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春颈后的黑线,停在第三寸,没有继续往上,却也没有消失。
药峰峰主试了七种丹药,三种清魂术,甚至请来阵峰长老,以净灵阵替他洗了一遍神魂,都没用。
陆惊春还是不疼,反应也越来越慢。
最初只是叫他名字时,会迟上两三息,到了下午,白千秋把他最喜欢吃的酥糖放在面前。
他盯着看了很久,竟然没伸手。
“你不吃?”
陆惊春看她。
“嗯?”
“酥糖。”
他低头。
好一会儿才道:“以前很喜欢。”
以前,这两个字一出来,是知道自己曾经喜欢,却已经感觉不到为什么喜欢,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谢昭昭没有再等。
当天傍晚,桑迟便带来了一个消息。
“霜河城地下有个地方。”她站在听雪峰外,脸色比平时更差,“以前只卖来路不干净的剑,这两年变了。”
谢昭昭问:“变成什么?”
桑迟沉默了一下:“卖人不想要的东西。”
谢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疼。”
桑迟道。
“怕。”
“犹豫。”
“还有……”
她嘴角扯了一下。
“良心。”
谢昭昭:“……”
这最后一个听起来多少有些离谱。
桑迟却没笑:“真有,有人嫌自己出剑的时候总会想对方该不该死,嫌烦,卖了。”
沈清寒眸色微沉。
“在哪里?”
“地下剑市,入口不固定,但今晚会开。”桑迟看了一眼屋内的陆惊春,“如果他身上的东西真和那里有关,再拖就来不及了。”
*
白千秋不能去,陆惊春现在不能离人。
尤其是谢昭昭发现,只要身边有人不断和他说话,他反应变慢的速度便会稍微减缓。
像是外界的联系,还能勉强拽住他。
白千秋听完,直接在床边坐下。
“行。”
“你们去。”
陆惊春慢吞吞看她。
“你不去?”
白千秋冷笑。
“我要是也去了,谁看着你别把自己胳膊拆下来玩?”
陆惊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固定好的左臂。
“我为什么要拆?”
白千秋:“……”
她深吸一口气:“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谢昭昭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白千秋摆手。
“快去,我跟他说话,他敢半天不理我,我就骂到他有反应。”
陆惊春:“……”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无奈。
谢昭昭松了口气,还好,至少还没完全丢。
去地下剑市的只有三个人。
谢昭昭,沈清寒,桑迟。
桑迟负责带路。
她年轻时在霜河城混过很久,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远比剑宗熟。
入口藏在一家卖旧兵器的铺子后面,掌柜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
桑迟进去,把三枚中品灵石往桌上一拍。
“三个人。”
老头看了一眼。
“涨价了。”
桑迟:“?什么时候?”
“今天。”
“凭什么?”
“我定的。”
桑迟盯着他,老头也盯着桑迟。
片刻后,桑迟又拍了一枚灵石。
“下次别让我看见你铺子里的剑坏了。”
老头面不改色收钱。
“放心,我去别人家修。”
桑迟:“……”
老头收完钱,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抬眼看了三人一圈。
“规矩变了。”
桑迟脸色更难看。
“又变什么?”
“今晚内场,单客不接。”
谢昭昭挑眉。
“为什么?”
老头道:“只接结过感知契的道侣。”
桑迟:“……”
谢昭昭:“……”
沈清寒:“……”
一时无人说话。
老头很淡定:“里面卖的东西特殊,一个人说自己愿意卖掉恐惧,出了门又反悔,我们懒得扯皮,现在必须两人共感,一人出售,另一人能感知他的真实意愿,免得以后说被逼。”
谢昭昭听明白了,规则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合理。
桑迟抱起手臂:“那我呢?”
老头看她:“你不像有道侣。”
桑迟:“……”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桑迟手已经按上剑柄。
谢昭昭赶紧拉住她。
“算了,正事要紧。”
桑迟咬牙。
最后冷着脸道:“我走另一条。”
老头抬了抬下巴:“后巷,杂役口。”
桑迟:“……”
她更想打人了。
于是,最后进入内场的人。
只剩谢昭昭与沈清寒。
老头扫了两人一眼。
“结契。”
谢昭昭问:“多深?”
“浅层就行,能共感,能证明不是临时拉个人糊弄。”
谢昭昭:“……”
好像就是在说他们。
她转头看向沈清寒,沈清寒也在看她。
两人沉默两息,谢昭昭先开口。
“来?”
沈清寒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
浅层神识印记不算真正双修契,只是将两人的一缕神识暂时搭在一起。
最多维持两个时辰,没有约束,也不会真正影响彼此神魂。
理论上很简单。
可真正结下的一瞬间,谢昭昭才发现,有些东西和理论不太一样。
沈清寒伸出手,扣住她手腕。
指腹落在脉搏上,下一刻,两缕神识碰在一起。
谢昭昭呼吸微停,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从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传回来。
一下。
一下。
像她同时拥有两具身体。
她知道沈清寒正握着她,沈清寒也知道。
她腕间的脉搏正在他指下跳动,这种感觉太奇怪。
谢昭昭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沈清寒也垂着眸。
神色还是平静的。
可下一瞬,她通过那道神识印记。
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很重。
很快。
谢昭昭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不是她,那就是……
她缓缓抬头,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昭昭狐疑:“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沈清寒:“……”
他手指微微收紧,这一收紧,谢昭昭又通过契印感觉到了自己腕间那一点压力。
沈清寒低声道:“不要分神。”
识海里,无归无情戳穿:“他在说谎。”
谢昭昭险些笑出来,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沈清寒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
“……”
“真的。”
无归又道:“你也在说谎。”
谢昭昭:“……”
今天这个人话是不是有点多?
*
地下剑市比谢昭昭想象得大。
走过三层石阶,下面豁然开朗。
没有叫卖,也没有普通黑市那种混乱,反而很安静。
数十盏青灯挂在石壁上,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张桌子。
桌上有瓶子,玉盒,符纸,以及一些颜色各异的光团。
第一个摊位前,立着一块木牌。
【三十年寿元,换临战无惧。】
谢昭昭脚步停住。
旁边摊主是个看不清脸的老妪。
她见谢昭昭多看,便道:“客人有兴趣?”
谢昭昭没有回答。
老妪笑了一下。
“很好用,怕死的,第一次杀人的,上战场会手抖的,取掉那一点恐惧,以后出剑再不会退。”
谢昭昭问:“代价是三十年寿元?”
“看人,有的人怕得重,五十年。”
“有的人本来胆子就大,十年也够。”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卖一盒普通丹药。
谢昭昭却觉得后背发冷。
再往前,第二个摊位卖的是犹豫。
【一念决断。】
【从此剑出无悔。】
第三个,卖的是痛觉,摊主面前摆着十几只透明琉璃瓶。
瓶里都是淡红色的雾,有些很浅,有些浓得几乎发黑。
谢昭昭靠近时,甚至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喘息。
像疼得极厉害。
摊主道:“取一处,五十中品灵石,取全身,看修为。”
谢昭昭问:“这些是什么?”
“别人不要的痛。”
摊主笑:“有人手伤了,可又不想停剑,便把那一处痛觉卖给我,有人旧伤太多,夜夜睡不着,干脆全卖。”
沈清寒忽然道:“卖掉以后呢?”
摊主看他。
“自然不疼。”
“伤还在?”
“当然。”
“伤是伤,疼是疼,我们只取感觉。”
沈清寒眼神冰冷。
摊主却像觉得他奇怪:“这不是很好?疼又不能治伤,留着做什么?”
谢昭昭忽然道:“提醒你手还在。”
摊主一顿,然后笑了。
“姑娘,来这里的人,就是嫌这种提醒太多。”
他们继续往里。
越走,越安静。
谢昭昭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能存在这么久。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骗来的,甚至大部分不是,有人主动坐在阵法里,伸出手,让别人剥走自己的恐惧。
有人寿元本就只剩两百年,却愿意拿出八十年。
只为换一句。
“以后再不会退。”
一个年轻剑修坐在阵中,脸色苍白。
旁边的人问:“确定?”
他点头。
“确定。”
“取走后不能恢复。”
“我知道。”
“你会失去对危险的部分判断。”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年轻剑修沉默片刻,然后道:“因为我怕过一次。,那次我退了,师兄死了,我不想再退。”
阵法亮起。
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心口一点点被抽出来。
年轻剑修闭着眼,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谢昭昭站在不远处,忽然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幕后人最可怕的地方。
也许不是强迫,而是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
他们想强,想不怕,想不退。
想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真正剑修”。
于是有人告诉他们——可以。
只要舍掉一点东西。
疼痛。
恐惧。
犹豫。
软弱。
一点一点。
都可以不要。
而那些人甚至会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
无归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愿意?”
谢昭昭在识海中道:“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东西让自己变弱。”
“害怕会让人变弱?”
“有时候会。”
“疼痛呢?”
“也会让人停下来。”
“那为什么不舍弃?”
谢昭昭沉默。
然后道:“因为会让你停下来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敌人。”
无归安静下来。
谢昭昭看着前方那个刚刚失去恐惧的年轻剑修。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笑。
“我不怕了。”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称得上高兴。
谢昭昭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
地下剑市最里面,还需要第二次验契。
第一层只验证两人确实建立了共感,第二层却要确认。
这不是临时伪造。
守门人戴着银色面具,只伸出手。
“神识。”
谢昭昭问:“还要怎么验?”
“开放三息。”
“三息内能彼此看见,便可进。”
谢昭昭:“……”
这就比刚才麻烦多了。
浅层感知契,只是共感。
开放识海却意味着,对方会真正看见自己神魂里的一部分东西。
她转头看沈清寒。
“能接受吗?”
沈清寒道:“可以。”
答得还是很快。
谢昭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她有了共感,已经不太相信他这张平静的脸。
果然,下一刻,她又感觉到了。
那一下过重的心跳。
谢昭昭:“……”
沈清寒像没发现。
“开始吧。”
神识相接,比共享痛觉更加直接。
沈清寒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她后颈,然后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距离近得呼吸都几乎碰在一起。
谢昭昭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近?”
“神识稳定些。”沈清寒低声道。
识海里的无归没有说话。
下一刻,沈清寒主动放开了一部分识海。
谢昭昭眼前骤然一白,她先看见雪,漫天的雪无边无际,覆盖整座山峰。
那应该是听雪峰,可又比现实中的听雪峰更冷。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柄又一柄插在雪里的剑。
有些完整,有些断裂。
谢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其中一柄剑的剑柄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脚步停住,再往远处。
雪地尽头,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白衣,抱着剑。
身边什么都没有。
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一天,一个月,三个月。
甚至更久。
他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在等。
谢昭昭似乎知道他在等谁。
与此同时,沈清寒也进入了她开放的那一小片识海。
他原以为会看见合欢宗,或者花,或者她那些总围在身边的小动物。
都没有。
最先出现的是灯。
很多灯。
一盏又一盏,铺得无边无际。
每一盏灯都很亮。
有些是人,有些是模糊的兽影,有些甚至只是一团很小的灵光,却都被她好好放在那里,没有哪一盏被扔在最暗的地方。
沈清寒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她的识海里,真的没有清晰的远近。
至少表面没有。
白千秋是一盏灯。
陆惊春是一盏。
桑迟。
合欢宗弟子。
那些她救过的人,甚至曾经照顾过的小灵兽。
都有光。
沈清寒往前。
然后,看见了自己。
一盏很亮的灯。
比他想象中更亮。
他脚步停住,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谢昭昭那边,立刻也感觉到了。
她还站在他的雪山里,小声道:“沈清寒。”
“嗯。”
“你又——”
话没说完,沈清寒忽然看见。
在所有灯火更深的地方,站着一道影子。
漆黑,没有灯,也没有光,与谢昭昭识海里所有东西都不同。
那道黑影原本背对着他,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可就在沈清寒注意到他的瞬间。
黑影动了,极慢地,转过头,没有脸。
沈清寒却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下一刻,一股近乎冰冷的排斥骤然压下来。
出去。
没有声音。
沈清寒却莫名读懂了那个意思。
然后,识海里轰鸣声过去,两人的神识连接骤然断裂。
*
谢昭昭猛地睁眼,额头与沈清寒分开,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守门人皱眉。
“怎么回事?”
沈清寒没有回答。
谢昭昭则立刻在识海中道:“无归?”
无归没出声。
“刚才是你?”
沉默。
谢昭昭几乎已经确定。
“你把他赶出去了?”
终于,无归道:“他进得太深,我不喜欢。”
谢昭昭:“……”
明明开放范围是她自己定的,沈清寒根本没有越界。
她正想说什么,守门人已经不耐烦:“再来一次?”
沈清寒道:“不必。”
他拿出五枚上品灵石,放在桌上。
守门人低头,又抬头。
“……”
然后默默让开。
谢昭昭:“……”
原来地下剑市的第二层验证。
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桑迟要是在这里,大概会非常欣赏这种规矩。
*
走进去以后,沈清寒一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怎么了?”
沈清寒停下:“你识海里。”
谢昭昭心头一动。
“嗯?”
“有一个人。”他看着她,“是谁?”
谢昭昭没有隐瞒。
“无归。”
沈清寒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无归?”
“嗯。”
“就是我修的功法里的……”
谢昭昭顿了一下,现在好像已经不能简单说是“黑影前辈”,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最后只道:“一个人。”
识海里。
无归道:“我不是人。”
谢昭昭:“……”
她面不改色改口。
“一个存在。”
沈清寒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他一直在你识海里?”
“嗯。”
“多久?”
“从我开始修功法以后。”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
“怎么?”
“你不高兴?”
“没有。”
无归立刻道:“他说谎。”
谢昭昭差点又笑。
沈清寒看她:“你又笑什么?”
谢昭昭抿住唇:“真的没什么。”
识海中,无归安静一瞬,然后道:“你也说谎。”
谢昭昭:……
沈清寒却仍在想刚才看见的东西。
无数灯火,所有人都有位置。
而最深处,有一道没有灯的黑影。
那不是普通的功法残灵,至少,没有哪一道功法残灵会在发现外来神识以后,主动把他赶出去。
更何况,那一瞬间。
沈清寒感觉到的并不是单纯防御,而是排斥。
一种极其清晰的不欢迎。
他问:“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谢昭昭:“……”
“能。”
“现在也能?”
“能。”
沈清寒沉默。
无归也沉默。
一人一影隔着谢昭昭,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对峙。
而谢昭昭毫无所觉。
她已经被前方一个摊位吸引。
那里没有琉璃瓶,也没有玉盒,只有一把剑,一把没有刃的黑剑。
剑前立着一块牌子。
【换一念。】
谢昭昭停下:“什么意思?”
摊主抬头。
脸上戴着面具。
声音雌雄莫辨。
“客人可以卖掉自己最不想要的一念。”
“恐惧,后悔,犹豫,爱。”
谢昭昭问:“爱也能卖?”
摊主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有人求而不得,有人被情所困,有人为了一个人误了道途,既然会痛,便可以取,既然可以取,便可以卖。”
谢昭昭看着那柄黑剑。
不知为什么,识海里的无归,变得异常安静。
摊主却已经继续道:
“二位是道侣,不如试试?”
他看向沈清寒。
“比如,把最影响你剑心的那一念,卖掉。”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浅层神识印记另一端,传来一声极重的心跳。
咚。
她缓缓侧头。
沈清寒也在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要分神”。
只是伸手,直接牵住了她的手,五指收紧。
谢昭昭通过那道尚未消失的感知契,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很热。
心跳很快。
可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卖。”
摊主笑了。
“还没问是什么。”
沈清寒道:“什么都不卖。”
谢昭昭怔了一下。
识海深处。
无归没有立刻评价沈清寒的欲念,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无数灯火之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久。
很久。