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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卖掉疼痛

陆惊春颈后的黑线,停在第三寸,没有继续往上,却也没有消失。

药峰峰主试了七种丹药,三种清魂术,甚至请来阵峰长老,以净灵阵替他洗了一遍神魂,都没用。

陆惊春还是不疼,反应也越来越慢。

最初只是叫他名字时,会迟上两三息,到了下午,白千秋把他最喜欢吃的酥糖放在面前。

他盯着看了很久,竟然没伸手。

“你不吃?”

陆惊春看她。

“嗯?”

“酥糖。”

他低头。

好一会儿才道:“以前很喜欢。”

以前,这两个字一出来,是知道自己曾经喜欢,却已经感觉不到为什么喜欢,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谢昭昭没有再等。

当天傍晚,桑迟便带来了一个消息。

“霜河城地下有个地方。”她站在听雪峰外,脸色比平时更差,“以前只卖来路不干净的剑,这两年变了。”

谢昭昭问:“变成什么?”

桑迟沉默了一下:“卖人不想要的东西。”

谢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疼。”

桑迟道。

“怕。”

“犹豫。”

“还有……”

她嘴角扯了一下。

“良心。”

谢昭昭:“……”

这最后一个听起来多少有些离谱。

桑迟却没笑:“真有,有人嫌自己出剑的时候总会想对方该不该死,嫌烦,卖了。”

沈清寒眸色微沉。

“在哪里?”

“地下剑市,入口不固定,但今晚会开。”桑迟看了一眼屋内的陆惊春,“如果他身上的东西真和那里有关,再拖就来不及了。”

*

白千秋不能去,陆惊春现在不能离人。

尤其是谢昭昭发现,只要身边有人不断和他说话,他反应变慢的速度便会稍微减缓。

像是外界的联系,还能勉强拽住他。

白千秋听完,直接在床边坐下。

“行。”

“你们去。”

陆惊春慢吞吞看她。

“你不去?”

白千秋冷笑。

“我要是也去了,谁看着你别把自己胳膊拆下来玩?”

陆惊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固定好的左臂。

“我为什么要拆?”

白千秋:“……”

她深吸一口气:“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谢昭昭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白千秋摆手。

“快去,我跟他说话,他敢半天不理我,我就骂到他有反应。”

陆惊春:“……”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无奈。

谢昭昭松了口气,还好,至少还没完全丢。

去地下剑市的只有三个人。

谢昭昭,沈清寒,桑迟。

桑迟负责带路。

她年轻时在霜河城混过很久,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远比剑宗熟。

入口藏在一家卖旧兵器的铺子后面,掌柜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

桑迟进去,把三枚中品灵石往桌上一拍。

“三个人。”

老头看了一眼。

“涨价了。”

桑迟:“?什么时候?”

“今天。”

“凭什么?”

“我定的。”

桑迟盯着他,老头也盯着桑迟。

片刻后,桑迟又拍了一枚灵石。

“下次别让我看见你铺子里的剑坏了。”

老头面不改色收钱。

“放心,我去别人家修。”

桑迟:“……”

老头收完钱,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抬眼看了三人一圈。

“规矩变了。”

桑迟脸色更难看。

“又变什么?”

“今晚内场,单客不接。”

谢昭昭挑眉。

“为什么?”

老头道:“只接结过感知契的道侣。”

桑迟:“……”

谢昭昭:“……”

沈清寒:“……”

一时无人说话。

老头很淡定:“里面卖的东西特殊,一个人说自己愿意卖掉恐惧,出了门又反悔,我们懒得扯皮,现在必须两人共感,一人出售,另一人能感知他的真实意愿,免得以后说被逼。”

谢昭昭听明白了,规则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合理。

桑迟抱起手臂:“那我呢?”

老头看她:“你不像有道侣。”

桑迟:“……”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桑迟手已经按上剑柄。

谢昭昭赶紧拉住她。

“算了,正事要紧。”

桑迟咬牙。

最后冷着脸道:“我走另一条。”

老头抬了抬下巴:“后巷,杂役口。”

桑迟:“……”

她更想打人了。

于是,最后进入内场的人。

只剩谢昭昭与沈清寒。

老头扫了两人一眼。

“结契。”

谢昭昭问:“多深?”

“浅层就行,能共感,能证明不是临时拉个人糊弄。”

谢昭昭:“……”

好像就是在说他们。

她转头看向沈清寒,沈清寒也在看她。

两人沉默两息,谢昭昭先开口。

“来?”

沈清寒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

浅层神识印记不算真正双修契,只是将两人的一缕神识暂时搭在一起。

最多维持两个时辰,没有约束,也不会真正影响彼此神魂。

理论上很简单。

可真正结下的一瞬间,谢昭昭才发现,有些东西和理论不太一样。

沈清寒伸出手,扣住她手腕。

指腹落在脉搏上,下一刻,两缕神识碰在一起。

谢昭昭呼吸微停,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从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传回来。

一下。

一下。

像她同时拥有两具身体。

她知道沈清寒正握着她,沈清寒也知道。

她腕间的脉搏正在他指下跳动,这种感觉太奇怪。

谢昭昭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沈清寒也垂着眸。

神色还是平静的。

可下一瞬,她通过那道神识印记。

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很重。

很快。

谢昭昭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不是她,那就是……

她缓缓抬头,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昭昭狐疑:“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沈清寒:“……”

他手指微微收紧,这一收紧,谢昭昭又通过契印感觉到了自己腕间那一点压力。

沈清寒低声道:“不要分神。”

识海里,无归无情戳穿:“他在说谎。”

谢昭昭险些笑出来,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沈清寒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

“……”

“真的。”

无归又道:“你也在说谎。”

谢昭昭:“……”

今天这个人话是不是有点多?

*

地下剑市比谢昭昭想象得大。

走过三层石阶,下面豁然开朗。

没有叫卖,也没有普通黑市那种混乱,反而很安静。

数十盏青灯挂在石壁上,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张桌子。

桌上有瓶子,玉盒,符纸,以及一些颜色各异的光团。

第一个摊位前,立着一块木牌。

【三十年寿元,换临战无惧。】

谢昭昭脚步停住。

旁边摊主是个看不清脸的老妪。

她见谢昭昭多看,便道:“客人有兴趣?”

谢昭昭没有回答。

老妪笑了一下。

“很好用,怕死的,第一次杀人的,上战场会手抖的,取掉那一点恐惧,以后出剑再不会退。”

谢昭昭问:“代价是三十年寿元?”

“看人,有的人怕得重,五十年。”

“有的人本来胆子就大,十年也够。”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卖一盒普通丹药。

谢昭昭却觉得后背发冷。

再往前,第二个摊位卖的是犹豫。

【一念决断。】

【从此剑出无悔。】

第三个,卖的是痛觉,摊主面前摆着十几只透明琉璃瓶。

瓶里都是淡红色的雾,有些很浅,有些浓得几乎发黑。

谢昭昭靠近时,甚至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喘息。

像疼得极厉害。

摊主道:“取一处,五十中品灵石,取全身,看修为。”

谢昭昭问:“这些是什么?”

“别人不要的痛。”

摊主笑:“有人手伤了,可又不想停剑,便把那一处痛觉卖给我,有人旧伤太多,夜夜睡不着,干脆全卖。”

沈清寒忽然道:“卖掉以后呢?”

摊主看他。

“自然不疼。”

“伤还在?”

“当然。”

“伤是伤,疼是疼,我们只取感觉。”

沈清寒眼神冰冷。

摊主却像觉得他奇怪:“这不是很好?疼又不能治伤,留着做什么?”

谢昭昭忽然道:“提醒你手还在。”

摊主一顿,然后笑了。

“姑娘,来这里的人,就是嫌这种提醒太多。”

他们继续往里。

越走,越安静。

谢昭昭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能存在这么久。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骗来的,甚至大部分不是,有人主动坐在阵法里,伸出手,让别人剥走自己的恐惧。

有人寿元本就只剩两百年,却愿意拿出八十年。

只为换一句。

“以后再不会退。”

一个年轻剑修坐在阵中,脸色苍白。

旁边的人问:“确定?”

他点头。

“确定。”

“取走后不能恢复。”

“我知道。”

“你会失去对危险的部分判断。”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年轻剑修沉默片刻,然后道:“因为我怕过一次。,那次我退了,师兄死了,我不想再退。”

阵法亮起。

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心口一点点被抽出来。

年轻剑修闭着眼,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谢昭昭站在不远处,忽然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幕后人最可怕的地方。

也许不是强迫,而是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

他们想强,想不怕,想不退。

想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真正剑修”。

于是有人告诉他们——可以。

只要舍掉一点东西。

疼痛。

恐惧。

犹豫。

软弱。

一点一点。

都可以不要。

而那些人甚至会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

无归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愿意?”

谢昭昭在识海中道:“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东西让自己变弱。”

“害怕会让人变弱?”

“有时候会。”

“疼痛呢?”

“也会让人停下来。”

“那为什么不舍弃?”

谢昭昭沉默。

然后道:“因为会让你停下来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敌人。”

无归安静下来。

谢昭昭看着前方那个刚刚失去恐惧的年轻剑修。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笑。

“我不怕了。”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称得上高兴。

谢昭昭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

地下剑市最里面,还需要第二次验契。

第一层只验证两人确实建立了共感,第二层却要确认。

这不是临时伪造。

守门人戴着银色面具,只伸出手。

“神识。”

谢昭昭问:“还要怎么验?”

“开放三息。”

“三息内能彼此看见,便可进。”

谢昭昭:“……”

这就比刚才麻烦多了。

浅层感知契,只是共感。

开放识海却意味着,对方会真正看见自己神魂里的一部分东西。

她转头看沈清寒。

“能接受吗?”

沈清寒道:“可以。”

答得还是很快。

谢昭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她有了共感,已经不太相信他这张平静的脸。

果然,下一刻,她又感觉到了。

那一下过重的心跳。

谢昭昭:“……”

沈清寒像没发现。

“开始吧。”

神识相接,比共享痛觉更加直接。

沈清寒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她后颈,然后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距离近得呼吸都几乎碰在一起。

谢昭昭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近?”

“神识稳定些。”沈清寒低声道。

识海里的无归没有说话。

下一刻,沈清寒主动放开了一部分识海。

谢昭昭眼前骤然一白,她先看见雪,漫天的雪无边无际,覆盖整座山峰。

那应该是听雪峰,可又比现实中的听雪峰更冷。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柄又一柄插在雪里的剑。

有些完整,有些断裂。

谢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其中一柄剑的剑柄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脚步停住,再往远处。

雪地尽头,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白衣,抱着剑。

身边什么都没有。

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一天,一个月,三个月。

甚至更久。

他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在等。

谢昭昭似乎知道他在等谁。

与此同时,沈清寒也进入了她开放的那一小片识海。

他原以为会看见合欢宗,或者花,或者她那些总围在身边的小动物。

都没有。

最先出现的是灯。

很多灯。

一盏又一盏,铺得无边无际。

每一盏灯都很亮。

有些是人,有些是模糊的兽影,有些甚至只是一团很小的灵光,却都被她好好放在那里,没有哪一盏被扔在最暗的地方。

沈清寒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她的识海里,真的没有清晰的远近。

至少表面没有。

白千秋是一盏灯。

陆惊春是一盏。

桑迟。

合欢宗弟子。

那些她救过的人,甚至曾经照顾过的小灵兽。

都有光。

沈清寒往前。

然后,看见了自己。

一盏很亮的灯。

比他想象中更亮。

他脚步停住,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谢昭昭那边,立刻也感觉到了。

她还站在他的雪山里,小声道:“沈清寒。”

“嗯。”

“你又——”

话没说完,沈清寒忽然看见。

在所有灯火更深的地方,站着一道影子。

漆黑,没有灯,也没有光,与谢昭昭识海里所有东西都不同。

那道黑影原本背对着他,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可就在沈清寒注意到他的瞬间。

黑影动了,极慢地,转过头,没有脸。

沈清寒却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下一刻,一股近乎冰冷的排斥骤然压下来。

出去。

没有声音。

沈清寒却莫名读懂了那个意思。

然后,识海里轰鸣声过去,两人的神识连接骤然断裂。

*

谢昭昭猛地睁眼,额头与沈清寒分开,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守门人皱眉。

“怎么回事?”

沈清寒没有回答。

谢昭昭则立刻在识海中道:“无归?”

无归没出声。

“刚才是你?”

沉默。

谢昭昭几乎已经确定。

“你把他赶出去了?”

终于,无归道:“他进得太深,我不喜欢。”

谢昭昭:“……”

明明开放范围是她自己定的,沈清寒根本没有越界。

她正想说什么,守门人已经不耐烦:“再来一次?”

沈清寒道:“不必。”

他拿出五枚上品灵石,放在桌上。

守门人低头,又抬头。

“……”

然后默默让开。

谢昭昭:“……”

原来地下剑市的第二层验证。

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桑迟要是在这里,大概会非常欣赏这种规矩。

*

走进去以后,沈清寒一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怎么了?”

沈清寒停下:“你识海里。”

谢昭昭心头一动。

“嗯?”

“有一个人。”他看着她,“是谁?”

谢昭昭没有隐瞒。

“无归。”

沈清寒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无归?”

“嗯。”

“就是我修的功法里的……”

谢昭昭顿了一下,现在好像已经不能简单说是“黑影前辈”,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最后只道:“一个人。”

识海里。

无归道:“我不是人。”

谢昭昭:“……”

她面不改色改口。

“一个存在。”

沈清寒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他一直在你识海里?”

“嗯。”

“多久?”

“从我开始修功法以后。”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

“怎么?”

“你不高兴?”

“没有。”

无归立刻道:“他说谎。”

谢昭昭差点又笑。

沈清寒看她:“你又笑什么?”

谢昭昭抿住唇:“真的没什么。”

识海中,无归安静一瞬,然后道:“你也说谎。”

谢昭昭:……

沈清寒却仍在想刚才看见的东西。

无数灯火,所有人都有位置。

而最深处,有一道没有灯的黑影。

那不是普通的功法残灵,至少,没有哪一道功法残灵会在发现外来神识以后,主动把他赶出去。

更何况,那一瞬间。

沈清寒感觉到的并不是单纯防御,而是排斥。

一种极其清晰的不欢迎。

他问:“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谢昭昭:“……”

“能。”

“现在也能?”

“能。”

沈清寒沉默。

无归也沉默。

一人一影隔着谢昭昭,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对峙。

而谢昭昭毫无所觉。

她已经被前方一个摊位吸引。

那里没有琉璃瓶,也没有玉盒,只有一把剑,一把没有刃的黑剑。

剑前立着一块牌子。

【换一念。】

谢昭昭停下:“什么意思?”

摊主抬头。

脸上戴着面具。

声音雌雄莫辨。

“客人可以卖掉自己最不想要的一念。”

“恐惧,后悔,犹豫,爱。”

谢昭昭问:“爱也能卖?”

摊主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有人求而不得,有人被情所困,有人为了一个人误了道途,既然会痛,便可以取,既然可以取,便可以卖。”

谢昭昭看着那柄黑剑。

不知为什么,识海里的无归,变得异常安静。

摊主却已经继续道:

“二位是道侣,不如试试?”

他看向沈清寒。

“比如,把最影响你剑心的那一念,卖掉。”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浅层神识印记另一端,传来一声极重的心跳。

咚。

她缓缓侧头。

沈清寒也在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要分神”。

只是伸手,直接牵住了她的手,五指收紧。

谢昭昭通过那道尚未消失的感知契,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很热。

心跳很快。

可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卖。”

摊主笑了。

“还没问是什么。”

沈清寒道:“什么都不卖。”

谢昭昭怔了一下。

识海深处。

无归没有立刻评价沈清寒的欲念,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无数灯火之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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