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剑市最深处的灯比外面少很多。
一路走过去,只有墙壁两侧零星几盏,光很暗,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寒仍握着谢昭昭的手,浅层神识印记尚未解除。
所以即便他什么都不说,谢昭昭也能感觉到,他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一下,又一下。
偏偏脸上看不出半点。
谢昭昭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已经进来了。”
沈清寒闻言顿了一下,这才松开。
指尖分离的瞬间,浅层共感仍在。
谢昭昭很清楚地感觉到。
他掌心空了一下。
明明是他的感觉,却顺着神识印记传到了她身上。
像她也跟着,少了点什么。
谢昭昭皱了下眉,正想仔细分辨。
沈清寒开口问:“无归,是你给他取的名字?”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昭昭想了想,觉得这问题也没什么不能说。
“他原本没名字,我从书里随便找了一句,觉得无归好听,就这么叫了。”
沈清寒脚步慢了一瞬。
“随便?”
“对啊。”
“他同意?”
“嗯。”
“……”
不知为什么,谢昭昭觉得沈清寒问得有点多。
她侧头:“你很好奇他?”
沈清寒沉默片刻:“他一直与你同在?”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你说的是在识海里,差不多。”
可那道共感还在,谢昭昭又感觉到一声心跳。
她奇怪。
“你怎么了?”
“无事。”
识海中,无归立刻道:“他说谎。”
谢昭昭:“……”
一个能感知心跳,一个能看心念。
沈清寒今天实在很难做人。
再往前,石道变窄,桑迟从另一条暗道重新与他们会合。
她刚钻出来,就看见两人之间还残留着没解开的浅层契印。
目光顿时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谢昭昭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没好话。
果然,桑迟第一句就是:“查案查得挺深入。”
谢昭昭:“……”
沈清寒面无表情。
桑迟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便不再废话,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铜牌。
“前面还有一层,我问过了,真正卖黑石相关东西的,不在普通剑市,得有引荐。”
谢昭昭看向铜牌。
“你哪来的?”
桑迟道:“买的。”
“多少?”
“二十中品灵石。”她停顿一下,“记剑宗账上。”
沈清寒:“……”
三人继续往前,可沈清寒似乎还没有彻底放下方才的问题。
走出一段。
他忽然道:“你信任他?”
谢昭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在说无归。
她认真想了想:“应该吧。”
沈清寒眉心轻皱:“应该?”
“他没有伤害过我,还教我修炼,也提醒过我危险。”
“所以……”
“这不是信任的理由。”
谢昭昭脚步停下。
桑迟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很识趣地又往前多走了十来步。
谢昭昭却只看着沈清寒:“那信任需要什么理由?”
沈清寒一顿。
“至少……”
他停住。
至少什么?
知道来历?
知道姓名?
知道目的?
可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想问这些。
若无归只是一个普通功法残灵,哪怕来历不明,只要没有恶意,他未必会如此在意。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人住在谢昭昭的识海里,那是连他都无法真正进入的地方。
她修炼时,无归知道。
她睡不着时,无归知道。
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也并不是真的独自一人。
甚至刚才,沈清寒进入她识海,都要经过她的允许,无归却一直在那里。
像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参与的世界。
沈清寒沉默得太久。
谢昭昭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他危险?”
“……”
“沈清寒?”
他终于道:“我不知道。”
这一次是真话。
因为他真正担心的,好像从来就不是危险。
识海里,无归忽然问:“他为何询问我?”
谢昭昭继续往前走:“担心你有危险吧。”
“我没有。”
“我知道。”
“他不信我。”
谢昭昭忍不住笑。
“你也不信他。”
无归安静一瞬:“我不需要信任众生。”
谢昭昭脚步慢下来。
这句话,近乎天经地义,仿佛众生于他而言,本来就没有需要信任或怀疑的区别。
谢昭昭却忽然道:“可是你现在已经会在意别人信不信你了。”
无归:“……”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正准备继续走,怀里的黑色古书却忽然动了一下。
书页自己翻开,上面的字迹竟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凌乱,几行古字互相覆盖,像有人第一次遇见无法解释的问题,连字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谢昭昭怔住。
“无归。”
“……”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书页啪地合上。
谢昭昭:“……”
好,看来猜中了。
*
第三层剑市,没有招牌。
入口只挂着一盏灯,白色,灯罩上没有任何纹路。
守门人看见铜牌,没有问身份,只问一句。
“来买什么?”
桑迟道:“痛。”
守门人抬眼。
“谁的?”
桑迟面不改色。
“我自己的。”
“哪里?”
“右手。”
她说着。
抬起那只经脉旧伤的手。
守门人看了一眼,竟像一点也不意外。
“旧伤,值得卖。”
桑迟眼神冷了一瞬,却没有发作。
守门人又看向谢昭昭和沈清寒。
“你们?”
谢昭昭想了想。
“犹豫。”
“谁的?”
“他的。”
她指沈清寒。
沈清寒:“……”
守门人看向他。
“你犹豫?”
沈清寒沉默,谢昭昭在浅层共感里,清楚感觉到他心跳重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
“太多了,所以犹豫。”
沈清寒侧头看她,谢昭昭轻轻眨眼。
配合一下。
守门人居然信了。
“进去。”
*
第三层没有摊位。
只有一间一间石室。
每扇门外。
都挂着不同的字。
【痛】
【惧】
【悔】
【疑】
【恋】
【怜】
谢昭昭走到最后两间时。
停了一下。
“连这个也有人卖?”
桑迟冷笑:“只要有人觉得碍事,什么都有人卖。”
三人很快找到黑石的痕迹,摆在一间已经废弃的石室里,地上残留着极淡的黑色粉末。
谢昭昭蹲下,不敢随意触碰,以灵力包裹。
无归立刻道:“同源。”
“和周平身上的一样?”
“嗯。”
谢昭昭目光微沉,这里确实处理过黑石,而且不止一次。
桑迟翻过旁边的旧柜,很快找出一叠交易契。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所售之物。
以及代价。
【痛觉一成,寿元三年。】
【临战恐惧,寿元十二年。】
【对死亡之惧,寿元四十年。】
【犹疑一念,剑骨一寸。】
谢昭昭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不是普通买卖,有人在大量收集。
甚至可以说是在大量剥离。
沈清寒忽然抽出其中一张。
最下面盖着一个白色灯印。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称谓。
【执灯。】
桑迟皱眉。
“执灯人?”
谢昭昭看着那枚印。
“你听过?”
就在这时。
石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只是一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白衣,白面,手里提着一盏白灯。
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纪。
他看见屋里的三个人,只道:
“几位,走错地方了。”
谢昭昭站起身:“你是执灯人?”
白面人停了一下:“有人如此称呼。”
沈清寒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人却像看不见,只将灯放到桌上。
“诸位是来找陆惊春?”
空气瞬间冷下来。
桑迟直接拔剑。
“果然是你们干的。”
执灯人却道:“不是,他不是我们带走的。”
谢昭昭问:“但他的变化与你们有关。”
“是。”
回答干脆得让人意外。
执灯人主动坐下:“你们误会了一件事。”
谢昭昭道:“什么?”
“我们从不强迫交易。”
桑迟冷笑:“那陆惊春算什么?”
“例外。”
“周平呢?”
“也是例外。”
“例外挺多。”
执灯人没有因为讥讽产生任何情绪:“有人擅自使用了未完成的载体,所以出现了失控。”
谢昭昭抓住关键词。
“载体?”
执灯人看向她。
白色面具后,像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已经见过,黑色石片。”
谢昭昭没说话。
执灯人道:“那是拓印。”
沈清寒眸色一沉:“拓印什么?”
白灯火焰轻轻晃动。
那人终于道:“天律。”
空气像在那一瞬凝固。
谢昭昭皱眉:“天律?”
“天地运转有规则,生灭,因果,寿数,劫,皆是律。”执灯人道,“很久以前,有人曾经截取其中一部分,留下痕迹,后人不能真正拥有天律,只能拓下它的气息。”
谢昭昭想到那半幅石刻。
无归说过,那不像功法,更像有人看见过一条路,然后把它刻了下来。
原来,那真的只是“看见”以后留下的痕迹。
她问:“失窃石刻上的路线,就是天律拓印?”
“其中一部分。”
“哪一部分?”
执灯人抬起手,指向桑迟那只旧伤累累的右腕。
“痛,痛觉并非伤。”执灯人道,“只是天地留给众生的一种反馈,若将这道反馈剥离,肉身仍旧受伤,但意识不会再接收到痛。”
谢昭昭心头发冷。
所以周平,所以陆惊春,所以七百年前那名剑修,不是秘境夺走他们的疼,而是某种天律的残缺投影,强行把“痛”这一道反馈,从人身上拆了出去。
沈清寒问:“折剑冢里的石刻,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执灯人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因为那不是剑修留下的。”
这一句话,证实了他们此前所有怀疑。
折剑冢,根本不是最初的名字。
所谓“折剑斩弱”,也很可能只是后来人的误读。
谢昭昭忽然问:“你们要这些天律气息做什么?”
执灯人道:“让众生自由。”
桑迟直接笑出了声:“你管这叫自由?”
执灯人看向她:“你因为痛,失去了剑。”
桑迟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若当年你不痛,你会停吗?”
“不会。”桑迟冷冷道。“所以我的手会彻底废掉。”
执灯人没有反驳,只道:“可你会继续向前,直到你自己选择停下。”
桑迟握剑的手收紧:“那不是选择。”
谢昭昭看着那盏白灯:“你把提醒危险的东西先拿走,再告诉他,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这算什么选择?”
白色面具短暂沉默了一下,叫了谢昭昭得名字。
“谢昭昭。”
谢昭昭:“你认识我?”
“自然。”
“为什么?”
“你修的道。”执灯人道,“与我们很接近。”
谢昭昭愣怔片刻。
识海里,无归道:“他说的不对。”
两个字,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谢昭昭却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看着执灯人:“哪里接近?”
那人抬起手,白灯火焰一分为三。
“疼痛使众生退缩。”
第一簇火熄灭。
“偏爱使众生不公。”
第二簇熄灭。
“私欲使众生争夺。”
第三簇也熄灭。
屋内骤然暗下去,只剩那张苍白的面具。
“若人人无痛,无私,无偏,天下自然太平。”
谢昭昭没有说话,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竟真的从这些话里,听见了一点熟悉。
无情者,视众生如一,不因爱一人而偏一人,不因恨一人而弃一人。
如果再往前一步呢?
不痛,不怕,不爱,不偏。
是不是就真的能够,视众生完全相同?
“昭昭。”识海里,无归又叫了她一次,“不是一样的。”
谢昭昭终于在识海中问:“哪里不是?”
无归安静,像他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们说无私无偏,与你教我的‘视众生如一’,听起来很像。”
“不对。”
“为什么?”
许久,无归才道:“是你的选择,你可以爱,也可以不爱,可以疼,可以停,也可以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自己寻找答案。
最后,他说:“剥夺选择,不是无情道。”
“那什么才是无情?”
无归暂时还不能回答。
可谢昭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所谓无情,最终只能靠剥掉人的爱恨恐惧,靠杀父杀友杀夫才能做到众生平等。
那不是悟道,那只是把人拆空。
另一边,执灯人显然不知道她与无归的对话,仍旧道:“你会明白,众生之乱,皆由偏爱而生。”
沈清寒忽然开口:“所以你们连爱也卖。”
“是。”
“那你为何还需要人自愿?”
执灯人一顿。
沈清寒看着他:“若偏爱本身就是错,你何必在意他们愿不愿意舍弃?”
是的,执灯人的说法本身就有矛盾。
他嘴上说要剥离众生软弱,却又坚持交易需要本人同意。
至少表面如此。
这说明幕后那套规则,仍然受到某种“选择”的约束。
也就是说,他们还做不到真正随意剥离。
执灯人忽然笑了一声。
“沈剑尊,你比我想象中敏锐。”
沈清寒剑已出鞘半寸。
“回答。”
“因为天律不接受强取。”
谢昭昭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至少这枚不接受。”执灯人道,“痛、惧、疑,都必须由本人舍弃,否则剥离无法真正完成。”
桑迟忽然冷声道:“所以你们就在外面告诉他们,不疼才够强,不怕才是剑修,等他们自己来卖。”
执灯人没有否认:“他们本来就这样认为,我们只是给了一条路。”
桑迟脸色难看。
因为这句话,偏偏有一部分是真的。
剑宗千百年来,一直有人把忍痛视作坚韧,把不退视作道心,把犹豫视作软弱。
地下剑市没有凭空创造这些欲望,只是将它们推到极端。
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真的可以把软弱拿掉。
代价而已,你付得起。
谢昭昭忽然想起陆惊春,他平时最反感的,就是这套说法。
他甚至会告诉弟子,剑握不住就停。
疼就是身体在提醒你,可他依旧中了招,说明幕后人并不是只挑那些相信“不痛才强”的人。
她问:“陆惊春呢?”
执灯人停了一下。
“他没有主动交易。”
“那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沈清寒剑锋出鞘:“你觉得我会信?”
执灯人看着他,平静道:“地下剑市不止一位执灯人,我只负责这里。”
“谁动了陆惊春,我确实不知道,不过……”他停顿了下,“他的情况,比普通剥离更严重。”
谢昭昭道:“为什么?”
“因为有人试图从他身上,不只取走痛,还取走了‘退’。”
桑迟皱眉:“什么意思?”
“退避,迟疑,自保,甚至……对自己肉身的在意。”
“怎么救?”沈清寒不想再绕弯子。
执灯人看他。
“找回被剥离的部分。”
“在哪里?”
“灯里。”
“什么灯?”
执灯人伸手,碰了一下面前的白灯,灯火微微晃动。
“所有被剥离出来的东西,都会暂时被存进灯中,等足够稳定,再送往更深处。”
谢昭昭盯着那盏灯。
“更深处是哪里?”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执灯人只负责执灯,看不见灯最终照向哪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规矩,又像暗示。
谢昭昭还想再问。
无归忽然道:“他要走。”
下一瞬,白灯骤然熄灭,整座石室陷入黑暗。
沈清寒一剑斩出,剑光照亮四周,却只斩碎一张白色面具。
咔嚓,面具落地,人已经不见。
执灯人虽然消失,灯却留下了。
沈清寒第一反应是毁掉。
谢昭昭伸手拦住:“先别动。”
她走近,白灯已经熄灭,可灯芯周围,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灰色。
无归道:“里面有东西。”
“是什么?”
“是念。”
谢昭昭伸手,黑书中的灵力路线自行运转。
白灯竟一点点重新亮起。
这一次,无数颜色不同的细小火苗。
红,灰,蓝,暗金,每一簇,都带着不同的感觉。
谢昭昭刚靠近,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疼,太疼了。
像几十个人的伤,同时落在她身上。
断骨,剑伤,经脉撕裂,旧伤复发。
她脸色骤白。
沈清寒立刻伸手扶住她。
“昭昭。”
“我没事。”她沉沉地喘了一口气,“只是一些感觉而已。”
桑迟却已经盯着其中一簇暗红色火苗:“这个……”
她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谢昭昭看她:“怎么了?”
桑迟沉默很久:“像我的。”
*
她四十年前,也曾经有一段时间,真的感觉不到右手的疼,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
是她突破了,是她终于学会压住软弱。
她甚至为此高兴过,继续练剑,继续出任务,继续把已经伤得极重的手,当作没有问题。
直到某一天,再也握不住剑。
桑迟一直以为,是她自己把痛压了下去。
现在却忽然发现,也许不是。
她看着那簇暗红火苗,神情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
“如果这些东西,四十年前就有呢?”
没人说话,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可怕。
七百年前。
四十年前。
现在。
这条线倘若是从未真正断过呢?
很快,谢昭昭在灯中找到另一簇异常的东西。
颜色很淡,近乎透明,却不断与陆惊春留下的剑意产生共鸣。
沈清寒刚靠近,那簇火便剧烈晃动。
“是他的没错。”
谢昭昭道。
沈清寒眼神一冷,想要伸手取出。
无归道:“不能直接取。”
“为什么?”
“已经和别人的混在了一起。”
谢昭昭皱眉,伸手阻止了沈清寒。
这就是为什么地下剑市要把剥离出来的东西送往更深处,他们是在混合。
当一个人的疼和另一个人的怕,第三个人的犹豫彻底混成一团,就再也很难还回原主。
*
他们带着那盏灯回到剑宗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白千秋一夜没睡,陆惊春也没睡。
准确来说,他已经感觉不到困。
谢昭昭进门的时候,白千秋正一遍又一遍问他。
“我是谁?”
陆惊春沉默三息。
“白千秋。”
“你欠我什么?”
“……”
“快想。”
陆惊春又想了几息。
“一包瓜子。”
白千秋脸色终于稍微好一点。
“两包。”
陆惊春皱眉:“明明是一包。”
白千秋眼睛瞬间亮了。
“还会顶嘴,好事。”
谢昭昭站在门口,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说,只把那盏灯放到桌上。
“我们找到东西了。”
陆惊春缺失的部分,暂时不能直接归还,但至少找到了,药峰长老开始以神魂阵法逐一分离灯里的不同“念”,还需要时间。
谢昭昭没有离开。
她坐在院外,那本黑色秘籍摊在膝上。
很久,都没有翻页。
无归问:“你在想什么?”
谢昭昭看着远处云海。
“在想执灯人说的话。”
“哪一句?”
“偏爱使众生不公。”
无归没有出声。
谢昭昭继续道:“其实他说得不全错,有人因为偏爱,确实会伤害别人,有人为了一个人,可以牺牲很多无辜的人,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偏爱,是不是反而更公平?”
识海里,无归道:“你害怕了。”
谢昭昭一怔。“什么?”
“你害怕自己最后,会变成他们。”
谢昭昭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句熟悉的句子。
【无情者,非无爱也。】
“有一点。”她承认,“如果一直往下修无情道,最后真的要视众生完全一样,那会不会有一天,白千秋她们和陌生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陆惊春死了,和一只我没见过的灵兽死了,也没有区别,甚至……沈清寒,和其他人也没有区别。”
识海深处,无归没有接话。
谢昭昭只是继续道:
“如果那才叫无情,我好像并不想要。”
过了很久,无归终于开口。
“不是。”
仍旧是那两个字。
谢昭昭问:“哪里不同?”
无归道:“他们让人失去。”
“失去什么?”
“选择。”
“……”
“你喜欢白千秋,可以先救她。”
谢昭昭愣住。
“你也可以不先救她,可以喜欢沈清寒,也可以不喜欢,可以害怕,可以停,可以因为疼放下剑,也可以明知道疼,仍然继续,这些,应该由你决定。”
无归继续道:“把一个人的怕拿走,再说他勇敢,不是勇敢,把一个人的爱拿走,再说他无私,也不是无私,剥夺选择,可不是无情道。”
风吹过山崖,书页轻轻翻动。
谢昭昭低头看了很久。
忽然笑起来。
“无归。”
“嗯。”
“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识海里骤然安静。
“……”
“不是骂你哦。”谢昭昭嘴角微扬,“是在夸你。”
无归语气竟似乎有些别扭:“我本来就不是人。”
“知道了知道了。”
谢昭昭把书合上。
与此同时,无妄谷最深处。
另一盏白灯,亮了起来。
一名戴白色面具的人跪在灯下,低声道:“第一枚天律碎片,已经开始响应她。”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有许久以后,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取走了那盏灯。
那人又问:“需要带她来吗?”
黑暗深处,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不,她会自己来。”
白面人低头。
“为何?”
那声音没有感情,只说:“因为她会救人,而我们还有很多人可以让她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