“好。”
这是谢昭昭自己给出的许可。
不是顾行舟替她决定。
*
宋青黛躺在阵法中央。
她已经连续昏睡了近六个时辰。
脉象平稳,呼吸平稳,灵力运转甚至比许多正常人还要稳定。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回来睁眼的理由。
谢昭昭在她身侧坐下。
顾行舟则坐在谢昭昭另一边。
他的任务不是进入宋青黛识海。
而是守住谢昭昭的肉身。
谢昭昭闭眼之前,忽然听见他说:“手给我。”
她睁开一只眼:“又把脉?”
“嗯。”
她把手腕递过去。
顾行舟两指落在她腕间,确认过脉搏,又将一缕极细的医修灵力留在她经脉中。
“这是归魂引。”
“做什么的?”
“让你回来时知道身体在哪里。”
谢昭昭笑了一下:“听起来挺有用。”
顾行舟却没笑。
“最好用不上。”
谢昭昭看他一眼,随后闭上眼。
下一瞬,神魂沉入宋青黛识海。
*
还是那片药圃。
只是比她上一次来时更暗。
整齐的药田大半已经失去颜色,远处药庐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天空灰得看不出时间。
那根宋青黛保存了多年的红色发带,也已经褪成极浅的暗红。
谢昭昭顺着它一路往前。
走了很久。
终于在识海最深处,看见一盏几乎熄灭的灯。
宋青黛就坐在灯下。
她低着头。
神情很平静。
谢昭昭叫她:“青黛。”
宋青黛抬头。
“昭昭。”
她还认得她,可声音里没有一点高兴。
谢昭昭走过去:“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知道。”
“想出去吗?”
宋青黛沉默片刻。
“不知道。”
“想活吗?”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最后摇头。
“也没有特别想。”
谢昭昭看着她。
这就是问题,现在的宋青黛已经无法替自己选择。
因为“要不要活”本身,正在被忘忧丹改变。
谢昭昭蹲下来,伸手碰上那盏灯。
“那我先借你一点。”
宋青黛不解:“借什么?”
“想活的念头。”
元婴神魂被分出去的一瞬间,谢昭昭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疼。
是直接从神魂上撕下一缕。
识海深处,无归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够了。”
谢昭昭没有停:“还不够。”
“再继续会伤元婴。”
“我知道。”
“谢昭昭。”
她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却仍然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神魂渡进那盏将熄的灯。
“就差一点。”
下一瞬,灯火骤亮。
*
现实中。
宋青黛猛地睁开眼。
她吸进第一口气时,像一个沉入水底太久的人忽然浮上水面。
顾行舟几乎立刻转头:“青黛。”
宋青黛眼神混乱了一瞬。
随后,恐惧重新出现。
眷恋重新出现。
对死亡的本能抗拒也重新回到身体。
她看着顾行舟,眼圈几乎瞬间红了。
“师兄。”
顾行舟喉结动了一下:“我在。”
宋青黛第一句话却是:“我是不是快死了?”
“是。”
顾行舟没有骗她。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怕。”
顾行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宋青黛抓住他的袖口:“师兄,我现在特别想活。”
“我知道。”
“特别特别想。”
顾行舟眼眶也红了。
十年前,他母亲临死之前,也是这样。
明明想活。
明明害怕。
最后却告诉他。
行舟,别回头。
宋青黛哭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孩子呢?”
顾行舟停顿:“也到了末期。”
“药只有一枚?”
“嗯。”
宋青黛闭上眼。
她现在怕死。
非常怕。
她知道自己若拿到那枚丹,就能活。
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做。
还有很多病人没有治。
还有几百年寿元。
还有药王谷。
还有师兄。
所以这一次,她不是一个已经不在意死亡的人,把药随手让出去。
她是在很想活的时候,重新选择。
宋青黛睁开眼:“给孩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
“师兄。”
“嗯。”
“我现在很清醒。”宋青黛声音在发抖,却说得非常清楚,“我害怕,也想活,所以你不要再替我判断,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顾行舟闭了一下眼。
很久以后,才道:“好。”
*
就在这一刻,谢昭昭出事了。
宋青黛识海里,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突然剧烈一震。
原本散在四周的灰白雾气像被什么惊醒,同时向谢昭昭涌来。
谢昭昭脸色一变:“不对。”
无归已经出声:“出去。”
谢昭昭立刻收回神魂。
可已经晚了。
那股属于忘忧丹的天道规则,没有攻击宋青黛。
反而顺着谢昭昭分出去的那一缕元婴神魂,缠上了她。
像一架原本已经失衡的秤。
宋青黛那边的“欲”被重新托高以后,规则本能地想从另一端找回平衡。
而谢昭昭,刚好成了另一端。
灰雾瞬间没入她的神魂。
谢昭昭眼前一黑。
下一瞬,她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
*
谢昭昭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那些患者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外面,知道顾行舟正在守着,知道如果不回去,神魂会一点点散掉。
这些她全部知道。
可“我应该回去”这个念头,却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件做不做都可以的事。
无归声音骤冷:“谢昭昭。”
她没有回答。
“回去。”
“嗯。”
她应了一声,却没动。
无归第一次明显停顿。
“为什么不走?”
谢昭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像……没有特别想回去。”
黑色古书骤然震动。
现实中,顾行舟已经察觉。
宋青黛醒了,谢昭昭却没有。
不仅没有醒,她的脉搏还在一点一点变慢。
顾行舟原本留在她经脉中的归魂引正在迅速黯淡。
他猛地握住谢昭昭手腕:“谢昭昭。”
没有回应。
“谢昭昭。”
依旧没有。
旁边长老已经变了脸色:“她的神识印记在消失。”
顾行舟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一旦最后的肉身坐标消失,谢昭昭即使神魂还在,也可能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立刻道:“牵魂。”
三名元婴医修同时结印。
牵魂阵亮起。
没有反应。
第二次,依旧没有。
一名长老脸色发白:“不是牵不回来,是她自己那边没有回应。”
顾行舟手指骤然收紧。
没有回应,是那股规则正在从她神魂里抽走最根本的东西。
求生欲。
顾行舟忽然想起进入识海之前,自己说过的最后一条。
如果普通牵魂术无效,我会用其他方法救你。
谢昭昭答应过。
“都出去。”
几名长老一怔。
其中一人立刻明白:“你要用神魂共契?”
“嗯。”
“那是合欢宗的双修心法,你——”
“我会。”
顾行舟声音很平。
药王谷收录天下医术。
合欢宗双修法中,本就有数种用于修补神魂、共感伤势的术法。
他全部读过,只是从未用过。
因为这种心法建立的联系远比普通神识探查更深。
会看见对方识海,甚至可能碰到对方最隐秘的欲念,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出去。”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顾行舟在谢昭昭面前坐下。
她仍旧闭着眼,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会跟他争辩的人。
顾行舟伸手,掌心覆住她的手。
“谢昭昭。”
她听不见,他却还是说。
“这是你提前答应的,所以我进去,等你回来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停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生气,也等回来以后再生。”
双修心法运转。
神魂相接。
顾行舟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里。
他彻底愣住。
无数盏灯,太多了。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每一盏都不同。
有明有暗。
有的温暖,有的微弱。
可没有一盏真正被遗忘。
顾行舟很快明白了这些灯是什么。
人。
谢昭昭记得的人。
白千秋。
沈清寒。
陆惊春。
桑迟。
宋青黛。
还有数不清的宗门弟子、凡人、散修,甚至几只灵兽。
顾行舟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谢昭昭诊脉时的判断。
他怀疑她是不是天生缺少某种情感。
现在才知道,不是少,恰恰相反,是太多。
可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里有所有人,唯独没有谢昭昭自己。
“谢昭昭。”
没有人回答。
顾行舟往前走。
“谢昭昭。”
还是没有。
他穿过一盏又一盏灯,她记得陈夫人的孩子不吃葱,记得阿渡怕谁,记得宋青黛那根红色发带,记得沈清寒旧剑上的红绳,记得白千秋喜欢什么酒。
她记得所有人,可顾行舟找不到一盏属于她自己。
顾行舟慌了。
谢昭昭可能回不来了。
他不想这样。
“谢昭昭。”
他一遍一遍叫她。
“回来。”
“谢昭昭。”
“你听见没有?”
光海没有回答。
顾行舟强迫自己停下来。
一个人只要身体还活着,就一定存在最本能的求生欲。
忘忧丹能够将它压低,却不可能凭空让它彻底消失。
只要还有一点,就能找到。
于是他不再看那些最明亮的灯,而是往光海最暗的地方走。
很远。
很久。
终于在几乎没有光的角落,看见了一点红。
太微弱了,不像灯,只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火线。
顾行舟蹲下来,手指靠近时,那点红光轻轻颤了一下。
他一下就知道,是这里。
顾行舟看着那缕红光。
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谢昭昭并非没有求生欲,只是她把所有人的灯都看得太清楚,所以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盏,反而被放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顾行舟伸手握住那点红光。
“找到了。”
红光轻轻一震。
“谢昭昭,回去。”
很远的地方,谢昭昭终于像听见了什么。
顾行舟在叫她。
她想起药炉边那包桂花糖。
想起有人会在她不知道自己累不累的时候,先看见她换了几次重心。
想起刚才进入识海之前,他还一本正经地和她谈了七条条件。
然后。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无归站在黑色石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谢昭昭终于顺着那一点红光往回走。
他才低声道:“去吧。”
下一瞬。
谢昭昭猛地睁眼。
呼吸骤然回到身体,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抓住什么。
一只手攥紧顾行舟的衣襟,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顾行舟也下意识扶住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谢昭昭呼吸还很乱,顾行舟的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距离太近。
近到谢昭昭抬眼,就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惊惧。
那不是医者该有的表情。
太明显了。
“顾行舟?”
她声音有些哑。
顾行舟看着她。
很久才道:“我方才以为你回不来了。”
谢昭昭怔了一下:“让你担心了。”
顾行舟却立刻道:“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她还抓着他的衣襟,他一只手仍扶在她背后。
神魂共契尚未彻底断开,两个人甚至还能感觉到彼此尚未平复的心跳。
顾行舟低头看着她。
只是看她。
谢昭昭没有退。
顾行舟慢慢俯身,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就在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时。
他停了。
谢昭昭抬眼。
顾行舟的呼吸明显比平日重,却仍然问得很清楚。
“谢昭昭。”
“嗯?”
“你现在知道自己想不想吗?”
谢昭昭怔住。
她认真想了。
方才顾行舟靠近时,她没有想躲。
被他抱住,也没有不舒服,甚至刚刚从那片几乎没有求生欲的灰雾里回来,她现在很喜欢这种有人真实存在于眼前的感觉。
可喜欢靠近。
是不是想亲?
她不知道。
安心。
是不是爱情?
她还是不知道。
于是谢昭昭诚实道:“不知道。”
顾行舟看了她两息,退开了。
扶在她背后的手也收了回来。
“那便不亲。”
谢昭昭怔怔看着他。
顾行舟已经伸手,替她将刚才扯乱的外袍重新拢好,没有继续靠近。
像他方才真的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她没有明确说想,所以就停。
谢昭昭忽然问:“那你想吗?”
顾行舟动作一顿。
这次轮到他沉默。
片刻以后,他道:“想。”
谢昭昭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她。
“所以才更要问。”
屋内安静下来。
想。
和可以。
原来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顾行舟没有说,谢昭昭却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青黛呢?”
顾行舟眼神轻轻一变:“她已经做了决定。”
“什么?”
“把药给孩子。”
谢昭昭安静片刻。
“她清醒的时候说的?”
“嗯。”
“怕死吗?”
顾行舟停了一下:“很怕。”
谢昭昭这才慢慢笑了一下:“那就好。”
顾行舟看她:“哪里好?”
“她怕,她想活,可最后还是自己选了。”
没有人能再说。
那是一个已经失去求生欲的人,在替自己放弃生命。
那是宋青黛,清醒地,害怕地,舍不得地做出的选择。
顾行舟低声道:“嗯。”
*
当夜,反向解药被送进小石头的药房。
宋青黛则以封魂术暂时维持神魂。
没有人说这个选择一定正确,也没有人说宋青黛就应该牺牲。
只是这一次,决定终于回到了,本该决定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